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秋意向来得晚，但到了八月十五这晚，夜里的风总算是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清凉。
这是我回到 H市半年间，过的第一个称得上“有节日味道”的中秋节。
往年跟在姑姑铁心身边，这节日基本就是走个形式。
在半山奢华平层公寓里，顶多是林姨放好一盘极其精致的冰皮月饼，铁心端着一杯红酒靠在落地窗前看夜景，或者干脆因为警队、铁氏重工的公务神隐个两三天。
对我来说，过节不过是在家里吃顿稍微丰盛点的饭罢了，四周永远是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高级装潢，连空气里都飘散着消毒药水和昂贵香熏的冷清味道。
但高家大院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冷冰冰的全息投影，没有随叫随到的智能管家，有的只是满院子的木头香、油烟气，以及热闹得近乎嘈杂的人气和嘈杂声。
“小天！别在那儿发呆了，快把这盘芋头鸭端出去！”
厨房里传来师母赵兰雅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呼唤。
这位昔日名动一时的国际影后大明星、传说中也是南派咏春的高手侠女，此刻正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花布围裙，洗尽铅华之后，在满是蒸汽和油香的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那张虽已年过中年、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艳丽脸庞上泛着一丝汗珠，却透着一股半山自家永远也找不着的温软风情。
“好咧，师母！”我应了一声，伸手端起那盘香味扑鼻的芋头鸭，小心翼翼地穿过天井，往院子中央走去。
院子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张沉甸甸的木质八仙桌，桌上摆满了师母亲手操办的传统中秋家宴——金黄酥脆的蜜汁烧鹅、冒着热气的清蒸海上鲜、寓意吉祥的发财好市，还有正中间一大盆浓郁喷香的生滚鱼片汤。
我的便宜师父、同时也是法理上父亲的小胡子黄律师高展鹏，正斜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小酒杯，抿了一口米酒，斜着眼睛看我上菜。
这家伙留着标志性的小胡子，跟粗壮的眼眉形成了如同陆小凤似的四条眉毛，这时喝得上头，嘴里哼哼唧唧的：“你这臭小子，一周七天倒有快四五天泡在我这儿。吃我的喝我的，真当自己是高家入赘的姑爷了？要不是看在你还算尊师重道的份上，老子早就拿藤条把你赶回大妹去了。”
“师父呀、好表叔，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把芋头鸭放下，笑嘻嘻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师母蒸的鱼可真是又滑又嫩，你之前还说我希望不常来呢。这不现在住下来嘛，还顺便给师母当个免费的试菜员。”
“真是胆子大，还拿你师母当挡箭牌！”高展鹏瞪了我一眼，可眼底却没半点真怒意，反而随手把一包烟扔在桌上，“小子，在外面跑了三年，烟酒学会了没？”
“不抽，影响出拳的反应速度。”我笑着用手指推了回去。
“算你小子还有点武者的觉悟，没把八极门的架子全丢在国外。”高展鹏捋了几下小胡子，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这时，师母端着最后一盆热气腾腾的甜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刚好听见这老小子的话，当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啐道：“老高！当着孩子的面喝什么酒？别教小天在外面那一套歪门邪道！小天才回来半年，在外面当雇佣兵吃了多少苦，你这当师父的没心疼过一天，倒在这儿摆起师父架子来了！”
高展鹏被自家媳妇训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把酒杯放下，嘀咕道：“我这不是随口关心一下嘛……”
转过头面对我时，师母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作了春风般的柔和。
她拉开我身旁的椅子坐下，亲自用自己的筷子给我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肉，眼神里满是心疼：“小天啊，多吃点。看你在外面跑了三年，身骨虽然练得更结实了，但脸上都没多少肉。在高家就是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师母说，外面的风浪再大，这里永远有你的碗筷。”
“谢谢师母。”我低头扒了一口饭，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这种毫无保留的长辈关怀，在这种围坐在石桌旁、伴随着烟火气与长辈、家人一起拌嘴的家庭温暖，是我前二十年人生中难以体验的奢侈品。
在姑姑铁心那边，与其说是生活，不如说是接近生存——她所要求的永远是高效和自强。
我很清楚，她需要我成为一个能与她并肩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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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雅摆上了应节的沙田柚、老式的五仁月饼以及一壶温热的香茶，高氏一家就围坐在一起赏月谈天。
小师妹高小灵这丫头本来就是坐不住的性子，鬼灵精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像又要搞些什么事情。
