第2章 白蔷薇馆的演奏即前戏

十月台北的夜晚十点整,信义区巷弄里的爵士酒吧门口,雨刚停,柏油路面倒映着招牌的粉蓝灯光。

沈晏之站在骑楼下方,身上是洗得发白却烫得笔直的黑衬衫,搭配深色西装裤,皮鞋擦得发亮,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头发还带着洗发精的湿气。

他背着那只旧侧背包,里面装着影印的谱,手指反复摩挲着背带,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吧台里的阿哲探头出来,朝他挥手,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保重,却又说不出口。

一辆深黑色的专属轿车无声滑到路边,车身锃亮,没有车牌框上的租赁公司名称,车窗贴着近乎全黑的隔热纸。

驾驶座下来一名穿深灰西装的司机,戴白手套,朝沈晏之微微鞠躬,声音平板而有礼。

“沈先生吗?”

“夫人派我来接您。”

“请将手机交给我保管,进入庄园不得携带任何通讯与摄影器材。”

沈晏之喉头发紧,将那支萤幕早已裂开的老旧手机交出去。

司机取出一个天鹅绒袋子,当面封存,贴上编号贴纸,又递给他一张硬卡纸,上面以烫金字体印着白蔷薇馆宾客守则。

他坐进后座,皮椅冰凉,车内飘着淡淡的白蔷薇香气,混着皮革与雪松的气味。

车门关上,城市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只剩引擎低沉的震动。

轿车驶离信义区,转上建国高架,再往士林方向前进,窗外的高楼逐渐稀疏,山影在夜色里起伏。

沈晏之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脸庞俊秀却疲惫,眼下青黑未退。

他想起背包夹层里那个白色信封,订金三万已经拿去缴了内湖雅房欠租,房东太太数钱时的眼神从鄙夷转为和缓。

长照中心的护理长也在电话里说,帐单可以宽限到月底。

他用右手按住左腕,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麻,像细雨落在骨头上。

车子开始爬坡,阳明山的雾气漫上来,路灯昏黄,两旁是高大的樟树与黑板树。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山下台北盆地的灯海逐渐展开,万家灯火像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

“沈先生,第一次上山都会紧张。”

“夫人们人都很好,只要您好好弹琴,照规矩来,不会有事。”

沈晏之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

雾气越来越浓,车灯劈开乳白色的雾,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一座白色欧式庄园骤然出现在眼前。

尖顶,白色外墙,铸铁雕花大门,庭院里种满盛开的白蔷薇,花瓣在探照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喷泉水声清脆,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与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烛蜡与红酒香。

大门缓缓开启,轿车驶入回车道。

两名穿黑白制服的服务生上前开门,动作训练有素,眼睛却不直视宾客。

沈晏之下车,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被引导至玄关,一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已在等候,对方穿白衬衫灰背心,外罩医师袍,手指修长干净,胸前名牌写着陈默。

那双眼睛温润沉静,落在他身上时带着职业性的打量。

“沈先生,欢迎。”

“我是今晚的值班医师,负责确认表演者的状况。”

陈默的声音很轻,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请伸出手,让我看看。”

沈晏之迟疑着伸出右手,陈默以戴着薄乳胶手套的手轻轻按压他的腕骨与指节,动作精准。

“旧韧带撕裂处有些沾黏,待会弹琴前我会帮你热敷,呼吸若乱了,就看我,我会提醒你调整。”

“记住,腰放松,别硬撑。”

沈晏之还来不及细问,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已被服务生推开。

烛光演奏厅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挑高六米的厅堂,中央悬着巨型水晶吊灯,数百支蜡烛在防风罩里摇曳,墙面全是落地镜,将烛火复制成无限延伸的光海。

两侧是深紫色天鹅绒卡座,坐着约莫十余名盛装女子,个个珠光宝气。

厅堂正中央,一架九呎黑色史坦威三角钢琴闪着幽亮光泽,琴盖全开,倒映着满室烛火。

落地窗外,正是台北盆地完整的夜景,城市灯火与室内烛光相互辉映,美得不真实。

留声机里流泄着低柔的大提琴前导,服务生端着银盘穿梭,红酒在高脚杯里晃动。

沈晏之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像误闯舞会的穷学生,黑衬衫在水晶灯下显得过于单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耳膜,掌心冒汗。

