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贾母的挣扎(4)

贾母慢慢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的老妇人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或者不叫释然。

叫认命。

不,也不是认命。

叫做选择。

她做了一个选择。

贾母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鸳鸯已经起了,正在拿一把小笤帚扫门前的落叶。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贾母站在门口,散着头发,穿着寝衣,面上的神色让她微微一怔。

那不是前几日那种疲惫的、纠结的、反复摇摆的神色。

那是一种平静。

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板上钉钉的、不再更改的平静。

贾母看着鸳鸯,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进来。”

鸳鸯放下笤帚,快步走了进去。

贾母带上了门。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贾母站在暗处,鸳鸯站在亮处。

贾母开口了。

“替我安排。”她说。

嗓音沙哑但笃定,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三日后去清虚观。”

鸳鸯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微小的一下。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

想劝阻?

想再问一遍“老太太想清楚了”?

可看见贾母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便什么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此事。”

贾母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每说一个“知”字,她的目光便在鸳鸯面上重重地按一下,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几个字钉进她的骨头里。

“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半个字。

包括琏二奶奶。

包括宝玉。

包括你自己屋里的人。

谁若走漏了风声……”

她没有说“怎么样”。

她不需要说。

鸳鸯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鸳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蹲了下来,低下头,轻声道:

“奴婢明白。

老太太放心。”

贾母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今日便差人去清虚观送个信。

三日后,我要以‘去城外庙里上香还愿’为名头出府。

你安排好车轿。

轿帘要厚的。

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只你一人跟着便够了。

府里头的事交代给琏二媳妇,叫她看几日家,不必来请示我。

就说我在庙里住几日清修。”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每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慌不择路。

是这几日里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一点一点想好的。

白天她在纠结“去不去”,夜里她在安排“怎么去”。

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这才是贾母。

精明了一辈子的贾母。

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鸳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去办,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鸳鸯。”

“奴婢在。”

贾母沉默了一瞬。

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散乱的灰白发丝上,照在她寝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松弛的脖颈上,照在她面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上。

“带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绸缎的。

要棉布的。”

鸳鸯愣了一愣。

然后她明白了。

绸缎的贴身衣物金贵、精致、绣着花样。

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坏了不心疼。

老太太带棉布的去,是因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会——

鸳鸯没有再想下去。

她的面颊微微热了一下,垂下头应了声:

“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时,日头刚刚从东边的屋脊上露了半个脸。

金色的光铺满了院子,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砖地面上。

露水在落叶上闪着碎光。

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寻常的一个早晨。

贾府中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正在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厨房在生火做早饭,婆子们在洒扫庭院,小丫鬟们在往各房送热水。

没有人知道,荣庆堂里的老太君方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鸳鸯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蓝得发白。

几片薄云横在天际,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像是谁撕碎的绸缎扔在天上。

三日后。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三日后是九月初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全部按了下去,迈开步子往外院走去。

有许多事要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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