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下午五点四十二分才把最后一张照片交出去。唐妍看着她合上电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今天不是要去见婆婆？”
“六点半。”
“现在五点四十二。”
“包里有衣服。”
“还好，至少记得自己结婚了。”
林晚晴把读卡机收好，打开手机。裴慕深四点多传来地址、附近停车场和一张大楼入口照片，最后一则写着：
裴慕深：我六点十分会到。你照原本时间来，不用赶。
她回复：刚收工，直接过去。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好”。唐妍凑过来。
“他等你？”
“我们约好了。”
“你前天不是说，不喜欢别人等？”
“我说不要为了等我耽误自己的事。”
“所以他现在是自己的事？”
林晚晴把手机扣回掌心。
“他是在等我一起见他妈。”
“好，公事。”
唐妍语气敷衍得很有技巧。林晚晴懒得理她，拿起衣袋往更衣间走。门快关上时，唐妍又叫她。
“晚晴。”
“干嘛？”
“今天不是去面试。有人问你不想答的，照平常回就好。”
林晚晴扶着门框笑了。
“你比较怕我把他们全家问回去吧？”
“终于知道了。”
──
六点二十一分，林晚晴在裴家大楼前看见裴慕深。他站在大楼入口的遮棚下，穿深灰色衬衫，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等很久？”
“十一分钟。”
“这种时候你可以说刚到。”
“刚到十一分钟。”
她笑着指向其中一袋。
“我拿。”
裴慕深把较轻的那袋给她。林晚晴这才看见袋口贴着一张小纸条。
“林晚晴敬上”。
“你连这个都准备？”
“你说过第一次去别人家，不喜欢空手。”
那只是两人谈婚前协议时随口聊过的一句话。她原本以为他不会记得。
“我本来想买蛋糕。”
“所以我买了两份。”
“你这样会害我下次没得表现。”
“那下次换你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晚晴抬手整理项链，细链却勾住领口。
“卡住了。”裴慕深说。
“我知道。”
“要帮忙？”
她从镜子里看他。昨天在餐桌旁，是她先伸手，他才握住她的指尖。现在她忽然有点想知道，如果不只是握手，他是不是还会等。
“帮我看看。”
裴慕深靠近半步。他的指尖只碰到细链，将勾住缝线的位置松开，没有顺势碰她颈侧。
“好了。”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林晚晴转回身时，电梯刚好停住。
“你今天没戴眼镜？”
“放车上了。”
“看得清楚？”
“这么近，不影响。”
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握着水果袋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一点。
──
裴母来开门时，还系着围裙。
“来了？快进来。”
“阿姨好。”
林晚晴将水果递过去。裴母笑着接过，没有当场要求她改称呼。她刚松一口气，客厅就有人探头。
“哥，你真的把人带来了！”
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先朝她伸手。
“裴念安。叫我念安就好。”
“林晚晴。”
“我知道。我哥第一次传照片给我时就知道了。”
林晚晴转头看裴慕深。
“你传哪张？”
裴念安直接把手机拿出来。萤幕上，是登记那天的第一张合照。她在笑。裴慕深在看她。
“哥还说这张拍得很好。”裴念安笑得很明显，“我那时候还以为他终于学会看镜头。”
“念安。”
“好，我不讲了。”
林晚晴低头笑了一下。原来他也留了那张。而且没有告诉她。
──
晚餐比她想像中轻松。
一桌家常菜。
裴念安一直吐槽哥哥搬家时过分有条理，裴慕深偶尔回两句，跟她平常认识的那个法务主管很不一样。
直到裴母问起工作。
“晚晴，你是独立承接工作的摄影师？”
“对。主要拍品牌、商品和形象照。”
“那时间很不固定吧？”
“看案子。”
“结婚后还照原本方式工作？”
林晚晴拿筷子的手没有停。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
有时候后面接的是“女生不要太累”。
有时候是“结婚以后家庭比较重要”。
她把饭咽下去。
“会。我下半年的拍摄已经排了，没有减少工作的打算。”
裴母慢慢点头。
“我是想说，两个人住一起，家里总要有人顾。”
“所以我们有谈家务和共同支出。”林晚晴说，“谁比较早回家、谁方便就做，不固定是哪一个人。”
“慕深工作也忙。”
“我知道。”她看向裴母，“我也不希望他因为结婚，就把工作让掉。”
裴母还没开口，裴慕深已经把较远的青菜往林晚晴这边移。等她说完，他才淡淡补了一句：
“妈，我会洗衣服，也会买菜。”
“我又没说你不会。”
“那就没问题。”
裴念安低下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林晚晴也差点笑出来。
她可以替自己回答。
但裴慕深没有抢她的话，只在她说完后表明立场。
这点让她很舒服。
──
“那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裴念安问。
“工作。”林晚晴说，“他来摄影棚处理照片授权，我跟他说再拖下去棚租要加时。”
“你第一次见我哥就这样？”
“我已经算客气了。”
裴念安笑得停不下来。裴慕深却很平常地说：
“她当时有理。”
“你现在是在帮太太说话吧？”
“当时她就有理。”
林晚晴转头看他。他真的记得。裴母却皱了下眉。
“所以你们真的认识不到一个月就结婚？”
“登记那天是第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怎么够了解一个人？”
“不够。”
