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独行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罗若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微微的、浸过泪水的涩。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缓缓呼出。

阿蘅走了。

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一遍。

罗若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

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沉甸甸的释然。

阿蘅等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进破庙。

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墙壁。

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

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来。

稻草有些潮,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将“潋滟”解下放在身侧,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

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细长的、扭曲的光尾,无声地没入深渊。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

“过奈何桥”、“望乡台”、“十八层地狱”------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拔舌、剪刀、铁树、铜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锯------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将恐惧具象化、放大、反复碾压。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这座破庙时的自己。

那时她站在庙门边,手按着“潋滟”剑柄,后背紧贴着门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些壁画让她从骨子里发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残躯。

现在,她看着那些画面,却只觉得寻常。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那些狰狞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绘的恐惧,触不到她了。

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与厉鬼的战斗,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鬼了。

罗若将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跳动,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合上眼。

睡得比预想中安稳。

她梦见阿蘅转世投胎的场景。

梦里没有阴冷的山风,没有破庙的残垣,只有一片温润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

那光像春日的午后,暖融融地铺展着,不刺眼,却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梦中的阿蘅变成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小女儿,并不是成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岁的模样,而是更稚嫩,五六岁的模样。

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笑声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

院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厨房里有母亲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给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安稳的橘红色。

阿蘅手里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甜了。

院子里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争抢一根刚折下的柳条,闹得鸡飞狗跳,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脑袋。

阿蘅混在他们中间,跑得发髻都散了,红绳垂在耳侧,她也不管,只是扯着嗓门喊“等等我呀”,然后撒开腿追上去,裙摆上沾了泥巴,她也浑不在意。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阿蘅坐在母亲身边,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被母亲笑着擦掉了。

罗若站在不远处——说不清是站在哪里,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松开了,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

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

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

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

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但心口是热的。

天亮的时候,罗若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拨了拨,没有完全拨干净。

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里面油没有烧完,灯芯却已然蜷缩。

罗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到庙门口。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阿蘅不在了。

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罗姐姐”;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歪着头说“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不知名的小调,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青绿色的光。

罗若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走进庙内,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闭目入定。

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

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涤荡、排出体外。

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被吸入她的体内。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真气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来,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满的深潭,平静、清透、蓄势待发。

吐纳调息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罗若站起身,走出庙门。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潋滟”的剑鞘上,落在她双腿的冰蚕白丝上,落在她那双沾了尘土的鹿皮短靴上。

她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畔的玄冰耳坠,微微一凉。

然后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没有回头。

阿蘅已经不在了,凌师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酆获城的百姓不欢迎她,她在城中已无处可去。

聚魂阵还是要找的。

罗若走到山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

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虽然已经走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探完,本应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后来因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误了,今日正好补上。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

初冬的川州,阳光并不炽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田野里稻茬枯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被冻硬的土块,又扑棱棱飞走。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细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懒洋洋地游走。

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座城池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两不相关。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走了一整个下午。

荒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的真气始终铺开着,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贴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

这里没有阴气,没有鬼族,没有任何异常。

日头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脊,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罗若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收回,落在脚边的荒草上。

今日仍然一无所获。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

晚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玄冰耳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她想起阿蘅带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边的阵法、青青山上的发光石头。

每一个地方,阿蘅都说“阿蘅觉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每一次,都没有找到聚魂阵。

可若没有阿蘅,她连那些地方都不会知道。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

聚魂阵到底在哪里?

万化宗的典籍说它在酆获城,铁门主带来的消息不会错。

可她们已经将酆获城周边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滩涂------每一处她都仔细探查过,除了那些与阴气相关的阵法之外,没有任何与“聚魂”二字相关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潋滟”。剑鞘上的水纹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宁静而深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将“潋滟”重新挂在腰间,转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获城不欢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庙。

罗若回到破庙时,暮色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捡了几根枯枝在庙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将破庙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烘出来,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纸上勾了一道暖边。

她靠着庙门坐下,从衣襟里摸出几只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红的已经有些发软,咬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夜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将她面前的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罗若吃着那酸得让人皱眉的野果,目光落在篝火中心那团跳动的火焰上,心里像这堆火一样,烧着却没什么热气。

今日又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蘅总是能带她去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虽然那些地方最后都被证实与聚魂阵无关,可至少有人在身边,至少心里不空。

如今阿蘅走了,凌师姐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这座空荡荡的破庙前,面对着一堆烧得噼啪作响的枯枝,和一个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罗若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那个动作只让她觉得更狼狈。

