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曦的心像一盏被风吹皱的灯,光影摇曳,明明灭灭。
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狰狞而潮湿。
她坐在俞珩怀里,身子僵着,一动不动,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在剧烈地翻搅。
她甚至想,为什么呢?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为什么偏要唤醒呢?
他们两人看日出,猜佛谜,喝舍利骨汤,牵着手在盐滩上倒行。
日子安安静静,暖融融的,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不好吗?
不用去想摇光,不用去想自己是谁……
现在,什么都回来了。
俞珩。你为什么不再强硬一些呢?你明明可以拦住我的。
在我决定要寻回记忆的时候,板下脸来,用你那套冠冕堂皇的道理说服我。
你明明可以做得再恶劣一些,再霸道一些,再不像个好人一些。
可你偏偏纵容了我……
那个男人笑着说:“很好。”点头说:“我等仙子。”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把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都托着浮上来,然后又看着她一个人沉下去。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却只是站在那里温柔又残忍地看着她。
如此恶劣!如此残忍!
姚曦感受到俞珩巨大的恶意,他温温吞吞地把她推到那条路上,让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直到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恨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咸涩的腥甜从脚踝漫到胸口,又漫到喉咙口。
她咬着牙,恨得想把面前这个人撕碎了吞下去。
可潮水退去时,沙滩上却留下了爱的贝壳,躺在湿漉漉的沙面上,被夕阳照得发亮。
一片是他为她渡药力时的专注,一片是他牵着她走过沙丘时的从容,一片是他在塔灯下吻她时的温柔……
她恨得咬牙切齿,可也爱得肝肠寸断。
两条藤蔓分不清谁缠绕着谁,恨意攀着爱意往上长,爱意顺着恨意往下扎,拔出一根,另一根便跟着流血。
明明都走到最后一步了,明明她都已经决定要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了!
可他偏偏等自己去触碰刀锋,被割得遍体鳞伤才伸出手来。
姚曦的脑子里有两个她,在撕咬,在争吵,在殊死搏斗。
一个她红着眼,声嘶力竭地喊:
“他是个冷酷的人!他眼睁睁看着你痛苦,他不可原谅!”
另一个她流着泪,轻声反驳:
“可他也是温柔的。他为你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他做那些,不过是为了让你爱上他!不过是为了今日,让你明明恨他,却下不了手!”
“可他陪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给你讲经,替你拔箭,他做了那么多……”
“不是的……不是的……”
吵得不可开交。
姚曦头痛欲裂,心口发堵。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恨意升起之时,爱孕育而出。
她会爱上一个男人两次吗?
“仙子?”俞珩声音柔软。
姚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墨蓝的夜色中。
“好仙子。”俞珩又唤了一声。
他哄小孩似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等了一息,见她没有躲开,便又探过去,捏住了她袖口晃了晃。
“我亏欠了仙子,我知道的。”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什么都认。你要恨我,只管恨。你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姚曦的目光没有焦点,她此刻的心很空白。
心中翻涌的恨意、爱意、旧事、新愁,像是被一场大雪覆盖了的荒原,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俞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手掌覆在她腰肢,
“我们忘记过去。那些让人痛苦的,让人难受的,我们暂且放下。我们从头来过。”
他偏过头,去够她的目光:
他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温柔地绕着她,一圈一圈地。
她能听得出里面的认真。
“我们重新来。”俞珩继续说,
“构建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好,只属于你和我。”
姚曦仍旧不说话,她不想那么软弱。
她作为姚曦的最后一点力气不能松,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仙子。”俞珩一边轻唤,一边低下头来,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好仙子~~”他声音里裹着软绵绵的糖衣,
“你答应了对吗?”
姚曦有一瞬间的恍惚,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
俞珩察觉了。
他顺势牵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扣,密不可分。
然后他站起身来,手上用力,不容她反悔似的,将她带了起来。
“走。”他语气轻快,
“我带你回去。”
姚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已经飞速变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在四周飞速流转,景物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身子微微靠向他。
俞珩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一步数十万里。
当她的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檀香混着陈旧的木料味,钟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梵唱隐隐约约,不知从哪座殿里飘出来。
姚曦抬起头——净土真宗。
记忆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姚曦,还是心拙。
那种感觉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对自己陌生。
俞珩的手紧了紧。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包裹着她的手指,像是给她一个无论飘到哪里都能被拽回来的锚点。
“走吧,仙子。”
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痒痒的,软软的:
“我们在这里重逢,也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寺庙。
两侧的古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落在她的肩头。
姚曦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牵引的鱼,游向浅水。
明明知道那是诱饵,还是不由自主地咬了上去。
只怪那水温太暖,只怪那饵料太香!
她咬钩了。
净土真宗,他们在这里讲经,度过一个又一个清晨与黄昏。
俞珩牵着她,穿过殿门,绕过佛塔,走过长廊。
夜色沉沉,钟声隐隐,香火袅袅。
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追着对方。
俞珩知道仙子已经默许了,只要走过前面的月洞门,再穿过一段短短的廊桥,偏殿就在眼前。
偏殿的门开了。
俞珩脚步顿了一瞬,殿内亮着灯,昏黄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出一个矮壮的身影。
俞珩蹙起了眉,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姚曦。
仙子唇瓣微微抿着,神思不属。
等她回了神,理性重新爬上脑,她只会又把自己缩回壳里,再也不肯走出来。
他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俞珩指尖在袖中一弹,一道玄蛇无声无息地滑落,贴着地面游入殿中。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殿中炸开:
“何方贼子?!”
