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灰奇山

“所以这到底是哪?”

“灰齐山……大概?”

“那其他人呢?!!”

“我不造啊!!”

“淦!”童悠悠愤然一抬腿将一小块碎铁从甲板上往外一踢,瞬息间,就听到了铁块落地的碰撞声——这是废话,沿着甲板往外看去的乱石滩可不似作伪。

出韶关,走上几日乘船走长江直流汇入长江航道,如今已经在长江上航行了数日,本来是平平无奇的航行,却不料到今日江心大雾,伸手不见五指难以航行。

楚陵随即下令一行船只尽可能地缓行,并令船只间互相连通,然后就进船舱和童悠悠稍微商量了点事,等出船舱时,大雾已散去,艳阳高照,船莫名其妙地搁浅在了一片乱石滩上。

没有大雾,后方没有其他船只只有苍茫浩荡,一眼望不着边际的水面,左右没有其他锦衣卫,前方就是一大片乱石滩,远处有一块巍峨山岩,上用朱砂篆刻有三字“灰齐山”。再往前看时,却是一片葱郁的密林。

空谷间,唯有鸟雀声寥寥。

楚陵很快就确认了一件事——船上没有任何锦衣卫留下的痕迹或是暗号,空荡的房间和仓库,没有任何变化的各个部件,也就是说其他同船的锦衣卫不是下去探路而是真的凭空消失了,随即他连忙下去,句安和句扶也没了身影,如果不是最后在底船舱见到了童悠悠外楚陵真的会怀疑自己已经死了飞升了。

童悠悠自然不相信楚陵对现状的描述,当即出去看来一下,然后得出了和楚陵一样的结论——这船上已经没有第三个人行动或是存在过的痕迹了。

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充满物资的仓库现在也空空如也,食物和水同样不翼而飞了,两人呆在船上只能是等死。

这就很可怕了——尤其是两人都未曾听闻过“灰齐山”,长江航道里哪来的这座山?!

换句话说,两人现在绝对不是在长江航道里了,先前的那片大雾绝对不简单。

然后被踹了一脚皮擦破了出血的楚陵表示真的很痛,这就说明了眼下两人并没做梦,甚至所在空间还是真实的。

那就很惊悚了。

从未听闻过的灰齐山,不翼而飞的船员,这里究竟是哪里?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童悠悠发现自己水道里的金屋锁也不翼而飞了,但腿上的紫饕纹和紫丝却没有任何变化,腿上的红舞鞋则是被她一如既往地忽略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让楚陵暗自尝试了一下,随后发现了端倪,不过却并没有把事实告诉童悠悠,而是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下了船上岸去寻求帮助了。

以元神方式观测世界和以肉眼观测世界是有很大区别的——但是这个空间居然能伪装到让元神观测到的视角和肉眼观测无二。

在这里的,只是自己的元神。

楚陵张开手,随即他的手扭曲着燃烧了起来,整个手掌化为了一团黑火——那正是灵魂最简单低耗的存在方式。

不过,灵魂的投影基本上就是自己内心的存在,我从内心认同我锦衣卫的身份所以外观没什么变化——但是童悠悠腿上如果还是带着那个紫饕纹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元神已经开始被紫饕渐渐入侵同化了。

她离“人”越来越远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要不——

唯有元神的强度方面,我很有自信,就算是魔女仅凭元神强度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只不过,在弄清楚这里究竟是哪里以及怎么出去前,还是先等等吧。

反正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事,可以拿来垫背。

楚陵将手不着痕迹地放在了绣春刀的把手上,无声地跟在童悠悠背后,随即又把手松开了,但下一刻,他猛的拔刀出鞘指向了旁边窸窸窣窣的草丛大喝道:

“谁?!”

“没人啊。”童悠悠皱了皱眉,她并没感觉到周围那丛草里有什么问题,这片茂密遮天蔽日的密林混沌而粘稠,感知似乎都被阻挡了不少。

“……”

一只红眼白兔从草丛里探出半边头来,俯身张嘴咬着草,吞咽,下嚼,碾碎。

“你也太紧张了,一只兔子而已。”童悠悠嘲讽了楚陵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怕什么,老娘在这么没人能杀得了你,跟上。”

“可是……?!!?”楚陵神色异常,尤其是听到童悠悠说到“兔子”一词时刚想大声辩驳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时,却是一股钻心的撕裂痛感从自己侧腹传来,他顾不得还嘴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却是从怀里摸出之前梦魇分化消失之前塞给自己的碎骨头来,上面还带着血,看起来是刚才自己拔刀动作太大被骨头刮到了……

等等现在我不是元神状态吗?!!

楚陵一时间只觉得胸闷气短眼眶发红发痒起来。

壮志饥餐山羊肉,笑谈渴饮兔子血——骨片上的血红篆字直直地印入楚陵眼睑,身上那些奇特的感觉一时间却是减缓了一点。

这种感觉上的差异,让楚陵冥冥之中下意识地抓住了要点——

走,快走!

