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按例新婚夫妇要入宫谢恩。
天还没亮,侯府门前的马车已经备好。
顾清翊换上紫色朝服,腰系玉带,比起大婚那日的红金吉服,这身衣裳反倒让她自在许多。
她跨上车辕时,沈昭华已经坐在里头,一身正红宫装,手里捧着暖炉,正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结冰的石板路,一路无话。
直到快到丹凤门,沈昭华才睁开眼。
“今日不只谢恩。”她懒懒道,“陛下要在大朝会上议北疆的事。”
“臣知道。”
“知道陛下要议什么?”
“留京。”顾清翊望着车帘外渐亮的天色,“再把边军的军报、粮饷,一样一样往朝廷手里收。”
沈昭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都看穿了皇帝的打算,却谁也没有问对方准备如何出招。
这三日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们过了许多招,却没有一招是在朝堂上。
麟德殿外,百官早已列班。
沈昭华有先帝所赐的议政特权,在殿侧另设一席,垂着半幅珠帘。
顾清翊则站在武官之首,身后是一片看热闹的目光。
新婚第三日的驸马,又是手握三十万边军的镇北将军,满朝文武都想知道,这头被红线拴住的猛虎,究竟还剩几分爪牙。
沈昭远坐在御座上,先说了一番新婚之喜的吉祥话,又赏了侯府一对玉如意,殿中气氛和乐融融。
然后他话锋一转。
“顾爱卿新婚燕尔,朕实在不忍心再让你远赴北疆苦寒之地。”皇帝笑容温和,“北疆既已收复,军务便暂由副帅代掌。爱卿留京,兼领京畿防务,也好时常陪伴皇姐。”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孙懋立刻出列:“陛下圣明。北疆军报向来直送镇北将军,再由将军转奏朝廷,耗时甚久。既然将军留京,臣以为往后军报可先经兵部汇总,再呈御前,以免政令两出。”
户部尚书钱允也跟着道:“边军粮饷,亦当由户部统一调度——”
“钱卿。”沈昭远抬手打断他,“粮饷的事,改日再议。”
钱允悻悻退回班列。
顾清翊心里有数。皇帝不急着收粮饷,是怕一口气收得太狠,北疆会出乱子。今日只要留京与军报两件,已经是一大步。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
沈昭远眉梢一松。
“臣大婚三日,确实……”顾清翊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确实想多陪陪殿下。”
殿侧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茶水呛到的咳嗽。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冷面将军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有人掩口忍笑,有人暗暗摇头,都觉得这头猛虎果然被长公主拴住了。
沈昭远笑意更深:“爱卿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
“只是,”顾清翊抬起头,“臣既留京,有三件事,须请陛下示下。”
皇帝的笑容微微一顿。“爱卿请说。”
“其一,副帅裴承随臣征战十二年,熟知云州十八城地势与守军调度。北疆若要有人代掌,臣请以裴承为代帅,不另派京官。”
孙懋皱眉:“北疆军务重大,岂能全交给——”
“孙尚书可知云州北面有几处隘口?”
孙懋一噎。
“七处。”顾清翊语气平静,“其中三处入冬后会被大雪封死,另外四处最窄的只容两骑并行。北狄残部若要南下,只会从这四处走。尚书若有比裴承更熟悉这七处隘口的人选,臣愿闻其详。”
殿中鸦雀无声。
孙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再开口。
“其二,”顾清翊继续道,“孙尚书说军报先经兵部汇总,臣以为有理。朝廷的确该知道北疆发生了什么。”
孙懋一愣,没料到她会赞成。
“只是云州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六日。军报入兵部,再由兵部誊录、议覆、呈御前,至少又要三日。”她转向孙懋,“若有一日北狄夜袭,守将等着朝廷回复调兵,这多出来的三日里失了城、死了人,尚书以为,该算在谁头上?”
