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佛音寂灭,金光褪去,万般恢弘繁华烟消云散。
俞珩缓缓睁开双眼,八宝功德池神霞氤氲,流光浮动。
他的识海已然沉淀下一篇古朴经文,准帝级功法——《接引经》。
“如何了?!”燃灯祖师急切的声音传来。
俞珩闻言抬手,两道如玉似骨的扇形骨片浮现,合拢对抱,化作执掌轮回往生的神门。
接引之门梵文错落排布,古老、苍茫、厚重,准帝兵的威压内敛而沉凝。
燃灯身躯一颤,伸手小心翼翼接过。
他一遍遍细细摩挲门身纹路,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接引……之门!真是接引之门!”
他声调骤然拔高:
“师傅!宗祖!我终于再度见到我接引寺的帝器了!”
“我接引寺道统,万载传承,终究不会断绝在我手中!!”
他捧着接引之门,时而高高举过头顶,时而紧紧抱入怀中,又蹦又跳,像个稚童。
过了好一会儿,燃灯停下来捧着接引之门爱不释手地抚着,嘴里嘟囔“师傅”“宗祖”“传承”之类的。
俞珩适时开口:
“祖师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去找有情了。”
此刻燃灯心底对俞珩已然满意到了极致,越看越顺眼。
他眼底笑意浓郁,挥挥手十分热忱:“去吧去吧!只管去!”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早日修成正果,为我接引寺诞下新的佛子!他日大婚圆满,老祖必定为你们备上一份厚礼!”
俞珩闻言失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山间清风徐徐,裹挟草木清香与淡淡佛韵,静谧安然。
山腰平地处,一座素雅石亭临溪而建。
亭内石桌光洁无尘,散落着几张古朴石凳,清风穿亭,撩动檐角风铃。
觉有情与姚曦隔桌对坐,二人身前各置一盏清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腾,淡淡茶香弥散。
觉有情发髻规整,眉目温润,安然端坐,气质清净绝尘,一派菩萨安然之态。
姚曦侧身静坐,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安静饮茶,神色温婉沉静。
夏一琳立在觉有情身后,挽了一个双环垂云髻,显得很是乖巧。
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却不安分,滴溜溜不停转动,频频瞟向对面姚曦,时不时递去一个微妙眼神。
林间清风徐徐,俞珩脚步一顿,悄然立在林边树荫之下。
他起了几分心思,想听听她们此番聊了些什么。
只听,觉有情温润平和的嗓音从亭中传出:
“我先前在中州奇士府修行之时,贪慕俞珩声名的女子数不胜数,个个都想攀附。”
“只是她们心性浮躁,连我与俞珩论道时催生的异象都窥不得一眼,久而久之,便尽数自觉退却。
往后他身边便清净了许多。”
俞珩听到这里,额角都流汗了。
他满心无奈,不久前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呜呼哀哉!
素来最实诚心软的仙子,如今也学会了跟他耍小心思。
亭中,觉有情神色恬淡,看向对面姚曦,轻声发问:
“师妹这般天赋姿容,为何在奇士府从未见过你的身影?”
姚曦闻言低眉,纤手端起微凉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彼时师妹身如浮萍,漂泊无依,哪里有幸入奇士府修行。”
身后忽然响起夏一琳清脆软糯的嗓音:
她仰着白净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语气真挚:
“我记得当年那些姐姐们都很好的,待人温柔,每次都认认真真请教圣子哥哥各种修行问题,还会带来好多外界情报、宗门消息呢!”
小丫头似想起更多往事,小声复盘:
“而且我记得,那时候师傅和圣子哥哥明明还不算熟悉的……”
话音一转,她像是窥见真相,恍然大悟惊叹:
“原来师傅那时候是有意赶走那些姐姐们的吗?师傅的城府好深呀,这些弯弯绕绕,小琳实在太笨了!”
她忽然一拍小手,小脸满是懊恼:
“早知道是这样,小琳当初就不收那些漂亮姐姐们送的小玩意儿了!”
