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洗髓以后,归翎开始跟着归玄修行。
归玄不是一个好老师。
他不会将简单的事拆开来讲,也无法理解她为何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学不会。
“引气入体。”他说。
归翎闭着眼睛坐了半日,什么也没引进来。
她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他。
“怎么引?”
“用心。”
“心怎么用?”
归玄沉默。
归翎也沉默。
最后,她试探着问:“父亲,你是不是也不会教?”
归玄看向她。
她立刻把眼睛闭紧,装作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归玄从人间找来许多修炼典籍,堆满了半座偏殿,让她自己看。
“我不识字。”
归玄终于开始教她识字。
她最先学会的,是自己的名字。
归玄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归翎盯着看了许久,觉得“归”字四四方方,像一间屋子;“翎”字却复杂得很,她写了十几遍,仍旧东倒西歪。
“为什么我的字比父亲的难写?”
“是你自己选的。”
归翎无话可说。
她只好伏在案上继续练,写到最后趴着睡着了,脸颊压住半干的墨迹。醒来时,右边脸上印着半个歪歪扭扭的“翎”字。
归玄看见了,没有提醒。
归翎顶着那个字在他面前晃了一整日,夜里照见水镜,气得追着他绕了半座神殿。
后来,她识的字越来越多,也渐渐学会如何引气入体。
她第一次成功将灵气聚在指尖时,兴奋得从后殿一路跑来,撞开归玄的门。
“父亲,你看!”
指尖那点微光被她跑得忽明忽暗,没撑过片刻便灭了。
归翎的笑也僵在脸上。
归玄看了看她空空的手。
“再来。”
她立即重新屏住呼吸。
一次,两次。
直到第七次,那点微弱的光终于稳稳亮起来。
归翎仰着脸,期待地看他。
归玄道:“嗯。”
只有一个字。
她却高兴得一整晚没有睡着。
再后来,归翎开始挑选兵器。
归玄将神库中的法器摆在她面前。
长剑、重刀、银枪、弓弩,乃至许多归翎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兵器,一件件悬浮在半空,流光溢彩。随便取出一件,都足以引得世间修士争抢。
归翎绕着看了三圈。
“没有我喜欢的。”
归玄道:“那便不用。”
“可我想学。”
“学什么?”
归翎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那些过于华美的长剑,握在手中总觉得别扭;重刀又太沉,抡上一圈便能将她自己带倒。长枪威风,却不适合她的身量。弓箭倒是有趣,可一旦让人近身,拿着便像根没什么用的烧火棍。
她想了几日,跑去书阁翻出一部厚厚的兵器谱。
书里记载了世间百余种兵刃。
归翎从头翻到尾,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图上的刀身窄而微弯,刀尖上翘,刀背形似雁翎。比寻常长刀轻巧,又比匕首多出一截攻守的余地,可以劈砍,也适合近身游斗。
最重要的是,它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翎”。
归翎抱着兵器谱跑去找归玄,将书页摊在他面前。
“父亲,我要这个。”
归玄看了一眼。
“雁翎刀。”
“嗯。”她指了指图,又指向自己,“它也叫翎,我也叫翎。是不是很配?”
归玄没有看出兵器与名字相同有何意义。
但他还是从神库里取出一柄雁翎刀。
刀身比图中更窄,出鞘时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刀柄依照归翎的手掌大小重新化形,握起来轻重正好。
归翎喜欢得不得了。
她抱着刀研究一整日,连睡觉都想放在枕边。归玄说刀刃锋利,她半夜翻身可能割到自己,她便给刀裹了三层布,依旧抱着睡了。
第二日,她正式开始练刀。
可他太高,也太远。
归翎用尽全力劈出的一刀,尚未碰到他的衣角便被无形的力量拦下。她练上一整日才琢磨出的招式,归玄只看一眼便能指出所有破绽。
“手腕太紧。”
“慢。”
归翎重新来过。
她的刀法不像那些名门修士一样漂亮。能劈便不刺,能贴身便不离远。刀被挡住,她便用刀柄撞人;手腕受制,她还有膝盖和牙齿。
第一次被归玄问起为何用牙咬人时,她理直气壮。
“手都被你抓住了,我总不能等输吧?”
归玄没有评价。
后来,他在她扑上来咬第二次时,提前用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
归翎够不到他,气得挥舞两只手。
“父亲,你耍赖!”
“嗯。”
“你可以咬,我也可以拦。”
归翎无话可说。
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从那以后,袖中又多藏了一包防备这种情形的辣椒粉。
她学得越来越杂。
今日在人间看见有人使飞针,便买回一盒;明日觉得符箓方便,又钻进书阁画上半个月。她还学会了使绳索、设陷阱,将小型弩箭藏在袖口,甚至认真研究过什么药粉撒进眼睛最疼。
归玄看着她往身上装了十几种东西。
“为何不用刀?”
“刀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用。”
“这些东西也不一定有用。”
“所以我都带着。”归翎将最后一张定身符塞进腰封,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襟,“总有一样能用上。”
归玄不置可否。
他从不需要兵器,自然也不理解凡人为何要依靠这么多外物。但每当归翎尝试新东西,他都会站在一旁看。
看她将飞针扎进自己的衣袖,看她画错符文炸黑半张脸,也看她为一场胜利把能想到的手段全部用尽。
归翎最初还会乖乖听他指点,听得多了,终于将雁翎刀往地上一插。
“不练了。”
归玄道:“嗯。”
她原本等着他哄,见他当真转身离开,又赶紧把刀拔出来。
“我只说今日不练!”
“嗯。”
“明日还练。”
“随你。”
归翎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