他下意识将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抬眼时,正对上一道目光。

旋转楼梯上方,女主人陆静姝缓缓步下。

她三十八岁,鹅蛋脸,乌黑长发整齐盘起,露出修长颈项与珍珠耳环,身穿一袭暗红丝绒露肩晚礼服,裙摆曳地,开衩处隐约露出小腿线条。

她丰满窈窕的身段被灯光勾勒,眼神深邃冷艳,却在看见沈晏之时,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两名律师模样的男子,手捧文件夹,神情肃穆。

“欢迎来到白蔷薇馆。”

陆静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厅,带着留学巴黎女子特有的优雅腔调。

“今晚的琴师,沈晏之先生,茱莉亚音乐学院出身。”

她走到沈晏之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晚香玉混着红酒的香气。

她伸出戴着白金戒指的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腹微凉。

“这孩子,眼神里有故事,今晚属于我们。”

全场响起轻笑与杯盏碰撞声。

陆静姝转身,面向众人,语气转为庄重而淫靡。

“在白蔷薇馆,演奏即前戏。”

“这是铁律。”

“你弹完一曲萧邦或李斯特,便须接受点台。”

“当众宽衣,交合,琴音与喘息将同步录制为纪念黑胶,仅供在场收藏,绝不外流。”

“交易中,你必须以露骨的台湾国语与英语夹杂回应,喊出身体感受与渴求,声音越真实,赏金越高。”

“离开庄园,搭上专属轿车后即不得相认,即使在捷运上擦肩而过,也要装作陌生人。”

“这是白手套保密制,由信托基金会律师团队保障,违者求偿千万。”

沈晏之脑中嗡的一声,血液仿佛倒流。

他想起合约上那行手写附注,演奏即前戏,点台另议。

周凯文当时轻描淡写说是小费,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动,想开口说我只弹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陆静姝似乎看穿他的恐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别怕,孩子。”

“你的琴声值得这个价。”

“今晚,你只需要诚实面对自己的身体。”

首排天鹅绒卡座上,建设集团贵妇赵曼婷交叠着长腿,黑丝旗袍开衩极高,露出雪白大腿与细跟高跟鞋。

她三十二岁,瓜子脸,浓烈红唇,冰肌玉骨,眼神冷艳高傲。

她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猩红酒液贴着杯壁旋转,朝身旁的金发女子高声说话,语气毫不避讳。

“曼哈顿那家牛排馆还是老样子,留学时我们常去,现在想起来,还是台北的夜景最有味道,对吧,苏菲亚?”

被称为苏菲亚·范的女子四十五岁,台美混血,金发碧眼,肌肤雪白,穿香槟金低胸晚礼服,胸前深沟诱人。

她发出娇媚的笑声,翘着手指夹着雪茄,碧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晏之,从脸看到腰,再往下,毫不掩饰饥渴。

她以流利的英语夹着中文说:“亲爱的,欧美影集影片里的男主角都没他俊。”

“我在伦敦看过那么多歌剧院的小鲜肉,没一个有这种忧郁气质。”

“赵小姐,今晚你可别跟我抢。”

赵曼婷冷笑一声,将红酒一饮而尽,烈焰红唇沾着酒光。

“抢不抢,要看他够不够格。”

“听说是茱莉亚回来的。”

“来,先弹一段萧邦夜曲听听。”

“要是弹得像酒吧伴奏那种品质,我可是要退货的。”

她拍了拍身旁空位,对沈晏之勾手指。

“过来,坐下弹。”

“让姊姊们验验货。”

“别杵在那里像根木头。”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沈晏之身上,像无数细针。

他觉得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默在旁轻轻推了他的后腰一把,低声说:“去吧。”

“记得呼吸,肩膀放松,弹你最熟的那首。”

