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银杏雨落安田讲堂,七人共转的永恒齿轮(卷终)

十二月十三日,东京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雪。

清晨的本乡校区,细碎的雪沫夹杂在干冷的晨风里,悄无声息地打在安田讲堂暗红色的红砖墙面上,又滑落进台阶边缘那层尚未扫净的金黄银杏落叶之中。

渡边彻穿着一件新熨烫平整的炭黑色羊绒长大衣,内搭深灰高领毛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头。

少年站在讲堂前宽阔的石板广场上,迎着细碎飘落的初雪轻轻呼出一口白汽。

温热的血流自肺腑间平稳奔涌,胸口处被防暴空包弹灼伤的焦痕早已彻底褪去,换作平滑紧致的新生肌理。

‘清晨六点完成五公里雪中慢跑,七点精读完大江教授关于英美普通法衡平原则的二十页判例批注,并在出门前顺手换好了五楼电磁炉的保险丝。’

渡边彻在心底从容地完成每日例行的精神检视:

‘即便昨夜在千代田承受了美姬长达半小时的足尖踩踏,又在信浓町履行了帮麻衣学姐吹干头发的承诺,我渡边彻依然能在摄氏零度的雪晨维持着十点体力的昂扬与纯良。’

‘东京帅哥在知行合一的康庄大道上,已然构筑起了最坚不可摧的伦理壁垒。’

“渡边同学,在安田讲堂前对着天空的落雪露出那种宛如见泽村偷吃到苞米的狐狸般的傻笑,严重拉低了法学部的整体智力均值。”

清冷、优美、没有半分杂质的熟悉嗓音,自右侧的林荫道方向悠悠飘来。

清野凛撑着一把半透明的黑色长柄雨伞缓步走来。

少女今日穿了一件剪裁极严整的纯白双排扣毛呢大衣,领口围着一条墨绿色的苏格兰格纹羊绒围巾,长及脚踝的深色百褶裙摆下,玛丽珍皮鞋踏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哒、哒”轻响。

那一头如铅粉般乌黑光亮的长发在白雪映衬下黑得惊心动魄,清丽脱俗的面庞上不见喜怒,唯有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漾着一抹洞察世事的神性清明。

“早上好,清野法官。”渡边彻自然地侧身,伸手替她接过了伞柄——指尖在冰凉的伞柄上短暂交叠了一瞬,谁都没有提起——他让伞面微微倾向少女一侧,“关于昨夜发到我邮箱里的《东大后宫非常态化轮值法案第三修正案》,第七条‘严禁在周三下午未经申报擅自陪同涉谷系博主进食高热量甜品’这一款,我保留向最高法庭提起违宪审查的权利。”

清野凛站在伞下,仰起清丽的小脸,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申诉驳回。任何试图以‘债务清偿’为借口、实则行荷尔蒙泛滥之实的越轨行径,在我的测谎之眼下都不具备法理豁免权。”

“真是冷酷无情的独裁法官。”渡边彻叹气。

‘身为被告、辩护律师兼缓刑犯的三重身份,在同一个清晨无缝切换。东京帅哥的日程管理能力,值得写进东大经营学部的教材。’

“吵死了,大清早的就听你们两个在这里咬文嚼字,烦不烦。”

一道娇蛮微哑的慵懒嗓音横插了进来。

九条美姬从另一侧的黑色迈巴赫车门迈下,将昂贵的黑狐皮草披肩往上拢了拢,细高跟短靴径直踩碎了台阶上的薄冰。

千代田的大小姐甚至连伞都没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钻进了渡边彻撑开的伞幕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渡边彻空着的左臂,将大半个柔软温热的身子靠在了他的大衣上,打了个小巧的哈欠:

“喂,渡边。”

“在,长官。”

“今天中午我要吃银座那家烤鳗鱼饭,你负责去排队买。”美姬眯起狭长迷人的凤眸,涂着淡樱色护甲油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肉,冷哼道,“还有,涉谷那个穿短裙的女人要是再敢在油管视频里露出你的同款大衣衣角,我就让静流把她的自拍杆折成三截沉进东京湾。”

原本只够遮一个人的伞面,如今挤了三个。

清野凛站在渡边彻的右侧,肩头离他的上臂只剩半掌宽,湿冷的雪沫落在伞沿上,化成水珠顺着边沿滴在她大衣的肩线外。

她没有往旁边让开半步,只是把墨绿色的围巾又往上拢了拢。

伞面撑得再大也只有那么宽。渡边彻最靠外的那半边肩露在雪里,肩线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化成水,渗进羊绒大衣里。

他左手的大衣口袋里,忽然多了一只手。

九条美姬把他那只手整个拽进自己的口袋,五指拢住他的指节,力道很松,像在验收一件刚到货的东西。

“手怎么这么凉。”

“长官,我在外面这半边。”

“那就往本小姐这边站。”

伞面于是又斜了一寸。她自己那边的大衣袖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他肩上的雪掸掉,掸得很用力。

“笨。冻病了,谁去替本小姐排队买鳗鱼饭。”

雪落下来,肩上很快又白了薄薄一层。

“清野同学。”

“不必。”清野凛连头都没有转,“伞柄只有一个支点,渡边同学。把它举好,比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肩膀上有用。”

说完,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往上移了半寸——把伞面朝他那边推回来。

推得不多,恰好半寸。

推完,那只手就收回大衣口袋里去了。

‘这个动作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在信浓町那张矮桌上的一盏阅读灯上。’

清野凛在一旁冷眼旁观,淡淡补刀:“虽然九条同学的行事风格依然充斥着前现代封建领主的野蛮遗毒,但在‘限制涉谷低俗审美入侵’这一点上,我暂且投赞成票。”

“哈,清野,少在那里装腔作势,你昨晚偷偷给渡边改欣德米特笔记改到凌晨一点的事,静流早就汇报给我了。”

“那是学术指导,九条同学。”

“是吗?借着学术指导的名义在邮件末尾索要红豆牛奶,东大的神明原来这么廉价?”