不——不能走!

我不能让——祂——发现!

“可是红烧兔头不是蛮好吃的嘛?咱们把这兔子宰了当午餐嘛!”楚陵强忍住眼前疯狂的场景,伸手扬刀就往草丛上那个轮廓劈去。

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这是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兔子!!!!

刀面稳稳地劈进那个轮廓,完全不受阻碍地劈落了下去——随即那个轮廓一抖身闪进了草丛中去了,只剩下那轮廓后背上的那些不规则的眼睛摇摆着看着楚陵。

“嘿!兔兔别跑!”楚陵咬住牙绷紧脸追上去往草丛里又是一刀。

这下终于不见那个轮廓了,只有一片被劈散的乱草。

不,这根本不是兔子,也不是什么轮廓,包括这个什么狗屁灰齐山也一样,装的这么像,就是个吊人元神当食物的大家伙……不能回头。

今日,不,以后恐怕都回不去了。

楚陵根本不打算回头看来路——那片乱石滩保证早就没了只有无边的密林,之前刻的那些痕迹也绝对一样。

自己正在凶兽的幻梦之中。

直白点,这里是人家的胃。

“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赶紧跟上了!”童悠悠不耐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楚陵强忍住恶心,直起身,将腰板挺地笔直,收刀归鞘。

身为锦衣卫,有些隐秘的文件还是能知道的。

国子监那有一项看起来非常愚蠢实际上也非常愚蠢的活——每隔三年五年都会组织待业的官员抄书,将那些三年五年前抄过一遍的各种典籍文书重新再抄录到新的纸张汇总成册上,虽然美其名曰是“防虫蛀”和其他什么,这是大明立国以来真正没改过的祖制。

太监能上学了,抄书。

内阁权力膨胀了,抄书。

行政机构腐烂了,抄书。

皇帝成了吉祥物,抄书。

驿站被撤了,抄书。

造反了,抄书。

或许哪天反贼进京了,皇帝自挂东南枝了,还是要抄书。

大明已经两百余年,这些书已经被抄了几十次,有的人一生能抄好几次,它们从最开始的纸张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轮纸张了。

那些重抄过了一遍后原本的旧书又去哪了呢?

为什么要抄书呢?

内阁不止一次想要撤掉这种愚蠢的活,但每次钦天监带着内阁首辅去文库真正实地考察了一番之后,这种论调马上就被遏制了。

无论是谄媚皇帝的,不办事的,办事的,贪婪成性的,排除异己的,没有一个首辅能从文库回来后继续要求停止抄书。

甚至张雎征任首辅后更是将抄书的年限强改成了两年一抄,朝中抱怨颇足。

为什么要抄书呢?

洪荒之前,人们只能躲在山洞之中围坐在火坑旁边哆嗦着取暖,牺牲,祈求着凶兽们的庇佑,将它们都形象作为图腾,以牺牲供奉,以求不死。

但正是在洪荒之中,当人类最终觉醒了种种品质后,凶兽们只能发出绝望的哀嚎,将世界的主导还给了人。

但凶兽们都是不死不灭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压制,化用,同化,用人自身的想象力创造出足以战胜恶者的存在,战斗,用足以压倒凶兽的力量战斗,令剩下的妖兽中的良者从此愿意接受人们的香火和其他的供奉而非牺牲。

有些从此被人们供奉,香火不绝。但更多的从此销声匿迹,只有古老的典籍才会叙述一二曾经的凶名。

这是人的力量。

战斗!直至胜利!

先人确实战胜了绝大多数的凶兽,而后人只需要按照前人所做的,按部就班地稳定封印即可——这便是国子监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抄书的意义。

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些存在,只因为有人负重前行。

但是,确实被压制的也只是绝大多数,世间依然难免存在少数存活着的凶兽碎片或者完全体——比如现在,比如眼前。

人应当是只有两只眼睛并且平行置于眼眶之中,人应当是直立的靠两只脚行走,人应当只有两只手且平行于肩胛骨相连,人的手应该使用工具而非撕扯。

楚陵直直地挺起腰板,将那片骨片塞入怀里,一手扶刀柄,一手空置,快步赶上了童悠悠,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身为大明人的骄傲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摄元神为食的凶兽确实凭自己无法打败,但是,已经无路可退了是吗?

前进,向它发出勇敢者的一击吧!

一个泛着白色光弧的娇小人形漂浮着在丛林间行走着,头上那对雪白漂亮,高高翘起跃动着的兔耳朵分外明显,轻轻摇晃着的脸庞上鲜红色的瞳孔滚动着,眼睛们望向四面八方。

她行走着,身后跟着一群四肢着地昂着首的山羊,草尖低垂,枯黄,浆白腐烂,又重新葱绿生长。

鲜红色的瞳孔滚动着,望向了林中前进着的童悠悠和楚陵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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