觉有情回头看了身后的小丫头一眼,轻声解释:
“那些女子皆是各大宗门、世家的贵女,天资出众,容貌不俗,靠近俞珩目的本就不纯。”
“我驱散她们,看似是无端,实则护住俞珩的道心,让他不受凡尘纷扰,安心修行。”
她声音放低:
“再者,她们看似求教,实则暗中试探,还总想借机将你从他身边支开。只是她们终究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俞珩心中更在意你。所以最后落寞离场的,只能是她们。”
夏一琳瞳孔圆圆,嘴唇微张,一副彻底开悟的模样:
“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人心算计呀!小琳年纪小,从前真的完全不懂!”
下一瞬,她眉眼弯弯,绽开一抹甜甜的笑容,软糯道:
“原来圣子哥哥一直这么护着小琳、这么在意小琳呀!”
姚曦无声浅笑。
她旁观着这对师徒的相处模式,只觉当真有趣得紧。
觉有情看似端着师傅的端庄,将夏一琳当成懵懂孩童处处包容,可话语字句的底处,始终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隐忧。
夏一琳看似天真乖巧,心底却将自家师傅视作大敌,时不时就想张口拆台。
可真当面对觉有情温润沉静的目光时,又从不敢直面抗衡,只能借着孩童天真试探一二。
二人便像两只彼此周旋的狸猫,彼此留意,谁都不肯率先亮爪。
笑意藏于眼底,不露分毫,姚曦慢悠悠开口:
“这般说来,中州奇士府那般多慕名而来的仙姝贵女,终究是没有一人能近得了俞珩的身?”
“南妖齐麟的妹妹齐琪,跟圣子哥哥关系可好了!”
小丫头半点不藏私,
“他们从前经常结伴对坐饮酒,常常一谈一饮,便是一整夜。”
一语落地,气氛微妙。
姚曦眸光微动,顺势看向觉有情。
觉有情淡然开口:
“俞珩的确与南妖齐麟交情甚笃。”
点到即止,言下之意是齐琪不过是沾了兄长的情面,才亲近几分,旁人莫要多想。
姚曦瞬间听懂她话里的遮掩,似笑非笑道:
“俞珩早年在东荒修行之时,素来以风流盛名著称,桃花极盛。怎的到了中州,便这般老实?”
“桃花极盛?”觉有情脑海闪过一抹紫色身影:
“东荒的仙子都如是紫霞这般吗?”
姚曦眼底诧异,“师姐识得紫府圣女?”她轻叹道:
“不瞒师姐,似紫府圣女这般仙子,还有足足六位。”
“六个?!”觉有情再也稳不住,声调扬起。
她眸光微凝,轻声追问:
“除却瑶池圣女、颜如玉之外,竟还有四人?”
姚曦看着素来沉静自持的觉有情首度显露心绪波动,轻轻点头:
“没错。”
“余下四人,皆是荒古大族、顶级道统孕育的贵女,无一不是北斗顶尖的绝代佳人。”
觉有情沉默。
她只知晓瑶池圣女与颜如玉二人,手持帝兵相救俞珩,心底虽有芥蒂,却也始终以为,仅此二人而已。
可她从未想过,竟然还有四个相好的仙子!
心口细微的酸涩涌上来,她垂眸压住情绪,轻声道:
“师妹可否告知,她们的身份名讳?”
树荫之下,俞珩心头一紧,暗呼不妙。
他不敢再让三人继续聊下去。
这三人同坐一亭,各怀心思,再往下深究,定然要踩雷,清雅石亭内,顷刻就要燃起漫天醋火!
俞珩抬步上前,朗声一笑:
“三位仙子好雅兴,临水品茗,静坐论道,这般悠然景致,倒是让人艳羡。
不知我是否有幸,加入其中?”
觉有情心头郁结,心情极差,可她素来端庄自持,绝不肯在外人,尤其在姚曦面前落了姿态。
她压下所有私绪,抬眸望向他,柔声道:
“坐。”
姚曦抬眸看来,清透眼眸意味深长地落在俞珩身上。
夏一琳依旧元气满满,似是半点没察觉亭间暗流涌动。
她甜甜扬起笑脸,清脆唤道:
“圣子哥哥!”
小姑娘朝着他用力眨了眨眼,灵动又纯粹,永远鲜活热烈、永远无忧无虑,从不会低气压。
这般天真烂漫,怎么能不惹人怜爱?
