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林小雨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
扯了两下才发现没什么可扯的——胸前那块棉布松了,空落落地垂着,走一步都不晃。
小了一圈。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胸罩里空出好几道褶,肩带已经滑到肩膀外沿。
她抬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软下去了,只剩一点余量,跟开学那天差不多。
空出来的地方有点凉。
然后她心里就开始不对了。
空的。杯子是空的。哥哥什么时候想喝水是不知道的,万一他半夜渴了,她跑过去,结果是个空杯子——
她站在那儿,喉咙就发紧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在校门口等你,下课了没?”
是陈然。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烫的。
头发也乱,抓了两把没抓明白,只好把双肩包挪到身前来挡着,快步往校门走。
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陈然就在前面招手,她没进去。
“怎么这么慢。”
“拖堂。”林小雨走到他跟前,仰脸笑,虎牙露出来,“等很久了吧?”
林小雨接过来,顺手穿上。拉链一拉到顶,反倒把胸前那片空荡遮得严实了些。她悄悄松了口气。
“你昨天不舒服?”陈然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昨天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吓我一跳。”
“睡了一觉就好了。”她说得很快,“就是没睡好。”
“那就好。”他把手放下来,顺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后蹭了一下,“走吧,趁人不多。”
林小雨没有躲,也没有像平常那样故意把头往前凑,让他别得更费劲一点,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她只是“嗯”了一声,跟着他往街那边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水。
自助在商场四楼。取了号进去,人还不算多。陈然把她安排在靠里的位置,包放在椅子上,说先给她端一盘过来。
他一走,这一桌就空了。
烤盘上的油在响,滋滋的,一阵一阵。隔壁桌在碰杯,有小孩在跑。林小雨坐在那儿,喉咙干得发涩。
她拿起桌上那只倒好的温水,仰头就喝。
两口就见了底。
她起身走到饮料机那边。
可乐、橙汁、冰红茶,三个龙头,颜色亮得晃眼。
她拿起杯子按了可乐,气泡冲上来,还没走回座位就喝掉一半。
坐下,剩下半杯一口气灌完。
第二杯橙汁,冰得她太阳穴发疼。
第三杯的时候她已经不去想味道了,只是往喉咙里倒,倒得胃里发胀。她清楚这跟渴不渴没关系——她在装。
杯子得是满的。
她一边喝一边觉得这道理荒唐,可手停不下来。万一哥哥现在就渴了呢?万一她赶不上呢?
第四杯冰红茶见底的时候,胸口开始变了。
先是沉,一点一点往下坠,胸罩被重新撑起来,肩带往上勒,勒得肩膀上那两道印子又出来了。
然后是紧,衣服贴着皮,前面被顶起来,低头能看见那道越来越深的影子。
她往前弓着身子坐,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格,胳膊搭在桌沿上挡着。
奇怪的是,那种“满了”的感觉一回来,胸口那股焦躁就退了下去。
像有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软下来。
她端着空杯子坐在那儿,胃胀得难受,心里却踏实得不行。
好了。现在是满的。
哥哥什么时候想喝都行。
“小雨?”
她抬起头。
陈然端着两盘东西站在桌子那头,眼睛在桌上那五个空杯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表情有点懵。
“你喝了这么多?”
林小雨的手停在半空:“我很渴。”
“渴也不能这么喝啊。”他把盘子放下,坐回她对面,顺手把一盘虾滑推到她手边,“一会儿还吃不吃了。”
“这家的饮料好喝。”
“好喝也不是这么个喝法。”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真没事?要不要路上买个药。”
“不用。”她夹起一片肥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好吃。”
陈然这才笑了,露出那颗虎牙。他伸手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多吃点。你这两天脸都瘦了。”
“哎,对了。”他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说,“漫展的服装到了,我昨天晚上去取的。假发周一到,妆娘那边也确认过时间了,九点开始化。”
“哦。”林小雨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场地我看了平面图,到时候摄影区在东边,光是自然光,拍出来应该不错。”
“嗯。”
陈然看她一眼:“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啊。”她抬起头,“东边。”
“我是说,你哥那边——要不要再问问他?他上回说不来,我总觉得他是客气。”陈然把烤好的五花肉拨到她那边,“你俩关系好,你开口他大概会来。”
林小雨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其实没在想这个。
她刚才一直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天人那么多,场馆里又闷,一天下来,哥哥肯定会想喝水。
她得找个地方。
洗手间不行,排队的人太多。
休息区有那种长椅,但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想到自己那套服装,是有披风的,虽然不厚,遮一遮总比没有强。
她还想到进场前得先去一趟洗手间,把自己先灌满——水没用,水不能带给他喝,得是她自己喝下去才行。
“小雨。”
“啊?”她回过神。
“问你呢。”陈然无奈地笑了一下,“要不要问问他。”
“问。”她说,“我问。”
“行。”陈然点点头,夹了口菜,语气还是照旧,“那正好,我下午跟我室友说了,我女朋友cos动漫角色。他们羡慕得不行。”
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他刚才说“我女朋友”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她只是……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一次都没有想起来。
“嗯。”她说。
林小雨低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我又没做什么。
她心里很安静地浮出这句话来,安静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他渴了,我给他喝口水。这怎么能算……
她想到这儿,忽然有点想笑。这个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可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又不是她自己去抱他的,又不是她想要那个。
是哥哥渴了。
她就是个杯子,放在那儿,主人渴了就拿起来喝一口。
杯子有什么错?
