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
平服山上的夜,本该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新月悬在天顶,松柏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篝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根枯枝。
罗若盘坐于平服山的破庙之中,引天地灵力入体,调息吐纳。
她不敢就此沉沉睡去。
凌师姐那封信来得太过蹊跷,若真有人从中篡改,那便是一道无声的警告,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这样的念头盘踞在灵台之上,罗若如何能安心合眼?
她只得盘膝而坐,调息吐纳,引天地灵力入体,恢复真气,同时闭上双眼,假寐以养神,确保自己始终维持在最佳的应敌之态。
然而,就在她将真气再次引渡完一个大周天、灵台渐趋澄明之际,一阵滚滚寒气,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那阵寒意来得突然,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来,直直灌进罗若的灵台深处。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伸手抓住身旁的“潋滟”,整个人如同被针刺中一般从破蒲团上站起。
“谁——!”
她厉声喝道。
然庙里空无一人。
只有神像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端坐。
罗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座破庙,扫过那些残破的壁画,扫过那扇虚掩的庙门,扫过供桌上那盏已经燃尽的油灯——
没有,庙中除了罗若,别无他人。
但那阵寒意还在。它没有退去,反而在继续加重。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阴气,浓得不对劲。
昨天晚上她入睡之前,曾将真气铺开过一遍,确认过山上的阴气浓度。
击败杜娘子、阿蘅离开之后,平服山上的阴气已经稀薄了许多,如同退潮后的海滩。
可此刻——此刻这股阴气的浓度,甚至可以与朔月之夜相提并论。
罗若冲出了庙门,看到庙外漆黑一片。
月色,不见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层浓稠的黑云从西方的天际翻涌而来,如同一匹被墨汁浸透的巨幅绸缎,正缓缓展开、蔓延、吞噬着天穹上最后一角暗蓝色的天幕。
月亮被那层黑云彻底遮住了,没有漏下一丝月光。
整座酆获城周边笼罩在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从地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翻涌、盘旋。
罗若催动清涟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幽冷的、如同深潭水面的光晕。
她将真气猛地铺展开去,清涟真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可她的眉头却在这一刻骤然拧紧。
那些她熟悉的、属于平服山的阴气脉络,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锅煮沸的浓汤,毫无规律可言,杂乱无章,甚至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扭曲的漩涡。
罗若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就在这时,罗若发现西方的天际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亮红,从酆获城的方向涌上天际,将那片低垂的黑云都映亮了一小片。
那是火光。
罗若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顾不上多想,“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她脚下亮起,她一跃而起,御剑升空,向酆获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玄冰耳坠在风中疯狂摆动,发出细碎的、如同心跳般的碰撞声。
酆获城越来越近了。
罗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从城中的街巷间窜起,不只是一处,而是七八处,甚至更多。
那些火舌舔舐着黛瓦白墙,将整条街巷的轮廓从黑暗中烧出来,橘红色的光芒在白灯笼的惨白纸面上跳跃,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明灭不定。
火焰在夜风中翻卷、呼啸,火星如流萤般漫天飞舞,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街角的枯草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扉上,一点一点地蔓延。
但罗若当即发现,整座城池,诡异的一片死寂。
除了火焰吞噬梁柱与白灯笼的噼啪爆裂声,整座城池再听不见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没有哭喊,没有奔跑的脚步,没有“走水了”的惊惶呼号,也没有孩童从梦中被骤然惊醒的啼哭。
万千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只剩火舌舔舐焦木时那单调而细碎的哔剥,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这座死寂的城,数着自己正在烧尽的骨血。
罗若在归人栈正上方悬停,目光扫过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街巷。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房屋的梁柱已烧断了大半,半边屋顶塌陷下去,露出焦黑如炭的椽条与破碎的瓦砾。
火舌仍在断壁间翻卷,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窗棂和门框。
可屋内那张木床上,一家人却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褥齐整,面容平和,仿佛那一墙之隔的灼热气浪与噼啪爆裂声,只是一场与他们毫无干系的、隔世的喧嚣。
接着,她又望见了酆获城的那位老更夫——他俯卧在街道中央,巡夜用的巨大白灯笼歪倒在一旁,火苗已然烧穿了糊面的纸绢,正哔剥作响地舔舐着残存的竹骨。
而老更夫本人,却像是巡街途中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气力,就那么沉沉地趴着,纹丝不动。
罗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落向地面,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水蓝色的光晕在她脚下铺开,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幕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的真气所过之处,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骤然低伏下去,火舌缩回,火星熄灭,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
水幕继续蔓延,将归人栈门前的火势扑灭,又将隔壁杂货铺蔓延出来的火舌压了下去。
一条街的火被压制住,紧接着另一条、又一条,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她脚下涌向四面八方,将那些正在吞噬城池的火焰逐一扑灭。
火灭了,那些在火中翻卷的热浪却没有立刻散去。
白烟从焦黑的木梁上升起,在夜风中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混合着木料和布料烧灼后的呛人气味。
罗若站在归人栈前的长街上,喘息未定。
她的目光掠过街面,落在那倒卧于道中的老更夫身上。
罗若心头一紧,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扣住他的脉搏,清涟真气如细流般探入经脉,直抵灵台。
探查的结果令她指尖骤然一凉——老更夫三魂七魄之中,已然丢了一魂两魄,余下的魂魄也隐隐有溃散流失之势。
罗若松开手,又接连查看了附近几名昏迷不醒的百姓,情形竟无一例外:酆获城的居民,人人皆被抽去了一魂二魄,年迈体弱者则更为严重,甚至有被抽去二魂四魄者。
就在这时,罗若铺开的真气捕捉到一丝异动——隔壁屋内的老人处,阴气骤然波动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连忙掠过去查看,却见老人身上正浮起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如轻烟般从躯体中缓缓剥离,向南飘去。
罗若瞳孔骤缩!那是她的部分生魂!