沈晏之走到钢琴前,缓缓坐上琴凳,皮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西装裤传上来。

他掀开琴盖,黑白键在烛光下泛着象牙光泽,熟悉又陌生。

窗外台北盆地的风轻轻吹动纱帘,烛火摇晃。

他将颤抖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脑海闪过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脸,闪过长照中心九万八的帐单,闪过内湖雅房房东的催缴讯息。

他闭眼,再睁开,弹下萧邦夜曲作品九之二的第一个音。

降E大调的琶音如月光倾泻,圆润,忧伤。

起初指触还有些僵硬,右腕旧伤传来刺痛,但几个小节之后,肌肉记忆苏醒,绝对音感带领他进入音乐,揉弦般的触键让琴音有了呼吸。

烛火在他睫毛上跳动,汗珠沿着鬓角滑落。

音乐渐入佳境,厅内原本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苏菲亚·范半闭着眼睛,手指沿着酒杯边缘打转,胸口随着旋律起伏,低声呢喃:“噢,上帝,这触键,真像情人的舌头在舔。”

她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眼神迷离。

赵曼婷原本交叠的腿缓缓放下,身体前倾,红唇微张,呼吸渐重。

她没想到,这个落魄琴师的萧邦,竟然弹得如此干净,孤傲,专注,与酒吧里的廉价伴奏完全不同。

陆静姝站在钢琴侧面,双臂环胸,目光深情而占有。

她看着沈晏之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指节分明,青筋微浮,黑衬衫的背部被汗水浸出薄薄的形状。

她想起自己在巴黎求学时,独自在塞纳河畔听街头艺人弹琴的夜晚,想起商业联姻后守寡的漫长空虚。

她对这个年轻人,有着近乎执念的怜惜。

她俯身,假装欣赏琴键,却将唇贴近他的耳廓,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弹得真好,晏之。”

“今晚,我要定你了。”

沈晏之的耳根瞬间烧红,手指差点滑错音。

他能感觉到陆静姝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能闻到她发间的蔷薇精油香。

他的身体起了诚实的反应,西装裤下的欲望悄然抬头,顶出明显的形状,让他羞耻得想蜷缩。

他试图以意志压抑,却发现音乐越美,身体越热,厅内女子们的注视越露骨,他的血液就流得越快。

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当众勃起的羞耻与亢奋交织。

赵曼婷注意到了他的窘态,发出清脆的笑声,转头对苏菲亚说:“你看,他硬了。”

“还没弹完就硬了。”

“这种品质,倒是少见。”

她举起手中的竞标牌,牌面烫金,在烛光下闪烁。

苏菲亚·范也不甘示弱,挺起丰满胸脯,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碧眼发亮。

她以英语高声说:“亲爱的赵,我出欧洲巡演的引荐,外加一条钻石项链。”

“你那张现金支票,先收起来吧。”

夜曲进入尾声,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里震动,余音袅袅。

沈晏之的指尖还按在琴键上,胸口剧烈起伏,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的汗珠。

他以为演奏结束可以起身鞠躬离开,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声响彻全厅。

那是点台竞标铃,悬在水晶吊灯下方的小金铃,被服务生轻轻摇响。

陆静姝直起身,恢复女主人的冷艳,环视全场,声音优雅而残酷。

“萧邦夜曲,演奏完毕。”

“按照演奏即前戏的规则,现在开始点台竞标。”

“沈先生,请起身,站到中央来,让夫人们看清楚。”

她朝他伸出手,眼神温柔却不容拒绝。

“晏之,别怕,这只是开始。”

“你的琴声,只是暖场。”

沈晏之缓缓站起,双腿麻木,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烛光中央,镜面墙映出无数个他,苍白,俊秀,惊慌。

赵曼婷与苏菲亚·范同时举牌,红酒杯碰撞,珠宝闪烁,喊价声此起彼落。

他这才惊觉,自己签下的根本不是弹琴合约,而是一张卖身契。

琴声只是前戏,真正的夜宴,现在才要开始。

窗外,台北盆地的灯火依旧灿烂,而厅内的烛火,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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