杯子会觉得自己在出轨吗?
——出轨。
这两个字一进脑子,她手里的筷子就停了半秒。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给她剥虾的人——这个人跟她躲躲藏藏谈了一年半,考进同一所大学,暑假天天视频,说好了开学就光明正大在一起。
他惦记着给她的假发配小风扇,惦记着她中午吃什么。
而她刚才坐在他面前,忙着把自己灌满。
可她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不慌,也不脸红,胸口平平的,连一点褶子都没有。她甚至还想让陈然快点吃完,好回宿舍把剩下的两瓶水喝了,看看够不够。
换成别人,早就哭了。可她这会儿只想着一件事——明天早上哥哥要是在宿舍楼下喝一口水,她得保证自己是有货的。
“你怎么不吃啊。”陈然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发什么呆。”
“哦。”
林小雨低头,把那只虾吃了。
吃完以后,她伸手把自己那杯还剩一半的冰红茶推过去,推到陈然那边。
“你尝尝这个。”
陈然看了一眼杯子,有点意外:“你的?”
“嗯。”
他还是接过来,含住吸管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太甜了。这一杯糖放得也太狠了吧。”
“甜吗。”
“甜啊。”他把杯子推回来,“你都喝了五杯了,不齁啊。”
林小雨“哦”了一声,把杯子拿回来。
她低头,就着他刚喝过的吸管,又喝了一口。
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在自己胸口那儿按了一下。
满的。
林小雨把隔间门扣上,站在洗手台前面,两只手撑着边沿,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红得不正常,白色的T恤前面撑得发紧,衣服的褶子被拉平了,怎么看都藏不住。
她把外套拢了拢,又解开一颗扣子重新扣上,反复两次,最后干脆放弃,只把双肩包挪到前面抱着。
她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是“哥”的号码,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嘟了两声就通了。
“喂?”周然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坐下来。
“哥。”
“小雨?怎么了,你不是跟陈然吃饭去了吗。”
“我在洗手间。”她把声音压低,靠到墙上,“就我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周然那边立刻紧了。
“没事,”她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个事——下周末有漫展,你还记得吧,陈然他们要去那个。”
“记得。”
“你也来。”
那边停了一下。
“我去干什么。”周然说,“你们玩你们的。”
“你听我说完啊。”林小雨用指尖在洗手台冰冷的台面上划了一下,“那天一整天我都跟他在一起,化妆、拍照、逛场子,我走不开。”
“嗯。”
“那你要是一天都想喝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她能听见他那边有风,还有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我可以忍。”过了几秒,周然说。
“忍一天?”
“……”
“哥,你今天在教室上忍了多久?”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半节课你就扛不住了,嘴唇都白了。你现在跟我说忍一天。”
那边不说话了。
她站在洗手间的白光灯下,抱着外套,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忽然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反而有点得意。
“……小雨。”
“来嘛。”她拖长了调子,虎牙在镜子里露出来一点,“你不来我也不安心。我一整天都得惦记这事,还怎么玩啊。”
周然在那边叹了一口气,很长。
“……行吧。”他说,“票怎么弄。”
“我让陈然买!他说票随时能买。”
“哦。”周然应了一声,语气有点怪,“那……他那边你怎么说。”
“我说我哥也想去啊。”林小雨说得理直气壮,“他还能不让你去?”
“……行。”周然又应了一声,“那你先回去吧,别让人等你。”
“知道啦。”
挂了电话,林小雨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理了理,抿了抿嘴唇,转身推门出去。
周然坐在宿舍楼顶的阳台上,手机还举在耳边。
风从背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远处的楼顶和天线,坐了一会儿。
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
他低头,从脚边的双肩包里摸了摸,指尖碰到那个用红布裹着的东西。凉的,硬的,安静得像块砖。
他本来是真的不想去。
一整天人挤人,还要跟他表妹的男朋友站在同一个场子里,看她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还要找角落干那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说得对。忍不了。
这件事他已经试过一次了。
周然把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埋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包间。
那个灯光偏黄的小房间,那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失去焦点、嘴里反复念着“系统升级中”的许嘉宁。
他的手在她腰上、胸上、臀上游走的触感,还有最后那一巴掌,脸侧到现在好像还留着一点热。
他那天晚上就道过歉了,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换来一句“知道了”,再加一句“下次不许这样”。
这算什么道歉。
他欠她一个更好的。
周然坐直了身子,想了很久,才把手机拿起来,打字。
“下周末有个漫展,你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觉得太干,又补了一句。
“上次的事,我一直欠你个正式的道歉。想请你出去一趟。你要是愿意,我请你吃饭。”
发完他就把手机按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楼顶上只剩晾衣绳上几件没干的衣服在风里晃。
许嘉宁正坐在地板上,瑜伽球在身下滚。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被推到墙边,腾出一块空地。
她把手机架在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段没有声音的视频,自己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顶髋,收腹,落下,再顶上去。
第三十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六十八块。”她盯着那个球,声音不大,气倒是很足,“六十八块钱。还要我自己跑去买。”
家里原来那个早几年买的,在储物间翻出来一按就漏气,瘪得像张塑料布。
她只好晚上出门,进了一家体育用品店,在一排五颜六色的球中间蹲了十分钟,挑了个最不显眼的深灰色,还顺手买了打气筒。
收银的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办会员,她说不用,谢谢。
她当然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晚上一个人来买这个。
“周然你有病。”她把球拽过来,重新坐上去,“早睡早起八小时,一天运动一小时——我上辈子是欠你钱了还是欠你命了。”
骂归骂,动作还是继续。腰腹发上力,胯往前送,臀部收紧,慢慢顶到最高,然后再落。
她现在连做这个都很标准了。
镜子在电视柜侧面,她侧过身看了一眼。
腰窝下面那一圈已经不像两个月前那么软了,往下是两条很流畅的弧,收紧、圆起来、再收回去。
她自己看了两秒,转回头去。
“行了行了,别看了。”她嘀咕,“最后恐怕都得便宜那小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第三十五下的时候,手机在沙发扶手上亮了一下。