等月饼吃得差不多了，她就贼兮兮地从屋里搬出了一个大纸箱，神秘兮兮地往院子旁边的石地一倒——里面赫然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彩色小蜡烛，还有几个吃剩下的传统金属月饼铁盒。
“哥哥！快来！中秋过节的重头戏来啦！”高小灵像个小孩子似的兴奋地冲我招手。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看着她把一根根蜡烛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虽然小时候在旧城区街坊巷子里见别的小孩玩过，但我自己长到这么大，还真从来没亲手点过这玩意儿。
毕竟住在半山区那种富人地方，别说点蜡烛了，稍微多点一盏灯都会被投诉破坏格调，随时有警察上门。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小丫头神气活现地扬起下巴，把手里的打火机塞到我手里：“中秋节赏月光，光吃月饼多没意思，我们小时候谁没在街上疯点过蜡烛玩！哥哥你该不会……小时候连这也没玩过吧？”
被她这么一激，我心底那点男人的好胜心和小时候没玩过的遗憾顿时被勾了起来。
我轻咳一声，也拿着打火机蹲下身子：“谁说没玩过，不就是点蜡烛吗？”
说着，我熟练地划开火机，一根接一根地把石桌和铁盒周围的十几根小蜡烛全点燃了。
微弱而跳动的烛光映在少女可爱的脸庞上，把院子角落的石板地照得一片斑驳闪闪、暖洋洋的如同午后的秋日。
起初，这画面还挺温馨的。
高展鹏坐在远处石桌抿着茶，这小胡子正在赌夜马呢；他见状也没多管，只叮嘱了一句：“玩归玩，别把院子给烧了。”
师母则在厨房里收拾残局，偶尔探出头来笑盈盈地看我们一眼，
其实是有佣人帮忙的，但她说得准备一下明天早餐。
我和小灵就这么盘腿坐在石板地上，一开始还真像两个安静赏月和玩点蜡烛的大小孩子。
小灵拿着其中一根红色的蜡烛，看着上面的蜡泪一滴滴往下淌，
她觉得好玩有趣，便开始把不同颜色的蜡烛滴在同一个金属月饼盒的盖子上面。
红的、黄的、蓝的蜡泪交织在一起，逐渐凝固成奇形怪状的色彩和图案。
“哥，你看像不像一幅抽象派油画？”小灵笑嘻嘻的，把铁盒盖子递给我看。
“喔，还挺有艺术细菌的，就是有点像调色盘的翻车现场。”我忍不住调侃道。
“哼，你懂什么艺术！”小灵白了我一眼，随即眼珠子一转，这丫头恶作剧的心思明显又萌生了。
“哥，你看这些蜡油凝固了又融化、融化了又凝固，多没意思啊。要是把它们全堆在一个盒子里，让火烧得更旺一点，你说会怎么样？”
这丫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十几根点燃的蜡烛直接拔掉烛芯底座，齐刷刷地塞进了一个空的月饼铁盒底层，然后用打火机把所有的烛芯同时点燃。
这……就是岭南地区老一辈小孩子“煲蜡”的最初雏形——通常都不是一开始就奔着炸炉去的，往往都是嫌烛光不够亮、或者觉得单个蜡烛烧得太慢，非要把一堆蜡烛聚在一起，看它们融化成一汪蜡水。
随着十几根蜡烛同时燃烧，金属盒内部的温度开始呈几何级数上升。
不一会儿，盒底的蜡烛大面积塌陷，紧接着融化成了一汪滚烫、粘稠的白色蜡油。
因为烛芯聚在一起，火苗呼呼地窜起老高，把整个铁盒烤得滚烫，浓重的石蜡焦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哇！哥哥你看！真的变成蜡水魔池了耶！”中二的高小灵兴奋得拍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成功的亮光。
我手里拿着用来拨弄的木棍，看着盒内翻滚的白色液体，在中秋圆月光底下，真是和平又祥和。
用木棍轻轻戳了戳那汪滚烫的蜡油，只见表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浓烟，便觉得有些危险。
“小灵，差不多得了啊。”我皱了皱眉，小声提醒道。
“这温度已经很高啦，蜡油这东西见火就着，烟也越来越大，一会儿把街坊引来，或者把院子烧坏了，妳妈妈一生气……非得拿藤条抽妳不可。”
“哎呀，哥哥你怎么胆子比我还小！我才不怕妈妈！”小灵撇了撇嘴，一脸嫌弃的看了我一眼。“这才哪到哪啊？我们真正的高手玩这个，得把里面的蜡水烧得越滚越烫，那才刺激呢！”
正在嗤笑说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嫌火势还不够猛，竟然拿起旁边一根还没点燃的整支大蜡烛，直接往那汪滚烫沸腾的蜡油里一插，打算当成顶梁柱继续往上加。
就在她把大蜡烛插进去的瞬间——
金属铁盒因为底部受热不均、温度过高，加上蜡油表面突然形成了一层封闭的隔热膜，底部的水分与高温蜡油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滋滋滋——”
一股危险的细微异响从铁盒深处传来，我的强大五感自然立即拉响了红色警报！
“等等！小灵住手！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那是——”
我那声抢火的警告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小灵觉得不够热闹，手里正好端着半杯刚才喝剩的凉茶，想也不想地“哗啦”一声，直接倒进了那盒滚烫沸腾、正处于临界点的蜡油里。
水遇上百度的高温的蜡油，根本来不及沉淀，直接在极短时间内被包裹在内部剧烈汽化！
物理学上恐怖的体积瞬间膨胀，与蒸汽爆炸同时发生，就在这一刻完美上演。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炸响在狭窄的院子里猛然爆发！
伴随着金属铁盒不堪重负的扭曲变形声，一道高达三四尺、耀眼无比的橙红色巨大火球，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从铁盒中腾空而起，直冲上夜空！狂暴的热浪带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瞬间把我们头顶上的葡萄架照得亮如白昼！
“哇啊啊啊——！”
小灵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坐在石板地上，手里的空杯子掉在地上“啪啦”一声碎成了渣。
我虽然反应极快，在爆炸的瞬间本能地侧过身，双臂交叉护住面门，八极门的沉坠劲力瞬间灌注双足，但还是被那股强烈的热浪逼得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石凳。