姚曦猛然惊醒。
她浑身一震,攥紧了俞珩的手,目光投向殿内。
一个紫皮和尚从殿中冲了出来,身材粗壮矮小,站起来大约只到俞珩胸口的高度,肩膀宽,胳膊粗。
他的皮肤泛着紫色,像是常年被某种药物浸泡过,两只耳朵上挂着两枚拳头大的铜环,随着他冲出来的动作叮当作响。
紫皮和尚的目光落在俞珩脸上,他声音粗粝如破锣:
“用这等阴邪之术,也定然是心术不正之辈!贫僧非得教训你一番不可!”
话音未落,他一拳擂了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浑似一只紫铜钵从半空扣下。
俞珩正不爽。
此刻见这紫皮和尚二话不说便动手,便寻到了出口,抬起手来,一拳迎上去。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紫皮和尚的面色一瞬变了,紫铜色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刷白,从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
他的心脏位置忽然亮起一团金光,勉强撑住了俞珩一拳的余劲。
可他浑身的骨头还是裂了,噼噼啪啪的,响遍全身。
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头到脚碾了一遍,大口大口地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僧衣。
可他仍然怒目圆瞪:
“你是谁?!”
俞珩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居然没死。
这紫皮和尚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替他挡了致命的一击。
俞珩又是一拳。
不见什么威势,紫皮和尚的面色却大变,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心口猛地飞出一枚金珠。
它一出现,天地暗了一瞬,
轰!
姚曦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钟声大放,一枚枚金色梵文发了疯一般从墙壁钻出。
净土真宗的山门大阵自主复苏了。
一道道阵纹金灿灿的,殿宇、佛塔、廊桥、古树密密麻麻地铺满山门。
远处有沉闷的轰鸣声传来,是山在塌,地在裂,某种不可逆转的坍塌正在发生。
庙外方圆万里的大地已经沉陷。
姚曦的瞳孔骤缩。
姚曦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未真正见过俞珩出手。
方才那两拳,轻描淡写,却天塌地陷,这种威势太过可怖,举手投足便是天灾。
净土真宗的长老与弟子们纷纷从各处涌出来。
他们望着天幕上的阵纹,一个个面色煞白。
“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一瞬,我好像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祖师!”
“生死一瞬,有大恐怖!”
“我净土宗有灾祸上门!”
俞珩没有理会那些喧嚷,看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金珠。
“这应当是圣器。”
紫皮和尚再不敢大声了。
他捂着胸口,歪歪斜斜地站在原地,碎裂的痛楚已经渗进肌理。
紫铜色面孔此刻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铜铃般的眼睛里全是惊疑不定。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稳住气息双手合十,朝俞珩行了一礼:
“敢问是哪位前辈?”
“小僧大雷音寺戒律长老,来净土宗是为了查询一些事情。若有冒犯,小僧即刻退走。”
俞珩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你坏人姻缘,要用命来抵。”
话音未落,他一手便镇压而下。
紫皮和尚面色大变,他想要退,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猛地扯开嗓子:
“圣人前辈!我师乃大雷音寺金光圣人!还望看在家师面上,饶我这一回!”
姚曦浑身一震。
圣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俞珩,他不是王者吗?!
俞珩对紫皮和尚的言语不为所动。
紫皮和尚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金珠。
金珠佛光大放,珠身密密麻麻的纹路亮了起来,三千世界从金光中浮现。
无数神佛端坐诵经,诵经声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度化众生,洗涤万物。
金光无量无边,将夜空染成了金色,站在石阶上的净土宗长老们都忍不住双手合十,面露虔诚。
一只紫色的大手横过,三千世界在那只紫色大手的掌心里,像是被捏碎的琉璃盏,噼噼啪啪地碎了。
紫皮和尚大口吐血,昏死过去。
金珠里浮出一个虚影,是一个干瘦的老和尚,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眼睛深邃平静。
他双手合十,朝俞珩微微欠身:
“这位师兄,还请看在大雷音寺名声上,饶过我顽劣的徒儿。”
他像一缕被风吹薄的烟,却有着货真价实的圣人之威:
“这枚上源金髓炼成的珠子,师弟愿意磨灭印记,就当给师兄赔礼。”
俞珩目光在老和尚的脸上停了两息,淡淡地开口:
“可以。不送大师了。”
金光和尚含笑,被人当面拂了面子也不在意。
他朝着俞珩微微颔首,身躯缓缓消散。
“多谢师兄宽宏。”
金珠明灭了一下落在地面,滚了两圈停在俞珩脚边。
俞珩抬手,金珠飞到手掌,在指间转了转。
他颇感意外。
这和尚还挺心大,说磨灭印记就磨灭印记,连一句狠话都没撂下。
就不怕他翻脸不认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紫皮和尚,昏得透透的,满脸是血,浑身瘫软,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泥鳅。
俞珩看了看四周净土弟子,随口吩咐道:
“这是大雷音寺的和尚,来你们这儿查案申冤的,带他滚吧。”
不一会儿,几个小沙弥战战兢兢地把紫皮和尚架起来,头也不敢回地离去了。
殿前只剩俞珩与姚曦。
俞珩转过头,看向姚曦。
她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神色,震惊,茫然,被颠覆了认知之后的空茫。
俞珩迎着她的目光,偏了偏头笑道:
“圣人俞珩,可以打动仙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