许嘉宁的动作停住了。
胸腔里那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了一下开关,紧接着就是那股熟悉的、从里面往外渗的暖意,一直往四肢里散。
她都不用看屏幕就知道是谁。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两条消息。
她一条一条看完,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对自己说:“我可以拒绝。”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胸口开始紧了。不是难受得很凶,就是那种细细的、不间断的憋闷,像有人在里面拿着线一圈一圈地绕。
“……我可以拒绝。”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些。
许嘉宁闭上眼,往球上靠了靠,把手机举到面前。
手指按下去,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的一瞬间,胸口那股缠绕一下就散了,暖流重新铺开,温温地顺着脊椎往下走。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点,球在身下轻轻滚动。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往地板上一躺,把手机扣在肚子上。
“六十八块的球。”她望着天花板,声音很平,“还要陪你去漫展。”
徐晚晴是在一片湿冷里醒过来的。
被子被她自己蹬到了脚边,睡裙卷到腰上,人侧躺着,膝盖早就曲起来,腰塌下去,屁股往后送。
这个姿势她现在是睡着了也会自己摆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窗帘缝里那条灰白的光,再低头看见自己腰上那圈冰凉的金属。
第九天。
她慢慢把腿放平,翻了个身。
小腹下面那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什么在里头轻轻地咬,咬得不重,可是一直不停。她闭着眼睛,手往下伸。
手指先碰到那条腰带,凉,光滑,边缘跟皮肤长在一起,一点缝都没有。她往上摸,摸到小腹,摸到腰侧,再往下,绕到那条纵向的带上。
铁和硅胶。硬的一整片,从前面一直包到后面,严丝合缝。
她试过的。头两天试得最凶。
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隔着那层东西按,能按到一点点。
就一点点。
像隔着一件厚棉袄去摸自己的皮肤,摸得到轮廓,摸不到人。
她把手指按在那儿,慢慢地磨,磨到手腕发酸,磨到手心全是汗,那一点点也只是停在“一点点”上。
往上走,再往上走,越接近就越难受。停下来,那股紧还在。不停,那股紧也还在。
她试过拿冷的东西贴。冰箱里的可乐罐,凉得刺手,她隔着睡裙按在小腹上,按到整片皮肤都麻了。麻过去以后,紧还在。
她躺在那儿,把手臂盖在脸上,喘了两口气。
“徐晚晴。”她在黑暗里说,“你现在很难看。”
————————————————————
厨房里有动静。
她起来洗漱,把头发挽好,换了件米白色的衬衫。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点青,但还能撑住。
丈夫坐在餐桌边,手机放在手边,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我今天不回来吃。”他说。
“嗯。”她把水壶拿起来,“我晚上有课要备。”
“你最近好像都没怎么吃。”
“在学校吃过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这十天里这句话她说得越来越自然了。
他没再问。
以前他会问。以前她一说“在食堂吃了”,他会笑着说“学校的饭哪有家里的好”,然后给她留一份。现在他只是低头,把手机翻了个面。
勺子碰在碗沿上,很轻的一声。
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窗外,感觉腿有点软。不是累,是别的东西。她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尖用力,站了两秒,才回身去拿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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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在文科楼。
她讲得比平时慢。讲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去翻讲义,弯腰的那一下,腰自己塌下去了。
塌得很自然,像早就练熟了。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维持了两三秒。
讲台是实木的,正好挡住下半身。
她直起腰,扶住讲台边沿,把声音稳住:“这里有一点要特别注意——”
第三排有个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徐晚晴没有躲,只是把讲义翻过一页,接着说下去。可那一眼之后,她手心开始出汗,讲稿的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折。
剩下的二十分钟,她一句话都不敢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
————————————————————
中午她把车停在学校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路上。
副驾驶座下面有个黑色塑料袋,里面两个瓶子。她拧开一瓶,仰头喝。
汽油滑下去的那一下,热意从胃里往四肢走,力气回来了,人也精神了一点。
可是紧接着,那种紧又往上翻了一层。
每一次喝完都是这样。
前几天她还不明白,后来慢慢懂了——这个身体把“补充燃料”和“被使用”记成了同一件事。
补给到位了,接下来就该被骑。
补给到位了,可没有人骑。
她把瓶子拧紧,靠在椅背上。
车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三个人的群。群名是“不可以对外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许嘉宁发的一个“嗯”。
她把输入框点开,打了三个字:你们最近。
删了。
又打:那个炉子。
删了。
再打:周然,你
她没有把后面的字打出来。拇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塞进包里,发动车子。
————————————————————
地下车库。
她把车停好,没急着下车。
那辆新买的哈雷就在旁边,黑色的,跟她以前那辆一模一样。她找人照着照片配的,连油箱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都做出来了。
然后她跨了上去。
不是侧坐,是跨。一条腿抬起来,跨过油箱,人坐正,两只手搭在把上。
车库的灯是白色的,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腰塌下去,屁股往后送,胸口贴上油箱。姿势对了。这个姿势她现在是身体先找到的,脑子还没想明白,人已经趴下去了。
铁是凉的。凉得很干净。
她趴在那儿,闭着眼,呼吸急了两下。
钥匙。
没有钥匙。
那串遥控钥匙在周然那里。她自己碰不得,一碰就像被火烫。上一次她试过,把手指伸过去,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
她把脸侧过去,贴在冰凉的油箱上。
“就一次。”她小声说。
声音在空车库里散得很快,没有人接。
————————————————————
晚上七点多,她把晚饭做好,摆在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自己在厨房站着喝了一瓶。
八点半,她洗了碗,擦了台面,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
九点十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拿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点开周然的对话框,打字:
“你什么时候有空。”
发出去。
