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录音,林棠听了很多遍。
她把那支录音笔带在身边。
上班的路上听,戴着耳机,公车过站了她也没反应,等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小姐,你下不下】,她才慌慌张张站起来,跟一车人道歉。
下班回来也听,走到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站在原地,听那段沙沙的底噪。
晚上躺在老房子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上,她更是翻来覆去地听……听到手机没电,就把录音笔拿出来接着听。
她反复听那句【你们不要找我】。
她把这句话倒回去,听前面半秒的吸气,听后面半秒的停顿。
她想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在那一刻,是哭着的,还是忍住了。
可她什么也听不出来。
说那句话的她,平静得不像话……这件事她想了千百遍,那句话被她放在心里反复擦过,磨得没有一点毛边。
甚至,平淡得有点冷。
她只确定一件事:她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她是主动离开的那一个。
这让林棠更困惑。
一个平静地决定离开的人,为什么要录下这句话?录给谁听?又为什么录到一半,就断了?
她甚至想过,那是不是一个谎……是不是她录到一半,终于撑不住,话没说完就哭了,然后把后面那段删掉了。
她查过那支录音笔,删不掉。
里面的档案就那一段,断得干干净净,切口齐整。
周六,她去了河边。
公车到镇上,还要走一段土路。
路边是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整片芦苇弯下腰去,沙沙地响。
河面上有几只白鹭,被人声惊起来,拍着翅膀掠过水面。
河边有人家在晒衣服,蓝布衫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闻到河水、芦苇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是新鲜还是潮湿。
闻砚川的旧房子就在前面。门口那辆旧越野车不在。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门锁着,窗帘拉着。她正要走,忽然看见门边的墙上,用粉笔画着一只猫。
歪着头的猫,尾巴卷成一个圈。
粉笔的痕迹有些淡了,画了有一段时间;可线条的边缘,还有几处是清楚的、白的……常常有人重新描过,一遍,又一遍。
像是一场雨过后,就有人补上一笔。
跟学校车棚那只,跟裴野酒吧招牌那只,一模一样。
林棠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粉笔灰沾在她指尖,细细的,凉凉的,一搓就化开。她的指尖刚碰到墙面……
【你以前,也喜欢这样画。】
她转过身。
闻砚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刚从镇上回来。
袋口露出几根葱,一个牛皮纸包,还有两盒相纸。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肩线有些塌,头发还是有些长,遮住半边眼睛。
他看着她,没有意外的表情……他今天出门,就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她站在这里。
【我没有钥匙。】林棠说,【我看见猫,就摸了摸。】
【进来吧。】他说。
他开门,让她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光线很暗,墙上挂满照片,一层一层,从客厅一直挂到走廊。
他放下东西,走进厨房,端出两杯水。
水杯是旧的,玻璃的,杯壁上有细细的纹路,用了很多年。
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很轻。
林棠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捧着水杯,没有喝。
她低头看水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杯壁的水纹撑得有点变形。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闻砚川,我以前,是不是叫你阿川?】
闻砚川正在擦相机的手,顿了一下。
手里那块绒布,停在镜头上。
【你想起什么了?】他问。
【照片上写的。】林棠说,【我找到一张拍立得,背面写着『和阿川的第一百天』。】
闻砚川没有接话,继续擦相机,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擦得很仔细……镜头、机身、取景框的边缘,一圈一圈,藉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一百天。】林棠说,【我们在一起过一百天?】
【不止。】闻砚川说,声音很轻,【一百天,只是你记下来的那一天。】
林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们……】她小声问,【在一起多久?】
闻砚川抬起头,看着她。屋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以前,叫我阿川。生气的时候叫我闻砚川。】
他停了一下。
【撒娇的时候……叫我砚砚。】
林棠愣住了。
砚砚。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叫他砚砚……是拖长了尾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笑的,还是含在嘴里,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对方来猜?
