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仓皇别客赴鸿宴

林远杨在晟都摸索时也送过一些礼,因此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独自登一个年轻男人的门,不抓人也不办公事,还是头一次。

她完全不知道周段的喜好——除了知道他爱女色,否则也不会推了好几天才来道谢。最后的选择是两壶好酒一把短刀,也很对得起人了。

酒是二十年的窖藏,刚从酒窖取出没半个时辰,土黄色的坛子冰凉无比,装在麻绳编的袋子里很坠手。

刀则是折花钢做的刃,乌木柄上嵌着亮银,挂在腰间和九节鞭一撞一撞。

林远杨刚进门,就看到一楼正和贵客笑谈的邂棋。

这蛇女仍然打扮的俏丽,说话流利圆滑,神态自然舒展。

赫州还正处风雨飘摇中,这种风流场林远杨实在不喜欢,忍不住皱紧了眉。

邂棋注意到她的眼神,回头瞥了一眼,便和几个客人道歉,径直迎了上来。

“周段呢?”林远杨不想和这老鸨废话,开口便问。

“公子外出查案,好几天不在了。”邂棋看起来并不意外:“大人有话要带么?”

“没什么。”见了礼物周段自然知道什么意思。林远杨摇了摇头,正想把东西塞给邂棋,忽然心里一动:“沈延秋在不在?”

“沈姑娘还在。”邂棋淡淡一挑眉:“林指挥使不如在一楼歇息,我扶她过来。”

“不必了。”林远杨摆摆手,仍然拎着酒:“领我过去吧。”

究竟是上门道谢,若不是周段的面子,她才懒得抬腿爬楼。

一直走到四楼最敞亮的房间,邂棋拉开半扇门,欠了欠身便退下了。

林远杨侧身进去,先大概扫了一眼。

房间里又暗又热,有股浓重的药味。

林远杨皱着鼻子进去,先把两坛酒放在几案上。

床榻上有团人形,仔细看去正缓缓起伏,她走到床边探身,把窗子打开一半。

回过身,正好撞上沈延秋戒备的眼神。

林远杨才刚哼了一声,手腕就被她捉住了。

但铁仙远远不比往日,林远杨还没见过这女人如此羸弱的样子。

那几根手指绵软无力,稍稍一震便松脱了。

事到如今,沈延秋连眼中的愤怒都显得虚弱。林远杨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怎么搞成这样?”

沈延秋不说话,缺乏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也算意料之中——如果江湖上关于沉冥府的传言有一半是真,那噬心功就不仅是天下第一绝技,还是榨干身旁心奴女眷的恶毒邪功。

林远杨早年还见过姚苍的妻子,知道一些这里面羞人的内情,沈延秋不肯对她开口实在正常。

“我说,周段当真是宋家的樵夫么?”林远杨翘着二郎腿。

“信不信由你。”沈延秋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口渴而显得干哑。

“一个樵夫得了噬心功,还能睡到你,可真是有福了。”林远杨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把自己带来的酒拍开一坛,倒了一杯递给沈延秋。

铁仙看了看她,随后接过杯子,撑起上身喝了一口。

被衾往下滑了几寸,沈延秋看起来未着寸缕,玲珑锁骨露在外边。

之前怎么没意识到,这娘们挺有姿色呢?

林远杨胡思乱想着。

“你在火场里那样子,似乎对他一点都不上心。”她还是这么说了。

“你上心了,有什么用么?”沈延秋反问道。

“我就算知道他不会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烧成那样。“林远杨冷笑道:“周段不是第一次救你的命了吧?真心花在你这种人身上,也够可惜的。”

“你这母狗。”沈延秋的语气比她更冷:“这么爱管闲事,不如让他也在你丹田里蹂躏一通……”

林远杨脸色一变——倒不是因为沈延秋,她们恶语相向不是头一回了。外面的声响有些异常,不,不仅是声响。

她看了一眼沈延秋,解下短刀丢在床上,自己站起身来,慢慢靠近半掩的房门。

四楼外边变得有些忽明忽暗,栖凤楼里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只剩下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抽出九节鞭,林远杨一把推开房门。

只见一条人影直直飞向四楼,她正要出鞭去打,却忽然发现那竟是手持利刃、昏迷不醒的邂棋。

鞭节托住邂棋腰身,林远杨单手搂着她放到地上,体内一阵隐痛难忍。

抬起头,楼里已经不复富丽堂皇,仿佛外边阴沉的乌云忽然挪到了室内,从四楼看去,满堂宾客妓女不是陷入昏迷就是在茫然无措地移动,唯有一个男人屹立在假山下边,双锏斜指地面。

他衣着简朴却不失华贵,黑发在脑后随意扎着,面庞线条仿佛刀劈斧刻,浓黑眉毛下边一对神采飞扬的黑眸。

蜂腰、猿臂、宽肩,尽管身上妖力逸散,他站在那里,仍然渊停岳峙,一派宗师风范。

“澄金。”林远杨面沉如水,左右手腕互相敲击。

破厄咒亮了起来,但效果变得有限,金光没能如她所愿驱逐整个栖凤楼里的解阴术,而只是还周身一片清明。

不过这也足够了。她上前两步,一个正踢踹开两段栏杆,站在走廊的边缘:“你打算破釜沉舟么?”