孙懋额头沁出细汗。“这……兵部自会从速处理……”
“那便请尚书在奏折上写明,军报经兵部延误一日,兵部担一日之责。”顾清翊淡淡道,“白纸黑字,日后谁也不必推诿。”
孙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御座上的沈昭远也沉默了。
“其三。”顾清翊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北疆今冬的寒衣,还有一万二千套未曾发下。云州城墙是修好了,可守城的将士若冻死在城头上,城墙修得再好也没有用。臣请陛下下旨,寒衣须在腊月前送抵云州。”
宰相陆知微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的笏板,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昭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原以为顾清翊会抗拒留京,早备好了一套说辞;却没想到她爽快地应了,转头又把三件事摆上台面,每一件都占着理,每一件都叫人驳不得。
若他一口回绝,便是让满朝文武看着天子罔顾边军死活;若他全盘答应,留京这一步便收得半点不剩。
正当殿中气氛僵持,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陛下,本宫可要替自己说句话了。”
沈昭华的嗓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驸马方才还说想多陪本宫,转头就记挂着云州的隘口、北疆的寒衣,连一万二千套这种数目都背得滚瓜烂熟。”她慢悠悠道,“本宫看,驸马这心是留在京里了,魂儿还在北疆呢。”
群臣忍不住低笑出声。
顾清翊耳根一热,却仍站得笔直,连头都没回。
“不过,”沈昭华话锋一转,“驸马既然这么放心不下,本宫倒有个主意。”
沈昭远看向珠帘。“皇姐请讲。”
“军报抄录两份,一份直送御前,一份送兵部。陛下第一时间便能知道北疆的动静,兵部也照样能汇总归档,谁也不耽误谁。至于边境遇袭、军情紧急之时,代帅可依既定防务之权先行处置,事后具报御前。总不能让守城的将士,眼睁睁等着长安的回文。”
她顿了顿,又笑道:“至于寒衣,本宫府上今年的脂粉钱,就先挪去给北疆将士添件棉袄吧。本宫先以府中银两垫付一批,剩下的仍由户部按原定军饷拨给。省得驸马夜里惦记,连觉都睡不好,倒来吵本宫。”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满是长公主对驸马的嫌弃与调侃。
可细细一想,军报直送御前,不经兵部转手,便不会被拖延;边将有了临机处置之权,遇袭时不必干等朝廷;寒衣有长公主先行垫付,户部也没了拖延的借口。
而对御座上的皇帝而言,军报直入御前,正是他想要的。
沈昭远眼神一亮。
“皇姐说得是。”他当即道,“就依皇姐所言,军报一式两份,紧急军情准代帅先行处置。寒衣腊月前务必送抵云州。”
“裴承可暂代主帅,但兵部须派监军同行,军令与调动按月具报朝廷。顾爱卿留京,兼领京畿防务。”
顾清翊眸色微沉。
监军。皇帝让了裴承,让了军报,让了寒衣,最后仍要在北疆安下一双眼睛。
可她也明白,今日能拿回来的,已经比预想的多。再争下去,便是将军不肯让朝廷过问边军了。
“臣领旨。”
顾清翊躬身退回班列时,与孙懋擦肩而过。兵部尚书的脸色,比殿外的积雪还白。
散朝后,沈昭远留皇姐在暖阁说话。
“皇姐今日在殿上,似乎对驸马颇有微词?”
沈昭华捧着热茶,眼皮都没抬。“一块冷铁,大婚三日,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本宫还没焐热,陛下就急着问本宫喜不喜欢?”
沈昭远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是朕委屈皇姐了。”
“知道就好。”沈昭华放下茶盏,“往后驸马在京里,本宫自会看着。陛下别在侯府塞人,省得本宫看着心烦。”
皇帝满口应下,亲自送她出了暖阁。
回府的马车上,车厢里比来时更安静。
顾清翊端坐一侧,手按在膝上。沈昭华靠在软垫里,暖炉抱在怀中,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车轮转过两条街,顾清翊终于开口。
“殿下方才那句‘魂儿还在北疆’,是故意的。”
“将军那句‘想多陪陪本宫’,也是故意的。”
顾清翊先示弱,让皇帝以为她已经被长公主拴住,才好把三件事一口气摆出来;沈昭华则借着嫌弃驸马的名头,替她把最难办的两件事圆了过去,又让皇帝以为皇姐依旧站在御座这一边,替朝廷盯着顾家。
至于监军,那是皇帝必须拿回去的面子,谁也拦不住。
这一场戏,两个人谁也没跟谁商量过,却演得严丝合缝。
“军报抄送御前,看似是让陛下看得更紧。”顾清翊低声道,“实则是绕过了兵部。”
“将军看出来了?”
“臣在北疆十几年,见过最多的,就是被人拖死的军报。”
沈昭华终于睁开眼,看着她。
“殿下为何要帮臣?”顾清翊问,“臣听说,陛下这门婚事,本就是要殿下替朝廷看住顾家。”
“本宫不是在帮你。”沈昭华懒懒道,“本宫只是不喜欢北疆冬天冻死人。”
顾清翊一怔。
她想过许多答案。为了拿捏顾家,为了跟皇帝讨价还价,为了日后好向自己开口要什么。却独独没想过这一个。
“再说了,”沈昭华偏过头,笑得眉眼弯弯,“本宫的脂粉钱都搭进去了。将军打算怎么还?”
“……臣回府便让帐房拨银子。”
“本宫缺你那点银子?”
顾清翊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昭华看着她那副又要把自己钉成木桩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顾清翊望着窗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她从前只当这位长公主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笑着就能取人性命。
可方才那几句看似胡闹的话,一句比一句落得准,连皇帝都被她哄得心甘情愿点头。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难对付。
另一头,沈昭华抱着暖炉,闭着眼,脑中却反复想着殿上那一幕。
七处隘口、六日路程、一万二千套寒衣。
那人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连一张纸都没拿,数目却记得清清楚楚。
逼得兵部尚书哑口无言时,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固执。
她原以为自己娶回来的,是一块被圣旨押进京城的木头。
如今看来,这块木头到了朝堂上,是会咬人的。
沈昭华唇角微微一勾。
这样,才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