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来得毫无征兆。
卡莉耶拉正蹲在古堡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根草茎逗那只灰松鼠。
松鼠已经不怕她了,但也不亲近,保持着刚好够不着的距离,抱着坚果咔嚓咔嚓啃。
薇薇安靠在门框上看着,长裙拖了一阶,黑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石面上。
薇尔莉丝从堡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走下台阶,把纸递给卡莉耶拉。纸上只有短短三行,用的是王都宫廷的公文纸,边角印着暗纹,落款是诺克萨斯家的印。
“我该走了。”薇尔莉丝说。
卡莉耶拉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她不太懂宫廷文的格式,但看懂了最后那行——限五日内归职,逾期按律议处。
“五天内。”她说,“从这儿走到王都要多久。”
“快马四天。”薇尔莉丝说,“我踩影子走快些,三天能到。”
“那你今天就得走。”
“明早走。”薇尔莉丝把信收回去,折好,塞进袖袋,“今晚还可以收拾一下。”
薇薇安在门框那边开口。“你那个‘按律议处’,是什么律。”
“宫廷术士无故缺勤超过三日。”薇尔莉丝说,“罚俸,记档,重犯革职。”
“你才缺了两天。”
“今天第三天。”
薇薇安没接着说。她站直了身子,黑发从肩上顺回去,转身进了门。“我去收拾东西。”
卡莉耶拉抬起头。“你收拾什么。”
“跟你走。”薇薇安头也没回。
搬进王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定得像没什么可商量的。
卡莉耶拉还蹲在石阶上,手里那根草茎捏着,尾巴甩了两下。
她本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也去。”薇薇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你替我做主了。”
“你不去也行。你留下看房子。”
卡莉耶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薇尔莉丝。
“你家住得下三个人吗。”
“住得下。”薇尔莉丝说,“诺克萨斯家的宅子,空了十几年。”
“十几年的空宅。”
“我大部分时间住在宫廷官舍,宅子只留了一个老门房看着。”薇尔莉丝说,“屋子干净,东西齐全,就是没人。”
“那你平时回去做什么。”
“偶尔回去。翻书,洗衣服,睡一觉。”
“听起来跟我这堡子差不多。”
“比你这堡子小也近。”薇尔莉丝说,“离宫里两刻钟的路。”
卡莉耶拉把最后那颗坚果从松鼠嘴边的石缝里拿出来放进它前爪。松鼠抱着窜进灌木丛,尾巴一晃就没了。
“行。”她说,“我去。”
“那你还问住不住得下。”
“我问问。”卡莉耶拉往堡里走,“万一住不下,我就把你那宅子拆了重盖。”
收拾也还方便,卡莉耶拉的东西本来就少,全摊在梳妆台上,图纸、银币、那朵压扁的黑蔷薇,加一块儿塞不满半个皮袋。
她把皮袋的扣子系上,掂了掂,又倒出来,把那块折着两根头发的小糖纸从衣带里取出来,单独放进去,再装回去。
薇薇安那边就多了。
她从书房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本书,肩上还挂着一卷。
书是装订特别好的,封皮上打过蜡,摸上去滑。
她一趟一趟往楼下搬,堆在门厅的长桌上。
到第四趟的时候,卡莉耶拉拦住了她。
“你带这么多书去王都。”
“有什么不对。”
“王都那边有的是书。”
“那边的书不认得我的手。”薇薇安把书往桌上一搁,抬手抹了抹额角,“先带几本,剩下的留着。”
“留着给谁。”
“留着。”薇薇安顿了一下,“留着好看。”
卡莉耶拉看着桌上那摞书,没戳破。
她转头看楼上。
薇尔莉丝已经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装扮和来时一样,帽子上缀着黑蔷薇,只是今天换了条更利落的深紫裙,裙摆短了些,是出门走路的样式。
“你行李就这么点。”
“我东西本来就少。”薇尔莉丝把包袱放到长桌上,和那摞书摆在一起,“带的东西多,走不动。”
“你踩影子走,带多少都不妨碍。”
“影子带得动我,带不动太大的箱子。”
薇薇安看了那摞书一眼。她把最上面几本挑出来,搁回楼梯口的矮柜上。
“这几本留这儿。”
“怎么改了。”卡莉耶拉说。
“你说的。”薇薇安把剩下的捧起来,往门外的方向走,“王都那边有的是书,那就不用带太多。”
卡莉耶拉看着她的后背,没再提那几本“留着好看”的书。
出门前,薇薇安把整座古堡看了一遍。
她从门厅走到地下室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铁门。
铁门上那把断了的门栓还在原处,昨天她没动过。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开,扣得严实。
转身去上楼,一间一间地走到尽头。
走廊,主卧,书房,浴池。
每间都没停太久,只站在门口看一眼,看完就出来。