两位大小姐隔着渡边彻的胸膛唇枪舌剑,字字如刀,却在冷风细雪中交织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与默契。

伞下的那几步,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是一样的白。

美姬侧过眼,先看的是她围巾的结——打得一丝不乱,和她本人一样,找不出可以挑剔的角度。

清野凛看的是她的下颌线,皮草压着肩,走得比她慢半步,却一步都没有落在后面。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打量的那几秒。

也都没有打算让对方看见。

清野凛忽然不说话了。她抬起眼,看了一会儿伞沿外落下来的雪。

“雪是不选落点的。”她的声音不高,“落在谁的肩上,雪自己不知道。”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视线收回来,语气恢复成宣读条款时的平整:“——气象描述。不适用于人。”

渡边彻没有接话。伞面向她那边,几不可察地挪了半寸。

“嗡——”

大衣内侧贴身口袋里的智能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渡边彻维持着一手撑伞、一手任由美姬挽着的端正站姿,眼角余光扫向视网膜前滑开的加密弹窗:

* **小泉青奈**:【彻,晚上的寿喜烧牛肉已经拜托超市留了特级黑毛和牛,期末教研会结束后我就回家煮高汤,天冷,路上要记得拉好围巾哦。】

* **明日麻衣**:【已完成今日声波监测,信浓町的频率很安静。彻,今晚回五楼吃完饭,上六楼来,我想听你用双簧管吹《阿尔比诺尼》第三乐章的尾音。】

* **玉藻好美**:【喂!死渣男!今天的穿搭视频播放量破五十万了!赶紧看LINE!周六必须陪好美去原宿买那双限量厚底靴,不准推脱,不然十五万円包养费扣除两万!!】

* **静流**:【少爷:银座烤鳗鱼饭,排队编号七号,预计十一时三十分入座。小姐暂时不知道。请勿泄露情报源。】

* **花田朝子**:【渡、渡边同学!大提琴声部的联合加练排在周五下午!请务必佩戴好雏菊徽章准时出席……要是敢迟到,八点体力的我是真的会执行物理制裁的!绝对!!】

手机壳背面夹着的那张叠了两折的超市小票,是今早出门时青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塞给他的——正面印着打折的鸡蛋与味噌,背面是她用铅笔写的采购清单,末尾一行小字被描了两遍:『牛蒡,彻爱吃。』

好美的消息底下还压着一张刚修好的自拍:双马尾,水光唇蜜,镜头右上角故意留了半截炭黑色大衣的袖子。配字只有两个字:『没裁。』

信浓町那条消息的后头,照例缀着一段两秒的语音。

点开只有极低的三个音,尾端带着一点气声——麻衣的老习惯,不催他,吹完就停,然后等他上楼。

视网膜边缘,沉寂已久的淡蓝色系统面板泛起宏伟无暇的微光:

**【世界线因果律稳定度:100%】**

**【所有羁绊目标已完成永恒共治收束】**

**【商城刷新权限常态化开启,当前生存点数:十万四千六百点】**

**【评价:全员幸福,运转无休】**

细雪无声无息地覆盖着神川乃至东大的漫长过往,那些曾经充斥着枪火、测谎、刀刃与深渊的窒息死局,终究在满级智力的斡旋与毫无保留的炽热真心下,被冶炼成了一台紧密咬合、永不磨损的人间机器。

“渡边彻,你在发什么呆?”清野凛侧过头,清冷的黑眸微微眯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唇角那一抹深邃的微澜。

“我在想,”渡边彻握紧伞柄,沉稳的臂膀稳稳托住身侧两位性格迥异的少女,迎着安田讲堂漫天扬起的初雪与银杏金雨,俊美清瘦的面庞上泛起一抹无可动摇的自信微笑:

“——能在这样美丽又残酷的东京活下来,并让神明、暴君与少女们在同一把伞下欢笑,我渡边彻,果然已经是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东京帅哥了。”

“自恋狂,闭嘴。”美姬掐他。

渡边彻没有立刻回嘴。他握着伞柄,隔着细密的雪幕把每个方向都看了一遍。

讲堂里是等着上课的座位,信浓町五楼是温着高汤的厨房,左翻领内侧躺着一枚歪针脚的雏菊徽章,手机壳背面是一行被描了两遍的『牛蒡,彻爱吃』。

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等他往前推一格齿轮。这个认知,比十点体力更让人站得稳。

雪沫落在伞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又被风轻轻抖落。细雪深处,传来八点十分的第一声上课钟。

“狂妄的谎言,渡边同学。”清野凛冷声宣判,但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却如落雪初融般,漾开了一抹极淡、极美的人间笑意。

雪落东京,齿轮轰鸣向前,永不落幕。

(第四卷·完)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