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本想直接叫他爹。
可她看着那张冷清端正的脸,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称呼喊出口。她的爹会下田,会喝酒,夏日里衣裳总有洗不掉的汗味。归玄却住在云上,不染灰尘,也不需要吃饭。
他不像爹……而且要是她叫别人“爹”的话,爹会伤心的吧……
可他的确答应养她。
雀儿犹豫了一会儿,从自己听过的称呼里挑出一个更郑重的。
归玄没有回答。
雀儿的手指紧张地揪住裤腿。
“我会听话的。”她赶紧保证,“我也不会吃很多。等我长大了,我可以养你。”
“我不需要你养。”
雀儿有些着急:“可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养的。”
“一家人?”
“嗯。”她用力点头,“爹娘养我,等他们老了,就换我养他们。”
说完,她想起爹娘已经不会老了。
雀儿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他们没有养到我长大。”她小声说,“以后你养我,我长大了就养你。”
归玄望着她。
他的生命没有尽头,也永远不会老去。他不需要任何人照料,更不需要一只脆弱的凡人幼崽许诺将来。
可雀儿显然在等一个回答。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里面却重新有了期盼。
“随你。”归玄说。
这一次,雀儿没有讨厌这两个字。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父亲?”
归玄看着她。
“嗯。”
雀儿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终于彻底挨到他身边,脑袋轻轻靠住他的手臂。归玄身上仍旧很凉,她却不觉得冷了。
“父亲。”
“嗯。”
“父亲。”
归玄垂眸:“何事?”
“没事。”雀儿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悄悄笑了,“我就是叫一下。”
她又有家了。
归玄不明白她为何因为一个称呼如此高兴。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比他高出许多,体内的气息却孱弱得近乎一吹即散。这样的凡躯,即便每日有食物,也活不了多少年。
“雀儿。”他忽然道。
雀儿抬起头:“嗯?”
“是哪两个字?”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雀儿就是雀儿。”
“何意?”
“麻雀的雀呀。”她怕他没见过,伸手比划起来,“小小的,灰扑扑的,屋檐底下到处都是。娘说麻雀命硬,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
世间飞禽不计其数,麻雀是其中最寻常的一种。没有华美羽翼,也飞不到太高的地方,寿命短暂,死去一只便会有另一只取代。
与眼前的孩子很像。
发间还粘着一片细小的羽毛,不知是从废墟里带来的,还是方才穿过云层时被风吹落。
他伸手将那片羽毛取下。
“翎。”他说。
雀儿仰着脸:“什么?”
“往后便叫这个名字。”
“翎?”
“嗯。”
她慢慢念了一遍,舌尖还不太习惯这个陌生的音。
“翎是什么?”
“羽。”
“是鸟身上的羽毛吗?”
“嗯。”
雀儿眼睛亮起来。
雀儿有了翎羽,便能飞了。
她将那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越念越喜欢。高兴过后,又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只有一个字吗?”
“嗯。”
“你没有姓。”
雀儿愣住。
她从没听说过没有姓的人。
宋知廉姓宋,赵婶姓赵,连村里总被人笑话的王二狗也姓王。没有姓,别人怎么知道她是谁家的?
雀儿赶紧问:“那父亲姓什么?”
“我没有姓。”
“可你叫归玄呀。”
“归玄是我的名字。”
雀儿皱起小脸。
她没有听懂。
人类的名字,第一个字不就是姓吗?宋知廉的第一个字是宋,所以他和宋叔是一家人。她爹娘从前只叫她雀儿,是因为村里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谁家的,不需要连名带姓地叫。
一定是神仙不懂人间的规矩。
雀儿想了许久,决定耐心教他。
“你的名字第一个字是归,所以你就姓归。”
归玄看着她,没有纠正,只问:“所以?”
“你是我父亲,我当然也要和你姓一样的。”
她将那两个字慢慢连起来。
“归……翎。”
说完,又自己小声念了一遍。
“归翎……”
很好听。
比雀儿听起来更像一个神仙身边的小孩。
她期待地仰起脸:“父亲,我叫归翎,行不行?”
归玄并无父母宗族,也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名字分给谁。他不明白,人为何需要用一个相同的字来证明彼此属于同一家族。
可她显然很想要。
“随你。”
雀儿立刻笑起来,露出右边一点小小的虎牙。
“我叫归翎。”
她坐直身体,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郑重其事地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山川与天地没有听清。
“归玄的归,翎羽的翎。”
归玄垂眸看她。
“翎。”
神明第一次唤她的新名。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响亮地答应。
“诶!”
清脆的声音撞上空旷的殿壁,又一声声荡回来。
翎。
翎。
翎。
这座山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第一次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