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仪回到公寓时，母亲已经到了。
玄关多了一双鞋，沙发上搭着件米色大衣。她还没放下书包，陆静和便从客厅走过来，伸手抱住她。
“怎么手这么凉？”
“刚才走回来，手一直拿着手机，没顾上放口袋里。”
母亲握了握她的手，又摸她的脸。许令仪原本想问路上累不累，话到了嘴边，却先叫了一声妈妈。
“嗯。”陆静和应着，“让妈妈看看。”
她往后退了一点，许令仪搂着她的腰，脸还贴在她肩上。
陆静和笑了，手掌在她背后抚了两下：“刚才电话里还说不用接，自己认得路。”
“本来就认得，我每天都走。”她还抱着母亲，声音闷在肩头。
“好，你认得。那先把书包放下，这个带子都硌着妈妈了。”
她这才松开，自己将书包放到椅子上。
母亲的行李已送去酒店，带给她的东西单独装了两只袋子，放在客厅。许令仪蹲下去看，先翻到一盒点心。
“我上次说的是这个吗？”
“不是？你拍给我的照片，我还特意让人照着买的。”
“是这个，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还以为你看过就忘了。”
她拆开盒子，拿了一块咬，酥皮掉在手心里。陆静和抽了纸巾给她，顺势坐到旁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令仪把剩下半块递到她嘴边。母亲咬了一小口，她便问：“好吃吧？”
“酥皮做得不错，你就喜欢这种。”
“你才咬那么一点，馅都没吃到呢。再往里面尝一口。”
陆静和又咬了一口，她赶紧把手收回来：“再吃就没有我的了。”
“不是你让我尝的？”
她看看盒子，又看看手里剩下的一点，也笑了。
另一只袋子里是衣服。许令仪吃完点心，擦净手，挨件拿出来看。里面有件浅粉色开衫，领口缝着一圈小珠子。
她提着肩头比了比，走到镜子前。
“这件是不是太乖了？”
“怎么叫太乖了，你穿不好看？”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像你会让我穿去拜年的。再配上那条裙子，我都能直接去叫人了。”
陆静和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折起来的领子抚平：“颜色衬你。先试试，不喜欢就放着。”
许令仪脱下外面的毛衣，将开衫套上。衣服很合身，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扣到最上面一颗，自己也觉得拘束，又解开。
母亲从镜子里看她，笑着说：“这样好看。”
她转了半圈，勉强点头：“比拿着好一点。”
陆静和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片给家里看。许令仪伸手挡了一下脸，说头发都乱了。母亲便替她将耳边的碎发拢好，等她站稳，才按下快门。
照片里她微偏着头，右眼角下的小痣很清楚。陆静和将照片放大，端详起女儿的脸，手边那几件衣服也顾不上了。
许令仪凑过去，发现母亲也照进了镜子里，便把照片要了过来。
“这张把我拍得太远了。”陆静和说，“下回让你哥给我们拍。”
“这张就挺好的，你也照进去了。别删啊，先发给我。”
母亲正侧着脸看她，嘴边还有笑。
她把照片放大，再缩回去，存进了相册。
刚回家时拍过一张全家福，每个人都坐得端正，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笑也笑得小心。
那张一直摆在家里，可她更愿意留下现在这一张。
陆静和看她存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两天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晚上回来做做作业，没什么事就睡了。”
“听着倒挺省心。几点睡，你说实话。”
“十二点左右，真的，没每天熬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你哥半夜找你，你还醒着。”
许令仪坐回沙发上：“那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非挑那个时候找我。”
“我还能只说你？他那头也说过了，你们两个倒会互相推。”
她笑着将一只靠垫抱进怀里，听母亲说哥哥最近又忙得不回家吃饭，说家里的花换了一批，她房间窗外那棵树也修过了。
这些事有些在电话里听过，她还是想听。母亲说到一半停下来喝水，她便追问，树是不是剪得很秃。
“回去自己看。圣诞节回来住多久？”
“还没定。”
“早点定，我好把那几天空出来。”
许令仪应了声好，拿过母亲的手机看花的照片。陆静和凑过来给她指，指到一半，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母亲看过，笑着把手机接回去。
“对了，明天陪我吃顿饭。你沈阿姨也在伦敦，我们约了中午。”
许令仪抬起头：“你们约好了吗？还要带上我？”
“带上你怎么了？她前两天还问起你，说来了这么久也没见上一面，正好一块儿吃饭。”
她认得沈阿姨，回家以后见过两次。
对方待她客气，见面总夸她漂亮，再问些学校里的事。
她每次都答得很认真，答完以后，又不知道该不该反问。
“你们聊天，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巴不得你来。”陆静和低头回消息，“就在酒店吃，不用跑远。吃完咱们去走走。”
许令仪本来想说，自己留在家也可以。母亲已经问她想吃什么，她顿了一下，说都可以。
“那我让她选了？”
“嗯。”
陆静和将手机放下，问她刚才说到哪儿了。许令仪把花的照片重新找出来，递过去。
她其实更想像现在这样，和妈妈待着。明天睡晚一些，吃过饭，带她去看看自己常走的那几条街，也不需要特意找什么地方。
可母亲大老远过来，想见见朋友也正常。
晚饭在家里吃。陆静和有些累，吃得不多，倒是一直陪她坐着。许令仪夹菜时看见母亲揉了揉额角，便问是不是头疼。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明天早一点过去。”
陆静和的筷子搁在碗边，仔细辨了辨她的神色。
“是不是不想去吃饭？”
许令仪筷子停在碗边。
“没有啊。”
“刚才跟你说完，你都没怎么讲话。要是不想去，我跟沈阿姨说一声。”
她原本可以在这里点头。可母亲看着她，像是在等一句实话，她却先笑了。
“真没有。你刚才一直揉额头，我才让你早点回去睡。”
从前想少挨几句责备，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先答应。回到这个家一年多了，有时候她仍会这样，话说得太快，连自己都来不及拦。
陆静和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
许令仪摇头，主动说起下午的课。她讲得不算有趣，母亲却听得认真，中间问了两句，连她同学的名字也记着。
那一点不愿意，便更说不出口了。
吃过饭，母亲要走，许令仪跟着进卧室，替她拿落在床边的围巾。新带来的衣服还没收，她拿起那件粉色开衫。
“明天穿这个行吗？”
“行。外面加件厚的，别冻着。”
陆静和将围巾搭好，见她领子后面的头发压住了，伸手替她拨出来。
许令仪往她身边靠了靠。
“你回酒店就睡啊，别躺下了又拿着手机，一看又是半天。”
“知道了，我刚说完你，你就来管我。”
她笑了一下，手还握着开衫。陆静和俯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叮嘱她明早不必着急，睡醒了再打电话。
许令仪送她到楼下，看着车开走，才回公寓。
进门后，她把开衫挂进衣柜，找出一条能配的裙子，一起放好。事情都做完了，时间还早，她坐在床边，忽然不太想动。
手机响了一声。
孟嘉宁问她妈妈到了没有，她回了，又收到一张看展的页面截图。
“下周六下午？这次我先记好，你别再忘了告诉我。”
后面跟着一个开玩笑的表情。
许令仪回了句“不会了”，又说：“下午可以。”
她点开那张图，看了看时间，退回来，手指仍停在输入框上。
她想起昨天午餐时，周衡站在桌边问她电影看完没有。那句“下次你选”，当时听着顺口，过后再想，又不知道他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许令仪打下几个字。
“还有谁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将这句话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