“我打算出奇制胜。”澄金呵呵笑道:“我记得你曾追了沈延秋许久,如今不妨让我来帮你解决她。”

“六扇门丢不起这个脸。”林远杨冷声道:“联络尊血,杀人走私,你四巡天好久没这么精神过了吧?”

“通向仙人的路打开了,多少年都不曾有这样好的时机。”澄金伸展双臂,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要沈延秋,凭你是拦不住的。”

“四巡天当那么久缩头乌龟,还要陈无惊先作个示范才敢露头?”林远杨讥道:“你若能带她走,我今日便改姓澄!”

“澄不是我的姓。”伴随着一声轻笑,澄金猛然掷出手中铁锏。

那柄沉重的武器一瞬间接近四楼,撕扯开沉重的空气发出呜呜啸鸣。

林远杨原先想躲,但沈延秋就躺在身后房中,想到火场里周段拼了命把她们甩出暗室,只好咬咬牙挺身抵挡。

九节鞭随腕力甩出,刚碰到沉重的锏身便被荡开,林远杨二次发力终于将它缠住,再一扯引向走廊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铁锏将走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木构发出一阵吱呀。

再回过头,魁梧的身影已经扑到面前,澄金在半空手持单锏重劈而下,林远杨一边抽回鞭节一边踢腿截击,脚跟印在他紧绷的大臂肌肉上。

铁锏难以挥动,澄金上步登到四楼,一记刺拳直扑林远杨面门。

她收回长腿摇闪,钢鞭再打澄金下盘,但都被铁锏一一荡开。

廊上地势狭窄,九节鞭压根施展不开,林远杨且战且退,最后一脚踩进铁锏砸出的凹坑。

身体歪斜一瞬,露出的破绽已几乎致命。

澄金狞笑着跟上,铁锏直刺林远杨心窝。

她已避无可避,扬起长鞭缠住澄金手臂阻滞一瞬,随后一个鱼跃翻过栏杆。

手上铁鞭骤然收紧嵌入皮肉,澄金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栏杆上。

他想伸手把九节鞭脱开,但下边又是一阵巨力传来。

林远杨已经荡进三层,身体倒悬踩在楼板上,和澄金隔着一层楼角力。

浑身肌肉绷紧,澄金被压在栏杆上难以发力,便伸长另一只胳膊去够先前砸进木板的铁锏,伸长的胳膊距离锏柄只在毫厘之间,他咬紧牙关施展解阴,总算又将手臂延长一寸。

握住铁锏,澄金大吼一声直劈地面。

饱经摧残的走廊彻底洞穿,澄金沉重的身躯直直朝着林远杨坠去,她猛然脱力无法躲闪,刚举起手臂便接了澄金一锏。

破厄咒金光大盛发出异常刺耳的声响,与此同时小臂剧痛近乎折断。

林远杨只觉气血上涌什么东西卡在喉内,紧接着就被澄金用鞭子甩了出去。

九节鞭脱手,林远杨在空中翻转身子抖出靴中一对短刀,而后才撞在大厅假山的顶端。

伪作的山峰碎裂,林远杨沿着山水楼台翻滚,落进浅浅的池中。

她口鼻呛血,两臂上的金环正虚弱的闪烁着。

如果不是破厄咒,刚才那一锏落到实处,她恐怕已骨断筋折。

澄金高踞三楼,眼露讶色:“这是何方高僧施的咒?”

“啧。”林远杨站起身来,握紧手中短刀。澄金把九节鞭丢在脚旁,皱了皱眉:

“真是麻烦。”