裴母愣了一下。林晚晴放下筷子。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每一个习惯，也不敢说以后都不会吵架。”她说，“但我们谈过怎么住、怎么工作，还有不同意时怎么办。”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快？”
林晚晴想了一会儿。她本来可以搬出两边家人催婚的理由。最后却说：
“因为我愿意跟他一起试着过日子。”
说完，她转向裴慕深。
“前提是他也愿意。”
裴慕深看着她。
“我愿意。”
回答得太快。林晚晴一时忘了移开目光。裴念安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喔”。她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裴母看了看两人。
“我只是怕你们想得太简单。”
“没有。”裴慕深说，“我们有慢慢认识的打算。”
裴母没有再追问，只把蒸鱼往林晚晴面前推了一点。
“那多吃一点。你下班直接来，应该饿了。”
桌上的气氛很快又松下来。
林晚晴吃了一口鱼。
忽然觉得，今晚不只是来证明他们的婚姻合理。
她是真的开始认识他的家人。
饭快吃完时，裴母又问：“你家里如果之后想一起吃饭，也跟我们说，不用太拘束。”林晚晴还没回答，裴慕深先看了她一眼。
不是催。
只是等。
她忽然想起两人前一晚才写进备忘的那条——家人邀约，不替对方答应。
于是她自己说：
“好。如果有安排，我会先确认我们两个时间。”
裴母点点头。
“这样最好。”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林晚晴心里更放松。至少今晚，没有人把“结婚”当成可以替她决定行程的通行证。
──
饭后，裴念安提议拍照。全家照拍完后，她又把两位新婚夫妻推到一起。
“晚晴再左边一点。哥，你不要站得像客户验收。”
林晚晴往旁边挪半步，肩膀碰上裴慕深。裴母看了一眼。
“慕深，手扶她腰，这样比较自然。”
裴慕深侧过脸。没有立刻照做。林晚晴看着他。
“你再等下去，念安要数到一百了。”
“那我可以——”
她直接握住他的手腕。裴慕深明显停了一瞬。林晚晴把他的手带到自己腰侧，隔着上衣，位置由她自己决定。
“这里。”
他的掌心贴稳。没有顺势把她往怀里拉。偏偏越是这样，她越清楚感觉得到那只手。
“很好！”裴念安喊，“看这里！”
林晚晴抬眼。裴慕深却低头看了她一下。
“这样可以？”
“都放上来了，你现在问是不是太晚？”
“可以拿开。”
她握着他手腕的手还没有放。
“……不用。”
裴慕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快门响了。
裴念安低头确认照片。
已经没人要求他们维持姿势。
可裴慕深的手还停在她腰侧。
林晚晴也没有马上退开。
几秒后，她抬头。
他又在看她。
不是镜头。
她用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收了一下。
“你今天又没看镜头。”
“第一张有。”
“第二张呢？”
裴慕深还没回答，裴念安已经把手机送过来。
“第二张最好！”
照片里，林晚晴正侧头跟他说话。他的手扶在她腰上。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传原图给我。”裴慕深说。
裴念安瞪大眼。
“哥，你居然主动要照片？”
林晚晴没有插话。她只忽然很想知道——这次，他又为什么选了没看镜头的那张？
──
离开裴家后，两人站在电梯里。林晚晴把手机上的照片转向他。
“你真的喜欢？”
“喜欢。”
“明明没看镜头。”
裴慕深看着她。她故意往前半步。
“你那时候在看哪里？”
“你。”
“这个答案你昨天用过。”
“今天也是真的。”
电梯缓缓下降。林晚晴没有退。
“刚才如果没有拍照，你也会想站那么近？”
裴慕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会想。”
电梯门开了。她站在原地半秒，才走出去。一路回到家，两人都没有再提。可那句“会想”一直跟着她。
──
十二楼的玄关灯亮起。林晚晴刚把围巾拿下来，项链又勾住衣领。
“今天跟它有仇是不是？”
裴慕深回头。
“又卡？”
“嗯。”
这次她没有等他问。直接朝他招手。
“过来。”
裴慕深走近。林晚晴拨开头发。他的指尖替她解开细链。弄好后，没有立刻后退。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在怕碰到我？”
“我在看卡哪里。”
“现在看清楚了？”
“嗯。”
林晚晴转过身。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然后伸出去，握住。
和昨天不同。
这次没有任何生活守则需要证明。
她只是想。
裴慕深也没有问理由。
“今天谢谢你。”她说。
“哪件？”
“没有替我回答你妈。”
“你本来就答得很好。”
“还有拍照。”
“照片？”
“不是。”
她抬眼。
“我今天不是为了让你妈放心，才愿意站你旁边。”
裴慕深看着她。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拍照，才让你扶我的腰。”
话说完，她自己先安静。答案已经太明白。裴慕深却没有趁机把她拉近。只是看着她。
“晚晴。”
“嗯？”
“下次不是为了拍照，你如果也愿意，我可以站近一点。”
林晚晴还握着他的手。只要点头，今晚也许就会完全不一样。她却先笑了。
“裴慕深。”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婚了？”
他望着她，慢慢笑开。
“没有。”
林晚晴没有松手。
她甚至没有急着替这份靠近找理由。
不是为了照片，不是为了家人，也不是因为一纸婚姻让他们必须做什么。
只是她此刻确实想握着他的手，也确实想知道，下一次他站近时，自己会不会还愿意再往前半步。
这个答案，她第一次不急着写进任何备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