最后到主卧的时候,她把床头那盏熄了的烛台扶正,把床上的丝被叠好,把两顶帽子挨在一起的那只矮柜上的灰抹了一把。
做完之后又觉得抹得没必要,灰留着倒好。
她收回手,转身出门。
卡莉耶拉在楼梯口等她。
“看完啦。”
“嗯。”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薇薇安下楼,“是怕回来的时候,这个屋子认不出我。”
“屋子又不会跑。”
“闭屋的术能维持物件不坏。”薇薇安说,“但它维持不了屋主的心气。一个屋子放着没人住,术还在也冷。”
卡莉耶拉看了她一眼。她没接话,只是往下走,走到薇薇安前面一格,回头看了看她。
“我帮你盯着。”卡莉耶拉说,“要是它认不出你,我替它认得。”
薇薇安没回。她跟在卡莉耶拉身后走完了剩下的石阶。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薇尔莉丝走在最前头,卡莉耶拉在中间,薇薇安殿后。
穿过那圈白叶灌木的时候,卡莉耶拉回头看了一眼。
古堡立在空地正中,黑石在暮光里反着一点暗色的亮。
正门半开着,门里的门厅空空荡荡,枝形吊灯挂在半空。
“再看一眼。”她说。
“不看了。”薇薇安往前走,“走。”
薇尔莉丝放慢了脚步,让卡莉耶拉赶上她。
三个人并排穿过灌木圈,走进林子。
林子比来时浅了一点,光从灰黑的枝叶间漏下去,把地面照出几小片亮斑。
薇薇安走得快,长裙裙摆扫过腐叶的声音很轻。
她走到一处岔路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薇尔莉丝。
“往哪边。”
“直走。”薇尔莉丝说,“前头半里有条溪,沿着溪走,走到看见一条旧驿道就能快起来。”
“你连这边的路都记得。”卡莉耶拉说。
“我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
“你当时也是一人走的。”
“嗯。”
“这条路上,你走了三天,是为了来找我。”卡莉耶拉说,“现在又要走三天回去,还多带两个人。”
薇尔莉丝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多带两个人,路费我是要报公账的。”
“还能报公账。”
“宫廷术士出差有补贴。”薇尔莉丝说,“我不报白不报。”
第三天入夜之前,她们进了王都的城门。
城门的规模比薇薇安预想的大得多。
两重铁闸,两侧石墙上钉着成排的铜制符牌,她靠近的时候能觉出一股极淡的波动,是门禁的禁制魔法,用来筛非人族通行。
卡莉走过去的时候那层波动没拦她——大概是她那朵黑蔷薇信物起了作用。
薇薇安走在后面,被那道禁制扫了一下,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
“没事。”薇尔莉丝回头,“你戴着我的通行符,它认得出。”
“你就这么带一个血族进城。”
“城里什么都有。”薇尔莉丝说,“宫廷里我办公的那栋楼里,光我知道的非人族血统就有三位。你的情况,比其中一个还算轻的。”
进了城,走街串巷。
薇尔莉丝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低,步子稳。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再拐一次,街道变宽,两旁是青石墙围起的宅院。
走到街的中段,她停下,推开的是一扇并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牌挂在门楣上,字被磨得浅了,但仍认得出来。
“到了。”她说。
宅子比卡莉耶拉预想的大。
进门是一个小院,中间铺着青石板,四周是回廊。
院中央有一棵老树,枝干曲着往廊上伸。
树下摆着一只石凳,凳面上落了一层薄叶。
廊柱的漆是新补过的,看不出年头。
宅子的主体是两层,灰瓦铺顶,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过响一下。
“这屋子多久没人住了。”
“我前天让老门房打扫过。”薇尔莉丝推开门,“他退休了,住在巷子另一头,三天前我传信让他来开了窗。”
厅堂里干净,摆着几张矮榻、茶几、几只铜灯。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卷轴,边角卷起来一点。
楼梯在厅堂的深处,扶手上缠着一层织布防尘。
“这个树是活的。”卡莉耶拉走到院子里,抬头看那棵老树,枝上还有叶子,是深绿色的,叶片不大,密。
“你这老宅十几年不回来,树也活得好好的。”
“院子里的树,不用管。”薇尔莉丝把包袱放在厅堂的矮榻上,“雨落进来就够了。”
薇薇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的回廊。
她把怀里的书搁进厅堂,放在矮榻一角。
行李都放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薇尔莉丝。
“你平日里住哪间。”
“楼上第二间。”薇尔莉丝说,“带书房的那一间。三楼是整间的书房,存着家里的卷宗。”
“我们能住楼上吗。”
“能。”薇尔莉丝说,“楼上另外两间都空着,本来打算给用人。”
“用人房。”
“以前有用人。”薇尔莉丝把帽子摘下来搁在门厅的挂架上,“现在就我一个。”
