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空。
这便是我踏进此地时最先察觉的事。头顶不是云,不是夜幕,甚至连一片可以被叫作“空”的辽阔都没有。它只是一层极远、极静的暗,仿佛有人把黑色的琉璃灌满了整个上方,再让它凝固。没有风。一缕都没有。空气却并非死水一潭,它是有重量的,有气味的。檀香先到,像一缕极细的线从鼻腔钻进去;接着是苔藓,潮湿、浓郁,带着石头深处未被日照过的阴凉;最后是蜜,甜得暧昧,像熟透的果实在无人的角落自行裂开。三种味道缠在一起,每吸一口,都像把半温的香咽进肺里。体温因此升得很快,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那香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把人的戒心一层层泡软。
正中央,那棵树就立在那里。
太古建木。
我很难说清第一次与它相见时的感受。它太大了,大到不像是这个空间里的东西,更像是这个空间被它撑出来的。树身粗得七八个人合抱不来,深褐的树皮上满是皲裂的纹路,可那些纹路看起来并不像死物。它们微微起伏,带着温度,像某种缓慢呼吸着的肌肤。我盯着最近的一道裂痕看了几秒,竟觉得那下面有温热的脉搏。树根从地面拱起,虬龙一般,一条条盘结成天然的台座与凹槽,把整片浅水池环在当中。水暖得不正常,像有热源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上来,敷得空气都发黏。水面平得像液态的银镜,一丝波纹都没有。光从水底浮出来,碎成细小的、会游动的尘。
我抬头。树顶有几朵半透明的花,明灭不定,像几盏将熄未熄的灯。它们没有固定的颜色,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看的不是花,而是某种从树心渗出来的光。
“大主角小浣熊,快下来,水好暖的。”
声音从池边传来。我的视线落下时,绯英已经踢掉了鞋。先是左脚,再是右脚,动作快得像在跳什么即兴的舞。一只黑丝高跟短靴倒在石面上,另一只翻了个底朝天。她赤着脚踩进水里,池水没到她的小腿。那条藏青色的百褶裙一瞬间吸饱了水,裙摆不再蓬松地散着,而是半透明地贴了下去,紧紧裹着她的腿肉。水漫过膝弯时,裙褶间与膝弯处的水光。她轻巧地转过身来,细长的狐耳从粉色短发里竖起来,耳尖在空气里极轻地颤了一下。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紫,眼波被水汽洗过,像裹了一层糖衣。
她朝我伸出手,五根手指在半空里勾了勾,声音软而黏,如同池中升起的热气本身:
“快下来呀。水好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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