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走不动了。
她起初还死死抓着归玄的手,努力迈开两条腿跟在后面。可神仙一步抵得上她好几步,她又饿了一日一夜,膝盖还在流血,没走多远便开始踉跄。
归玄停下来,回头看她。
雀儿立刻站直了。
她怕他觉得自己麻烦,抿紧嘴唇,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那张小脸实在白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声也藏不住。
“累了?”归玄问。
雀儿摇头。
归玄看着她。
归玄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
粗布裤子破了两个洞,血从伤口渗出来,已经流到小腿。凡人的血总是温热的,离开身体以后却很快冷去,在皮肤上凝成暗红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她与自己不同。
她不能像他一样不眠不休,也不能凭一双脚走到极远的地方。
归玄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雀儿吓了一跳。
她很轻,落进他怀里,像捧起一小团沾满泥灰的棉絮。她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归玄的衣裳很凉。
身上也没有爹娘抱她时那种温暖的气息。
可雀儿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其实也只过了一夜,那一夜却长得像是把她从前的日子全都隔在了另一边。
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归玄低头。
“冷?”
雀儿赶紧摇头。
她只是不想下来。
残破的村庄、烧焦的田地与远处起伏的山峦同时向后退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河流缩成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雀儿睁大眼睛,随即被迎面的风吓得闭紧,整张脸埋进归玄怀里。
她在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雀儿便抱得更紧了。
人若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一定会摔得什么也不剩。
“神仙,”她闷闷地叫,“你不要松手。”
“不会。”
“真的不会吗?”
“嗯。”
雀儿仍不放心,两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直到风声渐渐停下,她才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
他们已经离开人间。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云海,群山穿过白云,露出覆雪的峰顶。远处天光澄澈,先前笼罩村庄的黑烟与血腥气全都不见了。
雀儿从未见过这么高的山。
她觉得这里已经挨着天了,只要再往上走一点,或许便能碰到月亮。
归玄抱着她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山巅并没有雀儿想象中的金色宫殿,也没有守门的仙童。只有一片很大的白石广场,尽头立着几座清冷的殿宇,屋檐下悬着冰凌,四周看不见半点人烟。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与村庄被毁后的死寂不同。那里像是所有声音都被硬生生掐断了,这里却仿佛从天地诞生之初便没有声音。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也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因为山上连一棵树都没有。
归玄把雀儿放下来。
她两脚落地,立刻攥住了他的袖子。
归玄看了一眼,没让她松开,只朝殿中走去。
雀儿紧紧跟在他身旁,时不时往四周看。地面白得像雪,墙壁也是白的,只有柱子与归玄的衣裳一样,是很深的黑色。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污的鞋,每走一步,便在干净的地面留下一枚灰扑扑的小脚印。
雀儿越走越不安。
“神仙……”
“嗯。”
“我把你的地踩脏了。”
归玄停下来,看向她身后那串脚印。
“我可以擦干净。”
“不必。”
雀儿却没有放心。
她答应过自己会干活的。可这里没有柴可以捡,没有火要烧,也没有鸡需要喂。如今连她好不容易弄脏的一点地,神仙也不让她擦。
若她什么都不会做,他还会不会养她?
雀儿偷偷看了归玄一眼。
他已经继续向前走了。
她赶紧追上去,仍牢牢抓着他的袖口,生怕慢一步便会被留在空荡荡的长廊里。
归玄带她进了一间殿宇。
里面的陈设极少,除了一张白玉长案与几个蒲团,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床、被褥、灶台,当然也没有雀儿认识的任何食物。
归玄在蒲团上坐下。
雀儿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准备再做什么。
雀儿不敢打扰他。
她在殿里转了一小圈,想找一块抹布将外面的脚印擦掉,什么都没找到。她又想看看哪里能打水,可山顶上既没有井,也没有河。
最后,她只好挑了一个离归玄不远的角落坐下来。
膝盖的伤口还在疼。
她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学着娘从前的样子,低下头轻轻吹气。可伤口里嵌着细碎的砂石,她不敢碰,只能任由血一点点往外渗。
归玄忽然睁开眼。
“为何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