话音刚落,林远杨便从水池中跃起,沿假山一路奔行。

澄金扬起双锏打算再把她劈下去,却迎面看见金光大盛。

他被晃了一瞬,下一刻短刀已经直刺喉头。

他妈的!澄金在心中怒喝。中门被破,铁锏近乎无用,他只好猛然含胸低头,用坚硬的下颌迎上刀尖。

利刃剖开皮肉直达骨骼,而后沿着颌骨划开。

甩头后退避开攻势,澄金稳住身形,只见他下颌的伤口一直连到口裂,大半嘴唇都被割开,血珠一连串滑落。

“你这婊子!”他已然盛怒,但抬头看去,林远杨的身形消失了。

怒火被敏锐的直觉扑灭,澄金挥舞双锏护住前胸后心,果不其然听到刀刃相击的铿锵。

林远杨不知何时从后边天花板上坠落,短刀原本刺向澄金后心,却还是被格开了。

偷袭未中,她一记低扫逼退澄金两步,顺势用足尖勾回九节鞭,劈手抓在掌心。

一把短刀落进靴中,另外一把仍然在手中握着,林远杨伏低身子躲开横挥的铁锏,甩出长鞭钩住澄金脚踝,随后发狠猛拽。

然而澄金下盘极稳,腿上肌肉绷紧,一步也未挪动。

攻势受阻,林远杨抽回鞭节,凭短刀左支右绌,不可避免地落入颓势。

澄金脸色狰狞,原本英俊的面孔在破相之后显得格外疯狂。

那对结实的铁锏在他手中和软剑一样轻盈,挥舞时带动罡风鸣响。

林远杨心中大怒,却不得不沉下心仔细应对。

回廊中九节鞭连完全甩开都做不到,双锏却能大发神威,同时澄金的目标就在楼内,也无法将战场转移到别处。

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澄金步步紧逼,直要把林远杨砸死在这回廊上。

铁锏所过之处,木梁、立柱粉碎倾倒,林远杨便在纷飞的木屑中躲闪,任何失误都会立即使她殒命。

但林远杨早已不是头次面临生死危机了,身为捕头时的经历教会她果决和赴死的勇气,重压之下仍在寻找突破的契机。

铁锏从肩膀上方甩过砸断碗口粗的立柱,带起的罡风引起皮肤一阵刺痛。

林远杨掷出左手短刀阻隔澄金的收招,不退反进踏了一小步,正好挡在澄金步伐中段。

宽厚的肩胛直撞过来,她侧身优雅地躲闪,与此同时九节鞭撕裂澄金胸前的肌肤。

再度被切进内围,澄金变得谨慎得多,他抬腿踢向林远杨膝盖,同时稍一抛左手铁锏握到中段,这才捅向林远杨的脑袋。

九节鞭绕住铁锏反手扯到一旁,脚踝破厄咒大亮硬吃澄金的踢击。

金光破碎的声响中林远杨稳稳站住了,澄金脚下失衡左手铁锏被制,只能猛挥右锏追击。

林远杨同样只剩一边手臂还空着,她大吼一声,握拳直奔铁锏而去,却在最后关头拧身翻肘,脊背几乎贴上澄金胸膛,高抬的肘尖撞上他鼓起的二头肌。

剧烈的痛楚炸开,澄金右锏再也握不住了。

直到此时他被破厄咒弹开的脚才在地上踩实,正欲用左锏解围,林远杨却双手抓住九节鞭拼命一扯,将左手锏硬生生从他紧抓的手掌中拽飞。

林远杨也已脱力,九节鞭与铁锏缠绕着飞远了,一时之间两人赤手空拳相对。

她再次怒吼,拍防澄金左手刺拳,上步飞膝直击小腹。

纵然是解阴赋予的魁伟身躯也在剧痛之下不得不弯下腰来,口水血液喷吐一地。

紧接着是左右重拳的连番轰击,澄金几乎能听到两边脑颅如何在林远杨坚硬的指节之下发出痛苦的鸣响。

他顶着重击仍然站直身子,抓住林远杨的肩膀将她砸进三楼的隔间。

门窗碎裂,澄金得到一线安宁。

他正要去捡武器,林远杨矫健的身躯却已从一片狼藉中弹了出来,凌空飞踹澄金脸颊。

一蓬鲜血顺着裂开的嘴角喷出,澄金的脖颈几乎被踹断,最后却还是挺住了。

“呃啊——”抓中林远杨脚腕,澄金大吼一声,蹬地旋身把她狠狠摔落。

林远杨立刻鲤鱼打挺起来了,可澄金已然切进,后手重拳轰出,正中她左边脸颊。

高大修长的身躯立刻又重重倒了下去,身上四个破厄咒全部暗淡,变成皮肤上细细一圈灰黑色的符文。

林远杨几乎失去意识,颧骨大概有些碎了。

“你比我想的麻烦多了。”澄金冷冷说着,迈步去捡起铁锏,转了半圈重新握紧。

林远杨软软伏在地上,已经气若游丝。

头顶摇摇欲坠的走廊边,一道白影悄无声息飘落。

“去死!”铁锏高举过头,可那恐怖的力道还未落下便消融了。澄金大睁着眼,手指一根根松开,铁锏咣当坠落。

折花钢做的刀刃从他后脑刺入,从口中穿出,力道之大崩掉了三颗牙,腥白脑浆顺着刀上血槽流到澄金嘴里,又顺着裂开的唇角滴滴坠落在地。

沈延秋一袭白裙立在他身后,脸上唇上无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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