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年来第一次

林棠决定,把三个人约到一起。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搁了两天。

她想过很多种方式……在外面订一间安静的餐厅,或者约在谁的地方;可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在她那间老房子里。

那是她的地方,也是他们三个都来过的地方。

第三天早上,她发了三条讯息,内容几乎一样:周末有没有空,想请你们吃顿饭。她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说还有谁。

三个人的回复来得早晚不一。

周予安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好】;裴野过了半个多小时,回了一个【行】,后面跟了一个问号,被她装作没看见;闻砚川回得最晚,只有两个字:【我来。】

那天她起得很早。七点多,她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巷子外面两条街,早上挤得走不动。

卖鱼的摊主一边刮鳞一边跟旁边的人吵架,剖开的鱼还在动,腥味混着水气,溅到地上。

她买了一条鲈鱼,让摊主收拾干净;又去买排骨,挑了带一点肥的;最后买了一整只鸡。

她拎着三个袋子往回走,葱姜蒜从袋子口支出来,一路晃。

上一次像这样,拎着一堆东西走在早市里,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记不起来。

可她拎着的时候,手是熟的:哪个摊子的肉新鲜,哪家的鱼是现杀的,她走过去,几乎没有犹豫。

从下午开始,她就在厨房里忙。

糖醋排骨是周予安喜欢的……他吃这个的时候,会先咬一小口试酸甜,觉得对了才继续吃。

辣子鸡是裴野喜欢的,要多放一把干辣椒,他每次吃这个都吃得满头汗,还要说不辣。

清蒸鱼是闻砚川喜欢的,甚么都不放,只铺两片姜,淋一点蒸鱼豉油,他说鱼要吃它自己的味道。

她照着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一样一样地做。

厨房里热气腾腾。

油锅响起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围裙上溅了两点油。

额角沁出细汗,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外面巷子里的人在雾里走来走去,像隔着一层水。

她站在灶前,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一个到的是周予安。

他敲门的时候,她还在收厨房。

她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越过她,落在客厅那张桌上……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四张椅子。

他把水果递给她,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他也没有问。

第二个到的是裴野。

他进门的时候,周予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里碰了一下。

裴野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然后还是走了进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离周予安最远的那个位置。

他坐下以后,从口袋里摸出烟,刚要点,又想起什么,把烟塞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

过了大约十分钟,周予安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端了一杯放在裴野面前的茶几上,什么都没说,又坐回去。

裴野看了那杯水一眼,过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第三个到的是闻砚川。

他来得最晚,进来的时候,先看了沙发上的两个人一眼。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有一台相机背在肩上。

他在客厅里站了两秒,没有往沙发那边走,靠在门边,看着林棠。

三个人,像是三座岛,中间隔着一整片海。

林棠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她先把茶放在周予安面前,再放在裴野面前,最后端着一杯走到门边,递给闻砚川。

然后她退回来,在他们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

她看了看他们三个……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一个站在门边,中间空着一大块。

那块空地上,铺着她前两天刚洗过的旧地毯。

他们之间那块空地,是她走以后空出来的。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她说,【我决定,要把过去全部想起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知道你们答应过我,不主动告诉我。】林棠说,【所以我不要你们告诉我。我要自己去找答案。我已经在找了……我找到了录音,找到了信,找到了江岚。每一样,都让我离真相更近一步。】

【但是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周予安问。

【陪着我。】林棠说,【我想起来的时候,可能会很难受。可能会哭,可能会害怕,可能会想逃。我希望你们在。不是要你们拦我,是要你们让我记得……我不是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野先开口:【好。】

周予安点头:【好。】

闻砚川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从门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

林棠看着他坐下,眼眶有些热。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想问你们。】

【你们三个……】她顿了一下,【现在还愿意,像以前那样吗?不是说我要选谁……我是说,你们三个人之间,还愿意重新坐在一起吗?】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怀念,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裴野问:【你说的『像以前那样』,是指什么?】

【就是……】林棠的声音有些轻,【你们三个,可以好好地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用躲着谁,也不用让着谁。就像……就像你们以前,因为那只叫念念的猫认识的时候一样。】

裴野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周予安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我们以前说好的,是你选一个,另外两个退出。我们以为,那样对你最好。】

【那你们现在,还是这样想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次,是闻砚川先开口。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念念,我们当年说好,是因为我们以为,那样对你最好。我们以为,三个人争你,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一下:【可是你走以后,我们才发现……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真的想过要退出。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怕你为难,怕你觉得亏欠谁。所以我们谁都不敢先靠近。】

裴野接话,声音有些哑:【所以后来我们才说好……如果你回来,如果你谁都不选,那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如果你选了谁,那另外两个,就退出。说话算话。】

他看着她:【可是念念,你知道吗?你走以后,我们三个,连『说话算话』都没有人可以说了。因为你不在,那些约定,都没了意义。】

林棠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她哑着嗓子问:【那你们……不会觉得委屈吗?三个人等我一个,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人。】

【委屈什么?】裴野说,【能等你回来,已经是我们三个人,这三年里最开心的事了。你不知道,我们那天收到你的消息,说你想留在这座城市……我们三个,谁都没睡着。】

周予安点头,声音很低:【我们都怕,你只是说说。】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那天晚上,把这句话在手机里打了很多遍,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林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没让自己哭出声。她忽然觉得,她这一生,何德何能,让三个人这样等她。

她知道,她还是没有答案。她不知道她最后会选谁,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选。

但她知道,无论她最后做什么决定……他们三个人,都会好好地在她身边。直到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天。或者,直到她不需要选择的那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哑着嗓子说:【那说好了。在我想起一切、做出决定之前……你们三个人,谁都不许再躲着谁了。谁都不许再一个人,偷偷等我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周予安说:【好。】

裴野说:【行。】

闻砚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算是应了。

林棠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她记得闻砚川说过:你走以后,我们三个,再也没坐在一起吃过饭。

现在,他们三个人,终于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了。

虽然还是有些别扭,虽然谁都不太自然……但他们坐下了。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那天下午,他们四个人,在老房子里坐了很久。

开饭的时候,四个人还是分了两边坐。

她坐在中间那张椅子上,左手边是周予安,右手边是闻砚川,裴野坐在对面。

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挡在四个人中间,谁的脸都看不清楚。

裴野先动的筷子。

他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下,说:【辣椒放多了。】她说:【你不是说不辣吗?】他顿了一下,说:【……这次真辣。】周予安低头笑了一声。

闻砚川没说话,只是把清蒸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棠把那桌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裴野说他酒吧新招的调酒师,把盐当成糖,那天晚上来的客人,一人喝了一杯咸的鸡尾酒,还没有人吭声。

周予安说他最近在跑一个旧改项目,一栋六十年代的老厂房,要改,又不能全拆,头疼得很。

闻砚川说他河边那间屋子漏雨,该修了,昨天在屋里放了三个盆接水。

没有人提那三年。也没有人提他们之间那块空地。

吃到后来,天暗下来了。

她开了灯,四个人影落在墙上,一晃一晃。

裴野去阳台抽烟,周予安帮她收碗,闻砚川站在窗边,把相机拿出来,隔着玻璃拍了一张巷子。

林棠坐在中间,听着他们说话。这一刻,很像她梦里那个夏天。阳光、笑声、风铃声。还有三个人,好好地坐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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