她将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白丝包裹的膝盖上,望着篝火出神。

火舌舔着枯枝的边缘,将那些细密的木纹烧成暗红色的炭,灰烬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火光中像一群细小的、无声的飞蛾。

她想起龙啸。

想起他躺在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张寒冰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那抹凝固的笑。

甄姐姐坐在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不敢松手,不敢眨眼,不敢合眼。

她走的时候,甄筱乔只说了一句“若妹妹,拜托你了”,那声音轻得像一根被风吹散的丝线,可她知道甄姐姐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压进了那几个字里。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甄姐姐放心。”

如今凌师姐在外,她一个人在破庙里,而聚魂阵连影子都没找到。

罗若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的布料。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蜷着,肩膀微微耸动,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缩在角落里,连抖都不敢抖得太大声。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够强了,够稳了,够像凌师姐那样什么都能一个人扛住了。

朔月夜里,百日哭也好、墓虎鬼也好、连杜娘子那般凶悍的厉鬼她都敢提剑对上。

可此刻坐在这座空无一人的破庙前,身边没有凌逸的剑光,没有阿蘅的声音,只是以前有人陪着她,替她把前面的路照亮了。

如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她才看见自己脚下原来是一片漆黑。

忽然间,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夜风深处漾来。罗若抬起头,便见一只玉鸽正掠过庙前松柏的枝梢,扑棱棱地向她落下来。

正是罗若自己的玉鸽。

她先轻轻摸了摸玉鸽微凉的羽背,才解下它腿上的信筒,展开凌逸的回信。

然而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刻,的眉心便一点点拧了起来。

“罗师妹,速离酆获城。聚魂阵之事暂且搁置,勿再深究。我已寻得别路,回苍衍盆地。若见信时新月高悬,勿再逗留,立刻北归中原。”

寥寥数语,罗若来回读了两遍。篝火的余烬在她身侧明明灭灭,将素笺上的字迹镀上一层忽暖忽暗的光。

不对。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上心头——凌逸怎么会突然让她北归中原?

她抬头望向天际。朔月夜才过去两日,此刻正是新月高悬。

太奇怪了。

她握着信纸,指尖在那“速离”二字上停了一瞬,正待再读一遍,余光却忽然被另一处细微的异样牵住。

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端详那只竹筒,发现筒口内壁的边缘,凝着一粒极小的墨点,已经快要干透了。

那墨点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更像是有人以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旋即又抹去了大半,只余这一星半点的痕迹。

罗若下意识地将竹筒凑近鼻端,还未闻到什么,指尖先触到一缕极淡极轻的、如同春日溪水拂过肌肤般的清冽气息——绵柔的水汽,细若游丝,若不凝神感知,几乎就要错过。

她的呼吸骤然轻了。

那是凌逸的真气。

清涟真气的气息,同根同源,绝不会错。

这墨点之中竟存有一丝凌师姐刻意留下的真气烙印,极微弱,若非她和凌逸同出苍衍水脉碧波潭,几乎不可能察觉。

为什么这粒墨点里,会有凌师姐的真气?

修道之人写信,偶有为了防止作伪而在墨汁中渗入自身真气的做法,但那通常用于密信或紧要情报。

这一封并非师门密令,亦非什么绝密消息,为何要混入真气?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沿着她的脊背悄然滑落。

她再次低下头,凝神审视纸上那些字迹。

这一次,她将清涟真气凝于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每一个字的墨痕。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那些墨痕之中干干净净,像一具没有心跳的空壳,只有墨汁干涸后残余的涩感,不存半分真气。

而信筒上的那一粒墨点里,却有。

两处用的是不同的墨。

罗若坐在石阶上,素笺被她捏在指间,月光照着那行字迹,“速离酆获城”五个字在余烬的火光中明灭不定。

她的手没有发抖,可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极为清晰。

凌师姐那样严谨的人,会犯下这样的疏忽吗——在信筒的墨点上留下真气,却在信纸上干干净净?

还是说……信被人动过。

而那粒墨点,究竟是凌师姐预知到信件可能被篡改,特意留下的提醒,还是仅仅一次无心的失误?

罗若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站起身,用靴尖将几乎燃尽的篝火拨散,炭灰与碎柴在青石板上摊开一片暗色,火星迸了几下便熄了。

月光落在庙前的空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不能走。无论是因为盘桓未解的疑问,还是为了那座至今无踪的聚魂阵,她都要当面见到凌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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