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吞噬了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残阳。
希尔达勒住了战马帕拉丁的缰绳，白马鼻腔里喷出一股长长的白汽，沉稳地停在原地。
她与尤里安两人共乘一骑，在荒原边缘颠簸了大半天，从天没亮跑到现在，凛冽的晚风已经逐渐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远处的大路岔口处，隐约能看到一座低矮粗糙的木屋，窗口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亮，栅栏旁挂着一面被风吹得破烂的亚麻招牌。
贴在希尔达身后的尤里安微微偏过头，浅色的睫毛被冷风吹得轻颤：
“勇者大人，前面似乎是供过往猎户与行脚商落脚的路边小旅馆。虽然简陋了些，但好歹能挡一挡荒原的夜寒，若是去那里歇脚……”
“去那儿干嘛？”
希尔达眯起眼，目光越过大路，扫向左侧那片开阔平缓的草坡——
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足有四五人合抱粗的古老橡树，巨大的树冠向四方舒展，树下是一层厚实松软的枯黄秋草，头顶正好挂着刚刚升起的清冷双月。
希尔达脑海里关于现代“轻奢露营”、“大自然天幕帐篷”的浪漫滤镜一下就拉到最大了。
她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
“看见那棵大树没有？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空气还清新。大衣往地上一铺，睁眼就是双月星空。”
这叫纯天然野宿，回归自然。我们那儿真正的高级驴友全这么玩，又浪漫又自由，住什么脏兮兮的破旅店。
紧贴在她身后的尤里安微微一怔。
少年垂下薄薄的眼睑，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波澜。
不进路边小旅馆？不屑于凡俗肮脏的泥泞木屋，竟然要在荒野旷野中、在古树与星空之下席地而眠？
尤里安仰起头，看着身前这位曾一脚踏碎攻城魔兽的少女，原本藏在心底的戒备与算计，在一瞬间被厚达数千米的崇拜滤镜淹没。
神明在上……
真不愧是勇者大人。
拥有凌驾于大陆之上的神圣伟力，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凡夫俗子的腌臜木棚？
雷诺那个满脑子只有军规条令的大块头，哪里能有勇者大人这种超脱世俗、与星穹同眠的崇高境界？
“大人高见……”
尤里安敛去眼底所有疑虑，那张白皙精致的漂亮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朝圣般的狂热，柔声赞叹：
“超脱凡俗、静修于双月之下……大人的胸襟与气魄，尤里安钦佩万分。”
被这只贵族小皇子用湿漉漉、纯洁无瑕的大眼睛一通狂吹彩虹屁，希尔达的虚荣心简直当场飘到了天花板。
她潇洒地翻身下马，虽然落地时大腿内侧那股骑马磨出的酸痛让她暗自龇了龇牙，但依然维持着“专业荒野达人”的体面，单手把尤里安从马鞍上揽了下来：
“小意思。跟着姐……跟着勇者混，少不了你的见识。走，今晚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野外生存。”
然而。
现实的耳光，永远来得比暴风雨还要凶残。
第一个暴击来自生火。
天色在不到半小时内彻底黑透，气温断崖式下跌，荒原的冻风呼啸着卷过草坡。
希尔达指挥着尤里安去捡干柴。
然而这两个平时一个坐在格子间点外卖、一个在深宫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新手，在漆黑的林子里摸索了半天，抱回来的……全是在秋夜露水里泡透了、吸饱了潮气的发霉枯枝。
希尔达蹲在橡树根下，拿着打火石拼命摩擦。
咔擦。咔擦。
火星子溅了无数次，在她抓狂的坚持下，好不容易借着几片干枯的树叶，终于引燃了一缕微弱的火苗。
然而，还没等希尔达来得及欢呼——
呼呼呼。
“咳咳咳。咳咳咳咳……”
希尔达首当其冲，被一股带着霉烂腐味的浓烟迎面糊了一脸，整个人被呛得眼泪鼻涕狂飙，眼珠子辣得像塞了把辣椒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靠。这烂木头里面是掺了毒气瓦斯吗？咳咳咳……”
旁边的二王子尤里安更是惨不忍睹。
少年被这股浓烟迎面撞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雪白的小脸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眶里满是被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连那身华贵的墨绿斗篷上都落满了黑灰。
但即便被熏得快要当场背过气去，尤里安看着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希尔达，脑海里的神圣滤镜居然还在坚挺运转。
少年用手帕掩着唇，咳得浑身细微发抖，却依然努力地挤出一个敬佩又虚弱的微笑：
“咳咳……大人……这烟气……咳，闻起来极为浓烈呛鼻……定是神殿古籍里记载的……某种驱逐高阶魔物的古老熏香吧？咳咳咳……大人果然思虑周全……”
一张脸被熏得乌漆嘛黑、只剩两颗眼珠子在打转的希尔达：“……”
希尔达看着地上那团只冒浓烟、不发半点热量、甚至快要窒息熄灭的烂木头，默默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黑灰，嘴角抽搐了两下：
“……啊对，驱虫，顺便驱逐魔物。差不多了，弄灭吧，免得把附近的怪物给熏破防了。”
希尔达一脚把那堆还在冒黑烟的烂柴踩灭。
火彻底没了。
四周陷入了冰冷刺骨的死寂黑暗。
……
第二个毁灭性暴击，来自大地母亲冰冷无情的拥抱。
折腾到半夜，两个人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希尔达揉着酸痛的脖子，强撑着最后的面子，把那件厚重的墨色呢绒大氅抖开，平铺在大树底下的草地上：
两个人脱了长靴，并排躺了下去。
然而，躺下不到五分钟，真正的折磨降临了。
在希尔达的认知里，只要被子厚、身上穿得暖，睡觉就不会冷。
可她完全没有野外常识——在深秋的寒夜里，人体大部分的热量，是被冰冷潮湿的地表抽干的。
荒原下的冻土，温度直逼冰点，薄薄一层羊毛大氅根本阻隔不了大地的传导性吸热。