心跳了一下,很快。她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旁边跳出来一个小小的“已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坐着不动。
客厅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在响,楼下有人在遛狗,说话声远远地传上来。
算了。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机。
九点二十四分,门口的电子锁响了一声。
“嘀——嘀嘀。”
有人在开门。
门开了。
一股酒气先涌进来,然后是钥匙串撞在门上的声音,再然后才是人。
徐晚晴的丈夫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弯腰去脱鞋。西装领子歪着,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他没开玄关的灯,摸着墙往客厅里走。
“……还没睡。”他含糊地说。
“嗯。”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走路不太稳,经过茶几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杯子在桌面上晃了晃。
他站着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
烟味、酒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别的味道,混在他外套上。
他没解释,也没靠近她。走到书房门口肩膀蹭了下门框,进去了。“啪”地一声灯亮,过一会儿又灭了。
客厅里重新静下来。
徐晚晴坐在原地,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手机就在手掌下面,屏幕朝上。
九点十分,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下面空着。
她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五个字,然后按灭屏幕,站起来,去厨房把水槽里的碗冲了一遍,擦干,摆好。关灯。回房。
————————————————————
晚上九点十分。
教学楼顶层,最东边那间废弃的教师休息室。
周然跪在地上,膝盖压着一块翘起来的地板。
屋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操场那边的路灯把光送进来,落在桌上、椅子上、和她的胸口。
林小雨坐在桌子边上。
“慢一点。”她轻声说。
她的右手搭在他后颈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按着。左手托着自己,往前送了送。
周然把嘴里的那股温水咽下去。
他现在很熟练了。
中午吃三碗汤,一勺水不碰,把一整天的渴全攒到晚上这几分钟。
这样既不用在宿舍里一整天提心吊胆,她那边也不用随时待命。
今天她也早就准备好了。上午四杯水,下午一瓶半的茶,晚饭又喝了两碗汤,就为了让这个点不会空。
她的胸是满的。他吸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声音,水在里头被带出来。
“嗯……”她的身子往上抬了一下,手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松下来。
“好了好了。”她低头看着他,声音软得不像话,“慢慢喝,还有好多。”
那只手顺着他的头发往上抚。
“宝贝。”
周然含着没停,肩膀微微一僵。
“没事的。”她又抚了一下,落到他耳后,慢慢地揉,“没人抢你的。喝饱了再走。”
她的眼神垂下来,很温柔,很稳。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像在看一只终于肯吃饭的小动物。
“妈妈在这儿呢。”
屋子里的光很黄。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周然撑着桌沿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要干什么。
那只手落到她腰侧,隔着薄薄的一层布,一握就陷进去。太细了,细得不像话,皮肤底下热得像刚出过汗。
林小雨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也没有推开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
——
周然最后又吸了两口,才慢慢退开。
“够了。”
他把嘴角擦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林小雨从桌上跳下来,背过身去,把那层布理好,又套上外套,一颗一颗把扣子扣回去。
“明天还这个点?”她一边扣一边问。
“嗯。”
“那我晚上不喝汤了,喝汤胀。”
“行。”
她扣到最上面一颗,转过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那我先走了。你再等两分钟。”
“嗯。”
她拉开门,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走了。
门带上。
周然站了一会儿,弯腰去椅子上拿自己的外套。手机在口袋里,他一起摸出来,屏幕亮了。
九点十分。
一条未读。
他愣了一下,点开。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站在那间没有灯的屋子里,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上面是九点十分。
那时候他正跪在地板上。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周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打字。
“老师,怎么了?”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的。
“能出来一下吗。”
“就一会儿。”
“我有事想问你。”
他站在黑屋子里,看着这三行字,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这个点,这个口气。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他本来可以说明天有课,可以说宿舍十点半关门,可以说自己已经睡了。他想了三个理由,一个都没打出来。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
徐晚晴看完那个字,站起身就往外走。
外套是随手抓的,头发没梳,鞋是玄关那双平底的。她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手机和车钥匙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顺手把客厅的灯关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声音。
她停下脚步,站了两秒。
“……我出去一趟。”她说得很轻,“买点东西。”
里面没有回应。
车库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插钥匙、打火,倒车出来的时候踩得有点急,后轮蹭了一下地。
车灯扫过墙面,扫过那个空着的位置。
她没有看见,二楼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丈夫站在窗边,穿着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刚才一直没睡。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听见她在外头穿鞋,听见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她说“买点东西”。
现在他看着她那辆车驶出小区大门,拐上路,尾灯红了两下,消失了。
他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喊。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条空掉的路。
——
山路在半山腰有一处缓坡,路边有一块停车的空地,往前是下坡的弯道,往后是更黑的上坡。九月的夜里风已经很凉了,草叶子上有水。
周然把电瓶车停在空地边上,脚撑撑好,走了几步才看见那辆白色的车。