待到火球凭空熄灭、浓烟缓缓散去时，原本平整的院子角落已经是一片狼藉。那个陪伴了小灵许久的月饼铁盒此刻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周围的青石板上溅满了凝固的白色蜡渍，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而我和小灵两个人呆站在原地——
定睛一看，简直滑稽到了极点。
小灵的头发被热浪撩得有些微焦，鲍伯刘海乱糟糟的；少女的脸颊上、鼻尖上全是被烟灰熏出来的黑印，活像一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小花猫，正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连哭都忘了哭。
而我虽然用手臂挡了一下，但露在外面的半边脸也未能幸免，鼻尖和脸颊上同样抹上了一道漆黑的烟灰，身上的休闲T恤还被溅了好几点滚烫的蜡滴，狼狈得像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逃兵。
“高！小！灵——！！”
屋檐下，刚才还在悠闲品酒的高展鹏和正准备收拾碗筷的师母赵兰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师母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当下一扔抹布，气势汹汹地从屋里冲了出来，看着院子里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死丫头！反了天了是不是？竟然敢在家里玩煲蜡！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这是要把高家大院给炸了当烟花放吗？今晚不把你屁股打开花，我就不姓赵！”
说着，师母一把揪住小灵的耳朵，疼得小灵嗷嗷直叫：“妈！疼疼疼！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疼你还敢玩！这都十六岁的人了，我看你是皮痒了！”师母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作势欲打。
小灵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边护着耳朵，一边拼命把罪责往外推：“妈！这不能全怪我啊！是……是哥哥！哥刚才也蹲在旁边帮我看火的！他也有份！不能光罚我一个！”
正站在一旁装聋作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我，冷不丁被点了名，顿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个祸水东引的亲妹妹！
师母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满脸烟灰、造型极其狼狈的我身上。
空气彷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高展鹏在一旁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等着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这个“同谋”一块儿挨骂。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双重标准”与亲妈跟师母的区别。
师母赵雅兰看着我那副像熊猫一样的尊容，脸上的怒气和冰冷瞬间如同冰雪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连忙松开了揪着小灵耳朵的手，快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雪白的棉质手帕，心疼得直皱眉头：
“哎哟，小天啊……怎么弄成这样？有没有烫着哪里？手伸出来让师母看看！”
一边说着，师母一边仔细地用手帕帮我擦拭着鼻尖和脸颊上的烟灰，动作轻柔得彷佛生怕把我碰碎了半块：“这死丫头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她瞎胡闹？多危险啊！要是眼睛里溅进去热蜡可怎么办？你这孩子，也由着她胡来……”
站在旁边揉着红耳朵的高小灵，眼睁睁看着这鲜明无比的对比，整个人直接傻眼了。
她指着我，又指了指自己，气得直跺脚，声音尖锐得像要掀翻屋顶：
“你还敢顶嘴？”师母没好气地瞪了小灵一眼。“小天是多懂事的孩子，照顾你还懂得收敛？再说了，小天哪回像你这么皮过？赶紧把院子里的残局给我收拾干净，不用装可怜在这里哭诉！”
高展鹏在一旁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拍着大腿直乐：“哈哈哈哈……小灵啊，认命吧，在你妈眼里，你哥永远是块宝，你就是根草！”
院子天井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小丫头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那一晚，我们折腾到将近凌晨一点，才把院子里的蜡渍清理干净，各自洗漱睡去。
躺在高家大院那张散发着阳光香味、略显质朴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平息的秋虫呢喃，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温暖。
这是属于“家人”之间的喧嚣，也是我二十年这不长不短的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热闹非凡的中秋佳节。
带着这份新奇与愉快，我沉沉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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