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个真正称得上闺密的朋友。
不是说我人缘不好。银行里同事不少,约吃饭、唱歌都找得到人。只是有些话,讲给同事听,隔天可能连隔壁分行都知道;講給她聽,至少還能保證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周末晚上,我们约在一间小餐馆。
“所以你升襄理了,还是一样没男朋友?”她问。
“你能不能先恭喜我?”
“恭喜许襄理。”她举起杯子,替我把滑到桌边的手机推回來,“那你弟弟呢?有女朋友了吗?”
“你怎么跟那些同事一样,连恭喜都只肯讲半句?”
“因为你的事我都知道啊。”她笑着说,“倒是你,每次一聊到他,话就特别多。”
“别提了!”
我把筷子放下。
“二十六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真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工作、买菜、煮饭,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伯伯。”
“这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再过几年他都三十了,难道要我这个姊姊帮他相亲?”
她看着我笑。
“你不是一直嫌他管太多?”
“是啊!我袜子乱丢他要念,半夜吃东西他也要念。可是他这样一直照顾我,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办?”
“你可以先不要让他照顾啊。”
我张了张嘴。
这个提议未免太不切实际。
“你不知道,他这人很龟毛。我去洗碗,他嫌我洗不干净;我买菜,他嫌我买太贵。久而久之,我也懒得跟他抢了。”
“听起来不像弟弟,倒像你老公。”
“呸呸呸!”我差点呛到,“你不要乱讲!”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都没带我去你家坐过。是不是太不够朋友?”
“哪有?”
“哪有?我连你家的沙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就普通沙发啊。灰色的,坐久了会陷下去。”
“我是在问沙发吗?”
我笑了笑,低头搅动杯里的冰块。
其实让朋友知道我和定修住在一起,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是姊弟,还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这些,也不会大惊小怪。
只是我总觉得,家里跟外面不太一样。
在银行,我是许襄理;在朋友面前,我是那个三十二岁还找不到好男人的许依凡。只有回到家,鞋子一踢,包包一放,才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那个地方一直只有我跟定修。
如果突然多了第三个人,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我索性笑着岔开话题。
“下次啦。下次我叫他煮饭给你吃。”
“你每次都说下次。”
她低头拨弄杯垫,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以为,我们认识这么久,總有一天妳會讓我看看妳真正過日子的樣子。”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却又要笑起来,问我要不要加点甜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她没再追问。
饭后她陪我走到捷运站。夜里有点风,街上的人却不少。她一路跟我聊些有的没的,直到站口前,才忽然停下脚步。
“依凡。”
“嗯?”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她看着我,笑容比刚才淡了一点。
“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她把原本伸向我的手收回口袋。那个动作很轻,我却忽然想起,刚才过马路时,她也曾下意识伸手想拉住我。當時我只顧著看紅綠燈,根本没注意。
“不是,等等!”我连忙拉住她的袖子,“我不是同性恋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是不是说得太急了?
她倒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身边从来没看过男人啊。你也不约会,问你喜欢谁,你永远说没有。认识你的人,大概不少都会这么猜吧。”
“谁说没有男人?陆定修不是吗?”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你认真?”
“干嘛?”
“我一直觉得,你如果不是喜欢女生,就是个弟控。”
“喂!”
“开玩笑的啦。”她退后一步,朝我挥挥手,“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她却又回头。
“不过,刚才告白那件事,不是开玩笑。如果哪天你愿意给我机会,记得告诉我。”
她说完便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是没交过男朋友。
两段恋情,一段比一段让人疲倦。
后来我就想,反正自己能赚钱,也不是非得有男朋友不可。
可仔细想想,我究竟多久没有真正期待过恋爱了?
一年?三年?
“弟控”两个字突然又冒出来。
怎么可能。
我只是跟弟弟感情比较好而已。
偏偏脑袋像故意跟我作对,下一秒就浮现定修的脸。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
奇怪,明明已经入冬,怎么还这么热?
果然是暖冬。
回到家,定修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一進門就覺得一股冷風撲過來。
“陆定修!你空调开几度?”
“二十六啊。”
“二十六还这么冷?地球都暖冬了,你还在浪费能源!”
他看了眼遥控器,又看了看我。
“那是暖气。”
“……暖气?”
“室内只有十九度。我怕你回来冷,才开到二十六。”
我沉默两秒。
“都一样啦!暖气不用电吗?”
“要啊。”
“那还不关掉!”
他乖乖按掉。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我踢掉鞋子,走到沙发边坐下。定修弯腰把我的鞋摆整齐,又顺手接过我的外套。
平常看惯的动作,今天不知怎么,忽然让我有点不自在。
“外面热。”
“外面十五度。”
“我刚刚走很快不行吗?”
“行。”
他回答得太干脆,我反而更恼火。
等他去洗澡,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的。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浴室里传来水声。我想回房拿充电线,经过定修房门时,才发现门没关紧。床边放着他刚换下的上衣,桌上还搁着几本书。
这间房我以前常进来帮他找东西,没什么稀奇。可今天我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衬衫尺寸换大了。肩膀也比从前宽得多。早上他穿着衬衫站在玄关替我找钥匙的样子,突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你站在这里干嘛?”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身。
定修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衣服搭在肩膀上还没穿起来,往下看去,裤子倒是穿得好好的,真可惜,不对,是穿好就好。
视线回来一些,腹肌说不上棱角分明,但也是清晰可见,壯碩的手臂肌肉隨著他擦頭髮的動作繃緊,线条竟然显得有些好看。
他从我身旁经过,带起一点熟悉的香气。很淡,干净的皂香里混着微暖熟悉的木质味,明明是天天闻到的气息,今晚我却贪婪无比。
深深吸了口气后,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
“没有!”
我答得太大声。
他一脸莫名其妙。
“你要找什么?”
“充电线!”
“你的不是在客厅?”
“……对。”
坐下后,我才发现自己连手机都没带。
真丢脸。
我用手背贴住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许依凡,你到底在干什么?
不就是弟弟长大了吗?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