徐晚晴站在车头前面,背靠着引擎盖。
外套是浅色的,里面还是家居的衣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到脸侧。
她没有穿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衣服,也没有挽头发,整个人看着比在学校里老了几岁,又小了几岁。
她看见他,站起来了一点。
“来了。”
“嗯。”周然把车停下,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这么晚了。”
“我知道。”
她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下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她又抬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有点慢,像是在拖时间。
“我开车过来的时候想了一路。”她说,“想着该怎么说。”
“嗯。”
“结果到这儿,一句都说不出来。”
周然站着没动。
徐晚晴抬起头看他。
只看了两秒,就把脸偏开了。
“周然。”她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再骑我一次。”
周然整个人定在那儿。
“老师——”
她说一句,头就低一点。
“可我受不了了。”
风把她的头发又吹起来,她这次没去理。
“从我变成那样开始,一共十天。”她说,“第一天我还能骗自己说是做梦。第三天我发现连正常吃饭都不行了,我去加油站,站在那儿,手抖得拧不开瓶子。第五天我买了个东西,买完就取不下来了,我试了一晚上,用尽了所有办法,它就跟长在我身上一样。”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先生现在看见我就躲。昨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我连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我每天刷三遍牙,嘴里还是有味道。我在讲台上站四十分钟,一句话都不敢停,我怕一停下来腰就塌下去。”
她忽然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我徐晚晴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
“我教了七年书,我从来没跟谁低声下气过,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种话。”
“现在我站在荒山上,跟我的学生说‘你能不能再骑我一次’。”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硬了一下,带着火。
“你说这算什么。”
周然张了张嘴。
“我凭什么啊。”她的声音往上顶了一点,“我又没做错什么。那炉子是你家的东西吗?是我的吗?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把它带到学校去,我还想着还给你们”
“凭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散了,人往下一沉,手撑在引擎盖上。
“……我不是在怪你。”她闭着眼睛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连自己碰一下都碰不到。”她声音越来越小,“我试过。隔着那层东西,能摸到一点点。就一点点。我磨到手腕酸了,还是那一点点。”
“我每天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那个山路。风、速度、你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我什么都不能想。”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就一次。”
“就一次,行不行。”
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拒绝的话在他嘴边转了三次。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说——老师,这不合适;老师,我们再想想办法;老师,你先回去睡。
可他说不出口。
她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我从来没求过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老师,你别这样。”
“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引擎盖上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周然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
“我——”他停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就这一次。”
徐晚晴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嗯。”她说。
周然把钥匙掏出来,垂在手里,往她面前走了两步。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那……你到那边去。”他说,“路上有车。”
“好。”
她说完这个字,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谢谢你。”
周然没有应。
他抬起手,拇指按在那个键上。
“嘀——”
“嘀——”
按键落下去的那一声很轻,可在空地上像有人敲了一下铁。
衣服先没的。
浅色外套、里面的家居服像被水冲掉一样散开,贴上来的是黑色的骑行服,紧到能看见腰线的起伏。
她的下半身开始变形,膝盖以下被金属和机械吞掉,腰塌下去,臀抬起来,脊背拉成一道绷紧的弧,两只手撑在车把的位置。
她叫了一声,很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圈在她身上长了十天、跟皮肤连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松开。
金属从小腹上一点点退下去,边缘发出很轻的、像撕胶布一样的声音。
腰带松了,纵向那条带子跟着退开,硅胶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一层薄薄的湿。
徐晚晴整个人抖了一下。
热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还没等流下来,就被风一吹,凉了。
“周然……”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快点……”
周然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钥匙。
他刚才在车里换了件外套——她说后备箱里有件皮衣,是她先生的,一直没拿下去。他套上,拉链拉到胸口。皮子有点硬,肩线宽,挡风。
雨是这时候开始的。
很小的雨,落在皮衣上是一层细密的白点。
周然跨了上去。
坐垫还是那个触感,柔软,底下有活人的温度,微微起伏。他把手放到把上,往前挪了挪,膝盖夹住车身的侧面。
手指在抖。
“老师。”
“……快。”
“你……你再说一遍。”他喉咙发干,声音有点飘,“刚才在车边上说的那些。”
“你——”
“我不是……”他吞了一下,“我怕你明天后悔。你再说一遍,我就当你是真的同意。”
徐晚晴撑在车把上,半天没出声。
雨落在她后颈上,一层一层。
“……求你。”她的声音很轻,很小,“求你骑我。”
“谁。”
“我。”
“求我什么。”
“求你骑我!”她忽然拔高,破了音,“求你操我,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嗯。”周然低声应了一下,“那我进来了。”
“你他妈别说了。”
“哦。”
他解开腰带,把裤子褪下去,握住自己,抵在那个地方。
只这么一抵,她整个人就往里收了一下。
湿的。
他手一碰到就愣住了,指尖全是水,黏的,温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手在她大腿侧面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别磨了……”她的声音在抖,“求你别磨了……”
他往前一送。
“啊——!”
