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林棠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是夏天。
阳光很亮,蝉鸣很响,空气里有一股晒热的青草味。
她坐在一辆旧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几句。
开车的人是周予安。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红灯的时候,他伸过手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动作很自然……做过很多次了。
【到了。】他说。
她下车。
眼前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旧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路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荫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地上摆着几张旧藤椅,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半盘没吃完的西瓜。
裴野坐在树荫下,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他看见她,挑了挑眉:【迟到了。罚你……】
【罚什么?】
他笑了,没有说。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指尖落在她眉心,带着一点温热。
【罚你请我吃饭。】
她笑着躲开,往院子里跑。
跑过一条长廊,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脆。
廊边种着几盆茉莉,花香混着太阳晒过木头的味道,一起涌上来。
她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闻砚川坐在窗边,正在低头调相机。
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柔的边。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像等了她很久。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过来。】
她朝他走过去。
屋子里很凉。
她走到他身边,他把相机递给她,让她看取景框里的那一小块光。
她低下头,凑过去看……取景框里是窗外的梧桐叶子,一晃一晃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太阳,碎得像水。
那时候,院子外面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三个人,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她听不清是谁在叫她。
那三个声音,她一个也抓不住。
院子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她只觉得,那一刻她很快乐……那种不需要理由、也不怕失去的快乐。
她甚至想,如果时间就停在这里就好了。
她笑了,回过头。
走着走着,周围的画面模糊了。阳光、蝉鸣、风铃声,一点一点退远。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画面暗下去。她醒了。
林棠睁着眼睛,躺在老房子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鸟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侧过头,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来以后,还能记得周予安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触感,记得裴野弹她额头时指尖的温度,记得闻砚川把相机递给她时,手指擦过她手背的凉。
她的大脑忘了,身体却在梦里,一点一点地还给她。
她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着。
她以前,过着那样的日子吗?被三个人那样围着,那样宠着?那她为什么要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梦里那个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谁?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她很想知道,三年前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宁可忘了这一切,也要离开。
她下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壶是老式的,搁在瓦斯炉上,烧开的时候会唔唔地叫。
她泡了杯茶,站在窗前喝。
楼下的巷子慢慢醒了,有人扫地,扫帚刷过地面,一下一下;卖豆浆的推车经过,蒸汽白茫茫的,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
她看着那团白雾,忽然想起梦里院子里那股茉莉味。
她端着茶,走到客厅,在那道熟悉的裂纹下面站了一会儿。
天花板的裂纹还在,从角落一直爬到灯座边上。
她想起回来的第一晚,就是盯着这道裂纹睡着的。
现在她知道了几个名字,知道了几张脸,可离那个【为什么】,还是很远。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打开通讯录。
她没有存周予安、裴野、闻砚川的号码……他们之间,一直是对方主动联系她。她翻到小珂的名字。
她拨了过去。
【念念姐?这才六点……】
【小珂。】她哑着嗓子说,【你说你帮我收着旧东西。我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除了那个硬盘,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日记?信?乱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有。】小珂的声音低下去,【有一个纸箱子,你让我别扔,说是以后会回来拿。我一直给你收在工作室的储物间里。】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小珂说,【你当时说,等你回来自己开。】
林棠握着手机,指节抵在机身上。
【帮我寄过来。】她说,【加急。】
【好。念念姐……】
【嗯?】
【你……】小珂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人了?】
林棠捏着手机说:【我好像,把我自己弄丢了。我正在找回来。】
【小珂。】她又说,【这三年,我是不是……很少提这边的事?】
【嗯。】小珂顿了一下,【你几乎不提。有一次我问你老家在哪,你说,记不清了。我当时以为你开玩笑。】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亮痕。
阳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老房子的地板照成浅浅的金色。她看着那道光,想起梦里闻砚川那句话:【过来。】
她不知道那个梦在提醒她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关于三年前,关于那三个人,关于她为什么离开。
关于她到底是谁。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她没有去项目现场,而是绕到那条巷子。
巷口那家修鞋摊已经摆出来了。老头坐在小凳子上,低头补一只鞋,锥子穿过皮子,来回拉着线。她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老头问。
就三个字。像问一个天天路过的人。
林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头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拉线。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是那个姿势,刚才那句话像根本没发生过。
她有点想问问他: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可她没问。有些话,对着一个补鞋的老头,反而问不出口。
她继续往前走。
那家没招牌的店,白天关着门。
招牌上那只铁皮猫被太阳照着,没有晚上那么暖。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她低头,看见门口的台阶上,那盆薄荷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薄荷的叶子,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她忽然想:他今天早上,一定来过。
她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前走。
巷子两边的墙上有旧的水渍,墙根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白。
走到快到巷口的地方,她看见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尾巴摆了摆。
她走过去,猫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头搁回爪子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牠认得你。】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说,【你以前天天喂牠。】
林棠看着那只猫,没说话。她没买东西,老板娘也没招呼。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一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很旧的海报,被风雨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她凑近看,是一张摄影展的海报,展览的名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川】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海报。纸面已经脆了,一碰就簌簌地掉下碎屑。
海报右下角,有一行印刷的小字,她辨认了半天:
【摄影:闻砚川。地点:旧厂房艺术区。】
闻砚川。
又是这个名字。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风吹过,那张海报的边角又翘起来一点,像是想从墙上挣脱。
她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
按下快门的那一下,她明白,自己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在拍东西……她在替自己搜集证据。
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证明那些人是真的,证明她不是凭空忘了什么,而是真的丢了什么。
她觉得,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把自己,藏在她会经过的每一个角落,等她有一天,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