她猛地折返回街上。
方才只顾灭火,火光冲天,未曾留意这等细微异状;此刻火光尽灭,夜色重归沉寂,罗若这才骇然发现——城中并非一处,而是多处皆有人魂离体。
无数半透明的生魂,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正自各家各户的屋顶、窗棂、门扉间缓缓升腾,汇成一道道暗淡的光流,齐齐向南飘移而去。
阴气横流,百姓魂魄被强行抽取,大火又于此时肆虐——三件事同时爆发,绝非巧合。
而此刻,酆获城万千居民的魂魄,正被那股阴邪之力引向城南!
罗若不再犹豫。她御剑而起,水蓝色的遁光在焦黑的城池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南方那片阴气最浓、汇聚最快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飞过那些白灯笼,飞过那些焦黑的屋脊,飞过那些在夜风中摇晃的、尚未被火波及的幌子。
脚下的城池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安静,那些被她的清涟真气所化水幕压制住的火焰还在冒烟,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铺天盖地的燎烧之势。
她飞得越快,那股阴气便越清晰地显现在她的感知中。
它在城池的南方汇聚,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整座酆获城的阴气攥紧。
而被那巨手攥住的,不只是阴气,还有那些正在从城中居民灵台上剥落、剥离、被抽取的魂魄碎屑。
它们都朝那个方向去了。
酆获城以南,是石蒜花海。
罗若经脉中真气流转,将御剑的速度催到极致。
水蓝色的遁光在她的催动下骤然亮了一倍,如同一颗从城池上空划过的流星,朝着南方那片正在翻涌的阴气漩涡直直撞去。
那股阴气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罗若御剑飞越城墙,那彼岸花海的入口,在城南城墙外百步处。
罗若飞出城门的瞬间,便看见了那片铺天盖地的猩红。
彼岸花依旧开着。
不是白天那种安静的、在灰蒙蒙天光下低垂着花瓣的盛开,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被血浇透了的怒放。
每一朵花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挣出来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蕊细长如针,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如同无数片薄绸同时摩擦的沙沙声。
罗若悬停在半空中,目光从花海的边缘向内扫去。她看见了——有一部分的石蒜,正在发光。
那光不似花瓣本身的红色,而是一种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暗红光芒,如同炭火在即将燃尽前最后那一层余烬,沉郁且炽烈。
那些发光的彼岸花不是随意散落的,它们沿着某种隐秘的路径排列,一朵连着一朵,一株接着一株,在整片花海中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花海的边缘向内延伸,层层嵌套,越往中心越密,越往中心越亮,最终汇聚在花海正中央那一片约莫十丈见方的区域。
那里,光芒已经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发光的血色,将整片花海中心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花海中央的女子,就那么站着。
她站在那些发光的石蒜之间,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裙摆铺散在花丛之上,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尚未干涸的血泊。
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如同旧铜器般的光泽,凤尾的纹路在夜风中缓缓舒展,像是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她的头低垂着,红盖头遮住了所有表情。那盖头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颤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盖头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吸。
她拈着兰花指,指尖微翘,像是在虚虚地勾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动作轻缓而优雅,如同一个正在台上唱戏的名角,正等着鼓声响起、琴弦拉满,再开口。
罗若悬停在花海上空,水蓝色的遁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身熟悉的血嫁衣,看着那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红盖头,看着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正在向那女子周身汇聚的暗红色光芒。
罗若跃入石蒜花海,让“潋滟”从半空下飞到手中,手指按上“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无声流转。
那个女子在花海中央转过身,像是感觉到了罗若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拈着兰花指的手轻轻一翻,袖口滑落,露出那截苍白如玉的腕子。
在那彼岸花发出红光的照亮下,罗若看的清楚,那手,并不是木棒棰戏的木偶榫卯结构的木手。
然后,那女子开口了。
戏腔从花海中央升起,像是一缕烟,幽幽地、缓缓地,穿过那些发光的石蒜,穿过夜风,穿过那些在花丛间无声游走的阴气,直直地升上来,悬在罗若耳畔。
“杜十娘呀——杜十娘——”
那声音比之前更加飘忽,却又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盼郎归呀——盼断肠——”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那声“肠”字越拉越细、越拉越长。
罗若的目光与那道从红盖头下透出的、若有若无的视线相接。
她看见花海中央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在红衣女子的戏腔中骤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更多力量,又像是正在回应着什么。
罗若站在彼岸花海中,握紧“潋滟”剑柄,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杜娘子。
她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