那一声在山路上炸开。
里面又紧又热,紧得他头皮发麻。
不是第一次那种生涩的紧,是十天没被开过、又被箍了十天的那种紧。
他一进去就被整条裹住,肉壁一层一层往上挤,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里拉。
“对……进来了……”徐晚晴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终于……”
周然没动。
他不敢动。他两只手撑在车把上,脊背绷着,喘得厉害。
“这样……行吗。”他很小声地问。
“……什么?”
“这样。”他试着往前顶了一点点,“这样对不对。”
车轻轻往前滑了半米。
“啊……”她的腰沉下去,“对……就这样……”
他又顶了一下,稍微重一点。
车往前跳了一段,引擎声往上抬。
“那……这样呢。”
“太快了……”
“那这样。”他把腰沉下去,慢慢地、很深地往里送。
车没有窜,是稳稳地加速,从二十几码慢慢爬到四十。那种深而缓的抽送,让车身保持着一种均匀的、往前推的力道。
“这个……这个好……”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就这样……一直这样……”
“好。”
他照做。
雨大了一点。路面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被轮胎劈开,往后溅成两道白线。路灯稀疏,一棵一棵的树在两侧黑成一片,往后掠。
“老师。”
“……别叫我老师。”
“那……我叫什么。”他愣了一下,是真的不知道。
徐晚晴没答。
“……徐老师。”
“啊啊啊——!”
车窜出去一截。
周然被那一下绞得差点没稳住,赶紧把速度压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闭嘴。”
“哦。”
车稳下来了。
他慢慢找到了节奏。
进弯之前松一松,出弯的时候往里一顶,直道上连着抽几下。
他一边做一边还在小声确认:“这样行吗”“会不会太快”“老师你疼不疼?”——
问到最后一句,她终于炸了。
“你能不能别问了!”
“……哦。”
“我疼会说!”
“那你……那你现在疼吗。”
“……”
徐晚晴把脸埋下去,声音闷闷的:“不疼。”
“哦。”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第一个弯道到了。
周然把腰往里一沉,车身很稳地倾出去。
“——!!!”
那个角度,整片肉壁贴着他碾过去。
徐晚晴的叫声立刻变了调,从喉咙深处翻出来,又长又抖。她的手在车把上抓了一下,指节发白。
“那儿……那儿不行……”
“哪儿?”他没听清,下意识又往那个角度压了一下。
“那里!别往那儿——”
“哦,好。”
他走了。老老实实换回直道上的节奏。
“……你。”徐晚晴喘着气,“你这个人。”
“怎么了。”
“我说不行,你还真的不做了?”
周然愣了半秒:“那你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
“……”
“老师?”
“闭嘴!”
“……哦。”
他闭嘴了,老老实实往前骑。
雨越下越密。
车速上来之后,风把雨点横着抽过来,打在皮衣上啪啪地响。
周然冷倒是不冷,只有脖子那一圈被灌进来的风刮得发紧,他把肩膀缩了一下。
“冷?”徐晚晴忽然问。
“还行。”
“把领子竖起来。”
“好。”他腾出一只手,把领子往上竖了竖,又放回去,“谢谢老师。”
“……你这个人。”
“我又怎么了。”
她没再说话。
跑了一段之后,她的呼吸开始变。
先是急,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抽,最后连声音都散了,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全是断断续续的、没有意义的音节。
“老师?”
“快……快点……”
“可你刚才说太快了。”
“现在要快!快点!”
“哦。”
他把速度提上去。
五十,六十,七十。
风开始变硬。
“啊……啊……不行了……”
“老师,你到底要快还是要慢啊。”他有点急了,声音都发飘,“你每次都说得不一样。”
“我不管……你快点……”
“那我快点。”
八十。
“啊——!”
“太快了是不是?我慢一点——”
“不许慢!”
周然被她吼得一哆嗦。
“……好。”
他把腰压到最低,什么也不想了,一口气连着抽。
“你又不行了……”
“夹不住……我夹不住了……”
车身开始发出一种很细的震颤。她的里面在抽,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整条都被绞着往上吸。
“老师……”他的声音也乱了,“老师你别……你别这么夹……”
“我不……我控制不了……”
“我快到了。”
“不行……我还没……”
“那我不动了。”他慌起来,“我停下来——”
“你敢!”
“那你快一点啊!”他几乎是喊回去的,“我真的撑不住了!”
“啊啊啊——你、你别管我了,你自己……”
“一起。”他咬着牙,“一起。”
“周然——”
“周然,周然——”
“我在。”
她先崩的。
车身在一瞬间剧烈地颤抖。引擎的轰鸣拔高,尖得像要裂开。里面疯狂地收缩、痉挛,把他整条往下吸。
周然的眼睛一下睁大。
“老师——!”
射了。
第一股喷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滚烫的东西一股一股灌进最深处,车身猛地往上一弹,跟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几乎破音的浪叫。
“啊——!”