俞珩在三道目光注视下不慌不忙落座于亭中唯一的空石凳上,身姿从容。
他故作闲适,含笑开口:
“方才远远望见亭间雅致,不知三位仙子方才在谈论何物?”
觉有情面上不露波澜,
“不过是闲谈佛法,探讨六字真言的修行感悟罢了。师妹天资聪慧,一琳心性纯粹,二人悟性皆佳,各有独到见解。”
姚曦眸光微闪,含笑附和:
“师姐佛法精深,讲解通透,深入浅出点拨迷津,我与一琳听闻,皆是获益匪浅。”
夏一琳全然不管二人暗藏机锋,好奇发问:
“圣子哥哥去哪里了呀?消失好久啦。”
俞珩淡淡一笑:
“入了菩萨界,替接引寺取回一件失落的准帝之兵。”
“哇哦!!准帝兵!!”少女情绪价值给的非常到位,大眼睛瞪得溜圆,拍着小手,满脸崇拜,大呼小叫:
“圣子哥哥也太厉害了叭!!!”
她偏过头看向觉有情:
“师傅,我们接引寺来头这么大吗?出过准帝?”
一旁的姚曦亦是心神巨震,清丽眉眼间满是动容。
大帝是登临绝巅的至高存在,准帝,即使只是沾了一个“帝”字,那也触碰到帝道门槛,能与大帝交锋。
“竟然取出了接引之门吗?”
觉有情此刻心底盛满柔软,此前暗藏的酸涩,被这份沉甸甸的偏爱抚平。
她望向俞珩,柔情似水:
“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然后她转向夏一琳,解释道:
“我们接引道统传承极为古老,早在北斗星域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
夏一琳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
“那岂不是比阿弥陀佛还要早!”
觉有情轻轻颔首,
“星海广袤无垠,诸天之中自有专门兴盛佛道的浩瀚星域。”
姚曦听得心生神往,轻声慨叹:
“横跨星海,横渡诸天……这般壮阔光景,真不知我等何时才能踏出北斗,得见其他星域的玄奇瑰丽。”
俞珩闻言淡淡一笑,
“世人皆羡域外星河璀璨,殊不知身在福中不自知。
北斗底蕴浩瀚,天骄辈出,大帝道统林立,在其他域外星域眼中,才是最神秘、最超然的修行圣地。”
“相较于仙子渴望出外,外界修士,更梦寐以求踏入北斗。”
他眸光微远,
“例如我的家乡,古称洪荒的星球。若是能来北斗,用半生寿命来换,怕也是愿意的。”
觉有情心生好奇,轻声软语问道:
“你的故乡?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夏一琳也凑上来,两只小手撑着石桌边沿,小脑袋轻轻搁在手背上。
少女仰着白净的小脸,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俞珩,满是天真:
“是呀是呀!圣子哥哥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那里的人,是不是人人都像圣子哥哥这般好看又温柔呀?”
姚曦闻言嘴角弯起,昔日二人温存私语之时,听他讲过一些故乡的事。
他竟然没跟其他红颜知己讲过吗?
‘只有自己听过。’
这般想着,姚曦心口像是被温热泉水浸润,细细熨帖,暖意融融。
自己对他而言,果然是特殊的!
清风穿亭,树影婆娑,俞珩望着眼前三张各有风姿容颜,嗓音悠远平和:
“我的家乡,修行者寥寥无几,极少有人能挣脱凡笼。那里不修术法,唯独炼器之道发扬光大。”
“凡人以凡铁锻器,造出钢铁巨鸟翱翔长空,穿梭云海,虽不及修士御风神速,却安稳稳妥,一次便能载数百凡人远赴千里山河。
深海之上,铁壳巨船破浪远航,横渡汪洋,无惧风浪,载着万人奔赴山海四方。”
“寻常凡人,只需握着一方小巧铁匣,便可隔着千万里山川江河隔空传音,天下诸事尽数收纳其中,心念所至,轻点便可阅览万物,通晓古今。”
他望着听得入了神的三女,
“那里的世人,不会秘术、修不出长生,可他们凭双手造出的万般器物,诸多精妙之处,丝毫不逊于修行者千锤百炼的法宝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