“现在有三个。”卡莉耶拉从院子里进来,把皮袋往地上一搁。
三人上了楼。
楼上一条走廊,三间卧房排成一排。
薇尔莉丝的房间在中间,两间空房在两边。
房门都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除了床和柜子,还堆着些旧家具。
其中一间里有一张老旧的屏风,另一间更小,靠窗的一角放着一把摇椅,椅面磨得发亮。
卡莉耶拉进了那小间,在摇椅上坐下去,晃了一下。“这把椅子归我。”
“你睡这儿?”薇薇安跟进来,“这间没窗,只有一扇天顶。”
“我白天坐这儿。”卡莉耶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椅背,“晚上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是什么?”两人一起问。
“一起睡。”卡莉耶拉说,“这宅子房间多,可铺好的床就一张。三个人挤中间那间,省事。”
薇尔莉丝站在自己那间房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床。那张床比古堡那张窄些,但躺三个人还挤得下。她没反对,只把门推开到底。
“那就这间。”
卡莉耶拉把摇椅搬过来,搁在窗边,说是睡前要坐。
薇薇安把她的书堆在窗下的矮几上,排整齐。
两个人一间一间看过去,最后在中间那间把行李放下。
薇尔莉丝换了礼服,还是那身黑紫长裙,帽子换了一顶窄檐的。
“我要去一趟宫里。”她站在楼梯口,“把缺勤销掉,顺便把术式图的存档补上,回来可能很晚。”
“多晚。”
“不好说。宫里管人事的那位老太太,排班比谁都精。”薇尔莉丝把帽檐正了正,“你们俩可以先睡,不用等我。”
“门口那盏灯给你留着。”卡莉耶拉说。
“不用留。”
“留。”卡莉耶拉说,“你回来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谁还没睡。”
她出门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卡莉耶拉在摇椅上晃了几圈,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又关上。
老门房大概是又来看看。
她没下去,摇椅转了个方向,朝向窗口。
院子里那棵老树在暮色里静着。她听见薇薇安在中间那间房里收拾东西,然后脚步出来,走到门口。
“她走了。”
“嗯。”
“这宅子,她一年住不满一个月。”
“嗯。”
“她不常回来。”薇薇安靠着门框,“她说她东西少,其实是她每次回来都不多带。她住在这里,跟住客栈一样。”
“你现在知道了。”卡莉耶拉从摇椅上坐起来,“你之前不是觉得她跟我是一条心么。”
“她跟你是一条心。”薇薇安说,“跟我不是。”
“她跟你是一条心。”卡莉耶拉说,“她今天出门之前把帽子跟你那顶搁一块儿了。”
薇薇安停了一下。“那顶帽子是你在的时候搁的。”
“不。”卡莉耶拉站起来,走到门口,让出一点空间,“她那顶帽子从进宅子开始就在挂架最外头那格。你那顶是刚才她顺手推到里头的。她的手在那格上停了半秒。”
薇薇安没再看她。她转身回了中间那间房,房门虚开着。
卡莉耶拉跟着进去。
两个人在屋里把床铺了。
薇尔莉丝的被子卷在最里头,薇薇安把它抻开,铺平,拍了拍。
卡莉耶拉把枕头摆成三个,中间那个靠着床头,另外两个分在两边。
她摆完了看了看,又把中间那个往外挪了半寸。
“那是你的位置。”薇薇安说。
“我的位置哪都能放。”卡莉耶拉说,“她回来晚,让她睡中间。”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在床沿坐下,黑发散了一背。
窗外老树的影子挪到回廊上,又慢慢往庭院里退。
宅子很静,比古堡静,比林子静。
廊上的铜铃忽然轻响了一声,风从巷子那边过来了。
卡莉耶拉坐回摇椅上,晃着,尾巴搭在椅背外头轻轻晃。
“你先睡。”她说。
“我等你。”薇薇安说。
“等谁。”
“等她。”薇薇安看着门,“也等你。”
楼上那盏灯没灭。
后来薇尔莉丝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厅堂里没点灯,只有楼上中间那间留了一盏。
她上了楼,推开门。
卡莉耶拉在摇椅上睡了,头歪着,尾巴垂在椅子外;薇薇安靠在床头,没睡,听见门响就抬眼。
床中间那块位置空着,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薇尔莉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帽子搁在门口的柜上,走过去。
她弯下腰,把卡莉耶拉从椅子里抱起来。
卡莉耶拉睡得沉,头往她肩上一歪,就这么被放到了床中间。
她翻了个身,尾巴在被面上拖了一道。
薇薇安往里让了让,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
薇尔莉丝脱了外袍,在卡莉耶拉另一侧躺下。三个人头并头,那盏灯还亮着。薇薇安伸手过去,拨暗了烛芯。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薇尔莉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