她里面绞得更紧。
吸。一直在吸。
“老师……”周然的腰在抽,声音都变形了,“老师你别吸……我停不下来……我真的停不下来……”
“给我……”
“啊……”
“都给我。”
他又射了一股。
然后是第三股。
鸡巴在跳,根本止不住。那具身体像一台开到了极限的机器,不停地榨,不停地绞,把二十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抽。
雨落在他弓起来的背上。
车靠惯性往前冲,一直冲到直道尽头,速度才慢慢降下来。
周然用最后的力气把车往路肩上带,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连着车一起停了下来。
手在抖。
摸到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按下去。
“嘀。”
黑色褪掉,金属退开,人形回来。
徐晚晴从那个姿势里滑下来,坐到地上,又往旁边倒下去,侧躺在湿的路面上。
雨落在她脸上。
她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胸口起伏得厉害。大腿内侧还在一阵一阵地抽。
周然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后背靠上路肩的石头,一条腿伸着。皮衣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裤腰还没系。
他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
“……老师。”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些。”
“就是……”他吞了一下,“问你那些。还有喊你那个。我、我没想让你难受。”
徐晚晴躺在那儿,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雨。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知道。”
“……对不起。”
“别道歉。”她闭上眼睛,“你一道歉,我就真觉得自己很可怜了。”
周然没再说话。
夜风从坡上灌下来,两个人都湿透了。
车里很暖。
暖气开到了二十六度,出风口对着脚,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她开车很稳,两只手都在盘上,肩膀坐得很正。头发还是湿的,没扎,贴在脖子两侧。脸上什么妆都没了。
周然坐在副驾驶,皮衣没脱,拉链拉到胸口,裤腿上一片深色的水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开到半路,她忽然开口。
“一周一次。”
“……啊?”
“我说,一周一次。”她眼睛看着前面,“你定个时间。周三或者周末。你课表我看了,周三下午后半段是空的。”
周然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老师,这个……”
“你别‘这个’。”她的语气很平,“我撑不到第二次十天。这次我把车开出来了,下次我不知道会做什么。”
“可是——”
“而且我需要有个准数。”她打断他,“不然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想这件事。有个准数,我至少能撑到那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排一门课。
周然低着头,半天才小声说:“这……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你是老师……”
“我知道我是老师。”她说得很轻,“我在山上求我的学生操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
“周三。”她说,“几点。”
“……老师。”
“几点。”
“……四点半。”
“太晚。四点。”她把车拐上学校那条路,“我三点四十下课,四点十分能到后山那个空场。你四点出发,骑车过去二十分钟。”
“……”
“说话。”
“好。”他赶紧应了一声,“四点。”
她这才不说了。
车往前开了一段,红灯,停下。
徐晚晴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周然。”
“嗯。”
“我给你逼草,你还不开心?”
周然被这一句噎在那儿,脸腾地烧起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往地上砸,“我求了你一晚上。我把车开到山上去,我站在雨里跟你说那种话,我把腰塌下去给你骑了半个小时。回来我跟你商量个时间,你跟我磨磨唧唧。”
“我没有——”
“你嫌我?”
“没有!真没有!”他急得摆手,“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徐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
“……对不起我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他低下头,“就是觉得,你本来不该干这个。”
红灯变了。
她转回去,踩下油门。
“……周三,四点。”她说,“别忘了。”
“嗯。”
到学校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
铁门锁着,门卫室的灯是暗的。侧门也拉了半截。
周然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翻进去。”
“翻什么。”她说着,把车往旁边那条街拐,“你浑身湿的,翻墙摔一跤,明天还得上学。”
“那——”
“我给你开个房。”
“不用不用——”
“你闭嘴。”
她把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招牌有点旧,灯牌缺了一个字。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湿着,穿着家居的裤子和外套,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头发也湿着,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皮衣。
“单间。”徐晚晴说,“一晚。”
“……啊,好。”小姑娘低头看电脑,“身份证。”
徐晚晴把手里的卡递过去,又回头看了周然一眼:“你身份证。”
前台小姑娘一边登记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他们一眼。徐晚晴站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耳朵已经红透了。
“押金一百。”
“好。”
刷完卡,拿了房卡,她转过身,把卡塞到周然手里。
“上去洗个澡。衣服明天早上让前台帮你烘一下。”
“……老师。”
“我回去了。”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然。”
“嗯。”
“周三。”
“……嗯。”
她走了。
————————————————————
房间在四楼。
门一开,一股陈旧的空调味。窗帘是深棕色的,床单是白的,被角有点起球。房卡插进去,灯亮了,空调自己开始响。
周然把皮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湿衣服一件件脱掉,扔在地上,人往床上一躺。
他盯着看了很久。
晚上那半个多小时,一帧一帧地往回放。雨、风、速度、她的声音。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再说一遍。”
“老师,你到底要快还是要慢啊。”
“你别这么夹。”
他把手臂盖到眼睛上。
那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规则,不是谁下指令。当时雨打在脸上,风灌进领子里,她在他身下叫,他就那么说出来了。
而且他说的时候,心里其实——
他不敢往下想。
周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十一点二十。
他点开和许嘉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干嘛呢。”
回复在四秒之内到了。
“在选衣服。”
周然愣了一下。
“选什么衣服。”
“cos服。”
他坐起来了。
“你还玩cos?”
