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祈福法事(2)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间素白帐幔的静室,琉璃灯罩滤过的暖光,以及博山炉上最后一缕散去的青烟。

一切如常。

可她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她先动了动脖子。

左转、右转。

没有咯吱声。

那个生锈铰链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

虽然还不如年轻时灵活……

但已是近十年来最好的状态。

再动腰。

她试着直了直腰板。

腰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种微微发暖的松弛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软绵绵的。

她慢慢往前倾身试了试,腰椎没有发出抗议。

最后是膝盖。

她将双脚在褥垫上挪了挪,膝盖安安静静的,没有哢嗒声。

贾母坐在禅椅上,面容平静如水。

可鸳鸯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愿让人看出来的亮光。

像是在黑屋子里摸黑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

她不确定门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

但那线光已经足以让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

贾母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镯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面颊时,她的眉梢极细微地一动。

皮肤比之前热了些。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温热,像是血液流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划到下颌,感觉到面颊的皮肤比上午时略微紧致了一点。

只是一点。

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对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了若指掌,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察觉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几分效验。”

“倒有几分效验”。

这是贾母式的最高赞词。

她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大惊小怪”,即便心里翻了天,嘴上也只会说“倒有几分”。

鸳鸯太清楚这一点了。

老太太肯说出“有几分效验”,在她的辞典里几乎等同于“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处地微微欠身,并不居功。

“贫道不过是帮老太君疏通了表层的几条经脉,活了活血气,实在不敢当‘效验’二字。

老太君底子本就好,灵机虽有衰减但根基尚在。

以老太君的天资禀赋,稍加调理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谦逊,又暗含恭维,还顺便埋了一个钩子:他做的只是“表层疏通”,意味着还有“深层”的东西没做。

这个暗示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留心便看不到。

但贾母是什么人?

她留心了。

贾母由鸳鸯搀着从禅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等着腰间那声熟悉的酸痛叫唤。

但什么都没有。

腰不痛。

膝盖没响。

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的。

她在心里吸了一口气。

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这屋子布置得清雅,”她随口说了一句闲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倒比我们府里的佛堂还静些。”

李四引贾母回到了待客室。

鸳鸯亲手沏了新茶,贾母接过茶盏时,那只戴翠镯子的手在盏壁上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几道皱纹似乎浅了一丝。

也可能是烛光的缘故。

她分辨不清。

放下茶盏后,贾母没有再说闲话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

待客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鸳鸯侍立在侧,一声不吭。

李四端坐在对面,也不催促。

最终,贾母开了口。

“真人上午说的那个……”

她的措辞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转了两圈才放出来,“驻颜之术。”

“到底是什么法子?”

她问了。

上午她刻意回避的话题,此刻她主动提了。

一场法事的“甜头”已经足够松动她的矜持。

她用“到底是什么法子”这个问句,将自己的好奇心包装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了解,好像只是在饭后闲聊时问一句“这菜怎么做的”。

但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茶盏上轻轻叩着,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李四似乎早料到她会问。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做出了一个“是否该说”的犹豫表情。

这个犹豫不长,恰好让贾母觉得这事确实不是随便就能说的。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语速比平时还慢了几分,像是在字斟句酌。

“老太君既然问了,贫道便如实相告。”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汤上,没有直视贾母,给这番话添了几分郑重:

“此术名为‘春回造化’,乃是以修行者自身精元中蕴含的天地灵机,灌注于受术者周身经络,从根源上补充其衰减的灵机。

方才的法事,只是用了些微外放的灵力疏通气血,好比在干涸的河床上泼了几盆水。

而‘春回造化’,则是从源头引来活水,灌满整条河。”

他顿了顿。

“只是此术非同小可。

其一,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需修行者精元醇厚至极,常人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练到。

贫道与贫道的弟子苦修数十年,方才勉强达到施法的门槛。

其二,施法的过程颇为……”

他停了一瞬。

这一瞬的停顿用得极妙。

不是在犹豫用哪个词,而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词有些不好说出口。

“……特殊。

灵机的灌注需要施法者与受术者有密切的肌肤之亲,方能将精元中的灵机渡入受术者体内。

不比方才隔衣施法,那般粗浅的手段灌不进去足够的灵机。”

“密切的肌肤之亲”。

六个字点到即止。

他没有说具体要怎样的“密切”,留了一片巨大的空白给贾母去想像。

贾母的面容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可她叩击茶盏的手指停了。

不是因为震惊。

以她六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和精明世故,她不可能听不出“密切的肌肤之亲”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资讯,并判断自己的下一步反应。

安静了几息。

“‘密切的肌肤之亲’?”

贾母缓缓重复了这六个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片语,“听着倒像是那些方士炼丹采补的路数。”

这话里带了一根刺。

“方士炼丹采补”在她的认知里,是最下等的江湖骗术。

她把这根刺抛出来,一是试探李四的反应,二是给自己留台阶:

如果李四接不住这根刺,她便可以就势收手,将这番对话归为“果然是骗子”,然后起身告辞,体体面面地走掉。

李四接住了。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笃定。

“老太君说得极是。

世间确有许多方士以采补之名行坑骗之实,贫道对此深恶痛绝。

‘春回造化’之术,与采补之术有本质之别。

采补是损人利己,从对方身上攫取精气以滋养自身。

而‘春回造化’恰恰相反,是施法者将自身的精元灵机无偿渡给受术者。

施法一次,施法者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方可恢复。

贫道若为了骗人,何苦伤自己的根本?”

这番话逻辑严密,反驳得既不咄咄逼人又有理有据。

“何苦伤自己的根本”这一句尤其有力。

贾母精明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一个人说话做事的“动机”。

如果这术真的要伤施法者的元气,那他没有动机骗人。

当然,他在骗。

“元气大伤”是鬼话。

但贾母不知道。

贾母没有接话。

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真人说修行多年只遇过两三个‘有缘之人’,”

她的话锋转了个方向,不再追问“密切的肌肤之亲”的具体含义,而是绕到了另一个她更在意的点上,“那几位有缘人,如今怎样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效果。

她想要“案例”。

想知道别人做了之后,到底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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