希尔达刚闭上眼，就感觉后背像是光着身子贴在了一块冷硬的冰上。
地底下的湿冷寒气像细密的冰针，穿透衣服，顺着脊椎骨一路往骨髓深处钻。
不仅如此，大树底下的泥土看着平整，躺下去才发现，底下全是尖锐碎石和盘根错节的粗硬树根。
坚硬的树根硌在她的腰眼、肩胛骨和尾椎骨上，硌得她动也疼，不动也疼。
更要命的是——半夜浓重的湿冷夜露降下来了。
盖在他们身上的薄毛毯，在短短半小时内吸饱了周围冰冷的水汽，变得又湿、又重、又冰，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布。
希尔达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冰冻大虾，两只手紧紧抱在胸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这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当年在冬天加班到凌晨打不到车，也没体验过这种四面漏风、后背结冰、被子吸水的人间酷刑。
而躺在她身侧不到半尺处的尤里安，情况更是惨烈。
少年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牙齿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风里清脆可闻，嘴唇已经冻得泛起了死灰般的青紫色。
可即便如此，这只心机深沉的小狐狸，在黑暗中居然还在硬撑。
“大、大人……”
尤里安的声音抖得快要碎开，却依然用微弱的气音、带着那种让人心碎的崇拜断断续续道：
“古树下的极寒……果然……果然神妙……尤里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股刺骨的寒气……磨砺得精神百倍呢……”
希尔达猛地睁开眼。
听着这句还在给她疯狂挽尊的智障发言，看着旁边那个快要被冻死过去还在这儿“精神百倍”的病弱小皇子，现代社畜那根紧绷的理智之弦，在这一瞬间崩断了。
“百倍你大爷啊……”
希尔达终于破防了。
她猛地一把掀开那条湿冷的毯子，在黑暗中悲愤交加地低吼出声：
“死鸭子嘴硬。再这么躺下去，咱俩就冻得梆硬，明早太阳升起来被过路商队当出土文物挖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暴躁爆发，冻得瑟瑟发抖的尤里安愣在了原地。
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
希尔达已经一把扯过那条湿冷的毯子，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伸手一把攥住了尤里安的肩膀，粗暴又急切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拽。
“过来。少废话。”
希尔达一把将冻僵的少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用铺在底下的墨色大氅连同毛毯，将两个人从头到脚裹在了一起。
……
毛毯之下的黑暗里，死一般的安静。
尤里安整个人僵硬得像只被猛兽逮住的兔子，希尔达的手臂圈在他的腰际，属于成年女性温暖结实的躯体紧紧覆在他身前，连她微粗的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尽数喷洒在他的颈侧与喉结间。
那体温，将他整个人从严寒的泥沼中强行拉了回来。
尤里安原本快要冻僵的意识，在被希尔达抱进怀里的前三秒钟是空白的。
可三秒钟过后——
少年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张大的浅色眼眸深处，一层诡异又极其震惊的波澜，悄然掀起。
等等……
少年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大人……在王都时分明对我退避三舍、处处防备，连在马背上都要换到前面避嫌。
可她今夜……
故意拒绝了舒适温暖的平民路边小旅馆。
故意挑选了这处幽静无人、狂风呼啸的荒郊古树。
甚至……故意引燃了那堆熏人的湿柴，将四周的视线遮蔽，最后顺理成章地……在这寒冷的泥地上，将他整个人霸道、凶狠地按在了她的怀里取暖？
尤里安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剧烈颤动着。
脑海深处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同时劈落，将他所有的疑虑拼凑成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心跳骤然飙升到极致的推论——
难道说……
从黄昏挑选这棵古树开始，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大人的算计？
她是至高无上的勇者，怎么可能真的连柴火都不会点？
她做的这一切……她忍受着泥土的寒冷……
那一瞬间，尤里安原本冻得麻木的耳根迅速发烫。
少年的呼吸乱了。
隔着被体温烘热的薄衣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胸口沉稳的心跳。
在羞耻与不可置信之后，一股巨大到近乎将他溺毙的受宠若惊涌起。
原来……不是嫌弃。
大人不是嫌弃他弱小，而是早已在暗中这般渴望他、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来得到他的服侍与拥抱……
少年在黑暗中缓慢地抬起手臂，小心翼翼、顺从至极地环上了希尔达的腰肢，将发烫的面颊轻轻贴在了少女的颈窝旁。
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小脸上，唇角在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惊艳、羞赧，却又得逞的甜腻弧度。
他闭上眼，喉结微颤，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少女温暖的怀抱中，心底悄然溢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哽咽：
……原来，大人竟这般喜欢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