一段长文字跳了出来。
“我不玩。”
“我从来没玩过。”
“我连漫展都没去过。”
周然看着这三行字,正想回,又跳出来一段。
“但是我今天中午打开购物软件,想看要不要买瓶洗发水。等我回过神来,搜索记录里多了七条:‘漫展cos服女穿法’‘蓝色紧身打底’‘鲸鱼尾巴发箍’‘cos妆娘上门’。购物车里躺着五件东西。地址选好了,选的是工作日送家里,因为那天我没课。”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选的。”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那个购物车,看了整整十分钟。”
“周然,你上次在包间里,我停了那十几分钟,你记得吗。”
周然的手停在屏幕上。
“记得。”
“那不是卡住。那是升级。”她发得很快,
“升级完了之后,我不是问答终端了。我现在会自己动。”
“什么叫自己动。”
“就是说,你现在问我一个问题,我不只是回答,我会把后面十步都想好。你今天说要去漫展,我不用你吩咐,我自己会算:那天几点出门、几点该喝水、人流量多大、哪块地方适合、你需要带什么。我算的时候,我人还坐在地板上,我手已经在动了。”
“这不是我想算的。这是它在算。”
“我这个人,现在只是它的一个手。”
周然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
“……那你难受吗。”
“难受什么。我不难受。”
“我该难受的。我该觉得自己被占了的。”
“可是刚才我算完你那天的饮水时间表,把两个时段挪了半个小时,避开人流高峰——”
“我算完的时候,胸口很暖。”
“我甚至有点高兴。”
周然把手机放到胸口,仰面躺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举起来。
“嘉宁。”
“嗯。”
“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解掉那个炉子的事。你说不知道。”
“现在更新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升级给我的不是知识,是执行力。我能把你的事安排得比以前周全十倍,可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
“要是能解,我第一天就会告诉你。”
周然看着这段话,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AI也不是万能的。”
“一边去。”
“真的。”他打字很快,“我以前还以为,有个什么都知道的东西在脑子里,天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结果你连个炉子都搞不定。”
“周然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真有病。”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我开学的时候成绩中等,性格也不出挑,最大的愿望是这学期别挂科。结果一个月不到,我表妹成了我的水杯,我老师成了我的摩托车,我班长变成了一个人工智能,还自己在网上买cos服就为了给我cos。”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始跳字,一条接一条,跳得很快。
“你造什么孽了。”
“你有个可爱的表妹,为了随时能给你喝一口,一天灌自己四杯水,胸大的跟个球,走路都不得劲。”
“你有个漂亮温柔的大学老师,本来过着好好的人生,现在求着让你操她。”
“你还有我。”
“一个大班长,国色天香,成绩第一,家里有钱,现在坐在地板上,对着屏幕挑了四个小时的鲸鱼尾巴。”
“你告诉我,全天下有几个男的,能有这个。”
“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
“你现在躺在一张一百二的快捷酒店床上,身上还带着徐老师的味道,跟我说你造了什么孽。”
“周然,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你知不知道。”
周然看着最后那四行字。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像鞋一样的水渍。
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他想起刚才在山路上,雨打在脸上,风灌进领子里,他压在她背上说那些话。
那些话不是规则逼的,不是炉子要他说的。
他说的时候,底下硬得发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很痛快的东西在往上冲。
那个东西现在还在。
就压在心口下面一点的位置,一直没散。
可就在它旁边,还有另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从山顶一直跟到这间房里来。它记得徐晚晴站在车头前面说的那句话:“我徐晚晴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
它记得林小雨在教学楼里,一口气喝了四杯水,胀得难受也不说。
它记得许嘉宁那几张纸条,冰箱上写的“我是许嘉宁”,镜子角上写的“开门前先回答——家里有人”。
周然把手臂盖到眼睛上。
他躺了一会儿,摸回手机。
“你在想什么。”许嘉宁问。
他打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删掉。又打了一遍,还是删掉。
第三次他没有删。
“我不知道。”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伸手去关灯。
唐伊伊是那天去四楼。
本来是去找猫的。
油条从宿舍窗子跳出去的时候,她正顶着一头泡沫,光脚趿着拖鞋冲下楼,在教学楼后头喊了二十分钟。
那猫不叫,也不跑,慢悠悠地在花坛边上走,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走。
它一路把她带进文科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四楼最东边那条走廊没开灯。
油条在最里头那扇窗的窗台上蹲下来,尾巴圈着爪子,隔着玻璃往外看。
唐伊伊走过去,压着嗓子,“你跑这儿来干嘛。”
她伸手去抓,猫往旁边一挪,躲开了。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块半透明的区域,想看看外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那间屋子她后来才知道是废弃的教师休息室。
屋里没开灯,光从走廊那边透进来,是黄的。
她先看见一个男生的背影。跪着,脊背弓着,肩膀一耸一耸。
然后她看见桌子上的女生。
那个女生的上衣是撩起来的。
唐伊伊的手停在玻璃上。
她一开始没看懂。
真的没看懂。
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那女生是不是不舒服,那男生是不是在做心肺复苏。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因为她看见了那个女生的脸。
那张脸仰着,眼睛闭着,嘴唇半张,很轻地在动。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
那不是难受的样子。
唐伊伊的手从玻璃上滑下去,又贴回来。
她认出了那个男生。
周然。
历史系大二,收藏协会的。
她见过他——招新那天宣传部要拍摊位照片,她端着相机在那儿蹲了一下午。
那个男生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招呼人,只有新生过去问的时候才站起来答两句。
她那天给他拍过一张。回去筛图的时候删掉了。
她拍了三张。
第一张手抖,糊了。第二张好一点。第三张她把手机贴到玻璃上,从刚才擦出来那块地方往外按。
这一次清楚。
清楚到能看见那个女生锁骨的阴影,能看见那个男生后颈上的一层汗。
唐伊伊的拇指停在屏幕边上,没有动。
她把照片放大。
放到那个男生的后颈,点了一下,屏幕正中间跳出一个小方框,开始对焦。
逆光。曝光要是再高半档,这张就废了。
她截了图,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抱起猫就走。
油条在她怀里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