她已经忘了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是该上扬,还是该抿着。
她试了一次。声音干涩:
【砚……砚?】
闻砚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不对。】他说,声音很轻,【你叫我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闻砚川没有回答,继续擦相机。取景框里那点反光,被他擦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个答案,他给不出来;又或者,他怕一说出口,会想哭。
【我……叫不出来。】林棠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闻砚川说,【你忘了。我记得。】
又是这句话。
林棠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怕听这句话……他每说一次【你忘了,我记得】,她的心就被揪一下。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让他记得多久。
她不知道,一个人心里要装着另一个人忘记的事,能装多久。
【闻砚川。】她哑着嗓子问,【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累?】
闻砚川看了她一眼。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他说,【你忘了没关系。你人回来就好。】
林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头使劲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她每次听他这样说,都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闻砚川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哭,等她哭完。
他不递纸巾,不走过来拍她的背,也不说【别哭了】。
他就那样坐着,等多久都可以。
这种等待,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难受。
等林棠哭够了,她抬起头说:【闻砚川,我想看那组照片。旧厂房那组。】
闻砚川没有拒绝。他站起来,走进暗房。
暗房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药水的味道……酸的,涩的,混着一点潮。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小心地放回去。
【这里面,是那组照片的底片和样片。】他说,【我本来想,等你真正想起来的时候,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那组照片,是你让我拍的。你说,你想看看,别人眼中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把信封放在她面前,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林棠却没有伸手去拿。她站起来,往那扇门走过去。
【我想看底片。】她说,【原样的。】
闻砚川看了她一眼,没有拦。他推开暗房的门,先进去开了灯。
暗房很小,只有一盏红灯。
红色的光落在墙上、架上、水盆里,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一片旧旧的、温吞的红。
药水的味道更浓了,一排夹子上挂着还没干的底片,像一排透明的门。
闻砚川站在架子前,把一张底片取下来,举到红灯底下。
【你看这里。】他说。
她凑过去。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外套上的味道……旧布、显影液,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她仰着头看那张底片,看得有些吃力。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和底片一起,慢慢移到灯下。
就是那个姿势。
他站在她身后,胸前几乎贴着她的背,一只手绕过来,握着她的手,把她整个人轻轻收在身前。下巴搁在她肩窝那里,呼吸落在她颈侧。
林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
是因为她认识这个动作。
她的身体认识它。
她记得那个重量。
她记得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时候,重心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靠,靠到对方身上去。
她记得他的手怎么绕过来,怎么把她的两只手都收进他的手掌里。
她记得他的呼吸落在哪里,记得他穿的那件旧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一直没缝。
她甚至记得,他会低下头,吻她的肩胛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很轻的一下。然后说一句……
【你记得的。】
不是【你记得吗】。
是【你记得的】。
红灯底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川。】她听见自己开口,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竟然是顺的,一点都没有刚才的生涩,【你以前……是不是这样抱过我?】
闻砚川的手,在她手背上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后颈,隔着一层很轻的距离,停在那里。
暗房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药水滴回盆里,一滴,又一滴。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是。】
【就在这里?】
【在这里。】
【你……】林棠的声音有些抖,【你吻哪里?】
闻砚川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
【这里。】他说。
他没有真的吻下去。
他只是隔着那段距离,用气音告诉她那个位置。
可就那一下,林棠的后背泛起一片细细的麻……皮肤比记忆更早认出了那个触感。
她闭上眼。眼前是红光,是旧布的味道,是他胸口传过来的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她想起来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显影盘边缘碰在水盆上的声音,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还有她当时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偏过头问她【什么】。
她什么都想不全了,可那点温热,那种被人从背后整个抱住、不必自己撑着的重量,她记得了。
【我记得的。】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哪一件事。
闻砚川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那段距离之外。他没有看她,把那张底片夹回架子上,动作又稳又轻。
【那天的你,】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平的、疏离的调子,【站在光里,回头笑了一下。我按快门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离不开你了。】
林棠握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
信封里那叠照片的边角,隔着纸面硌着她的手心。
她发现,刚才那叠样片里,有哪里不对。
在最后几张里,厂房门口,有一个半截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楚,像要进来,又像要走。
她当时没在意。她以为那是一个路人。
可现在,她握着信封站在红灯的余光里,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有点不对。
那个身影站着的姿势太犹豫了……不像路人,像是被人叫住了,正在决定要不要留下。
【阿川。】她开口。
【嗯。】
【那组照片……厂房门口,是不是还有别人?】
闻砚川正在关暗房的灯。他的手在开关上停了一下。
【有。】他说。
【谁?】
暗房的灯灭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客厅那边漏进来的一点光。
【这个,】他说,【你回去看照片吧。】
林棠没有当场打开。她把信封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那叠照片的重量,隔着纸面,像是隔着岁月。
【闻砚川。】她哑着嗓子说,【我会想起来的。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想起来。】
闻砚川看着她。
他没有告诉她,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