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后一次示弱

删空协议被沈景亲手搁在桌上时,宋澄没有马上去碰。

纸页只有薄薄三张,第一页印着暮港科技正式信笺,第二页整片涂白的删除清单,第三页是她拒绝过的那支银色钢笔压着签名栏,像早就认识她的掌纹。

“你改主意了?”她问。

语气像在确认一份陌生档案,不带半点雨天的余温。

她仍站在仪器台东侧,亚麻衬衫袖口反卷到手肘,浅灰长裤口袋鼓出半截没贴完的感测贴片。

沈景站在门边,没有靠上她的地盘。

海风从半开的天窗漏进来,把他西装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

他这次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眉骨上的伤疤被窗外天光映得比平时淡。

“不是改,是照你那天开的条件重做。”他往长桌前一步,把公事包倚在墙角,没再往前,视线却不肯离开她的脸,“本轮只参与注资,不碰演算法,观察期三个月。你的人在协议里替我加了三条边界,我看过,没改。”

宋澄终于走过来,先绕去检查他公事包上那片银色外接盒,确认数据线不在,才拉开椅子坐下。

她翻开第二页,指尖沿着删除栏一项项滑下,停在第四向度效能评估与STIM-07模组旁,像在读一行翻译得太工整的病历。

“这份删空纪录,谁替你做的?”她问。

“我自己的资安顾问。”沈景在另一头坐下,双手平放桌面,指节朝上,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把钢笔推得太近。

他等她查完第三页才低声补一句,“备份卡我没带,那张卡跟着旧硬碟一起锁回你们的库。”

宋澄抬眼看他。

他这副把武器全数摊开的姿态,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像坦白,也或许更像另一次计算。

她分不清楚,却知道自己不再会因为分不清楚就起身逃开。

“你没有资格把它锁回去。”她一字一字说,声音冷而稳,像把裁好的纸刀推到桌心,“那是商衍之替他母亲写的。你动过一次,现在装成保管人,也很像你。”

沈景没反驳。

他沉默几秒,用左手拇指慢慢摩挲右手腕内侧,像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旧疤。

过了一会,他才说:“我知道你不会再信我。所以我也不再要你信我,只要你把条件看完。”

宋澄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她那栏空白,他已经先签了名。

沈景两个字写得很小,几乎只有平时签商务书的三分之一,像在替自己的野心缩骨。

她没有签。

“还差一样。”她说。后背靠上椅背,把他那支银色钢笔推到桌角,笔身滚了半圈,在协议边缘停住,像不许他再递过来。

“什么?”

“你没回答我曾问过的。宋澄为什么会被排进微光项目,从一开始不是公司,那是谁?”她前倾身子,手肘压在纸页上,整个人的影子罩住他那片签名,“沈景,你别再把我留在别人的算盘里。”

他没有立刻出声。

窗外的天光又薄了一层,室内只剩仪器台边的蓝色待机灯,把他眉骨伤疤投成一道极细的阴影。

宋澄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像在等他从那套太合身的西装里走出来。

“是我。”沈景说。

声音低得像给地板听的。

他的手指停住了,没再摩挲。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被他咬得很慢,“我调来汐岸市之前看过你写的人机互动笔记,那份你大四时没交出去的。我推荐你进微光,用暮港的推荐函,但指定不要让你知道是我。”

宋澄想站起来。

她的椅子腿擦着地砖,半寸也没退。

她只是把按在纸页上的手慢慢抬起,又放下,纸张被压出一条很浅的折痕,像她喉咙里某个终于崩开的边。

“所以那些相遇都不是偶遇。”她说。

“项目不是。我来汐岸是。”他停了停,终于抬头,眼底有光,却不像胜利者。

那更像一个在雨中站了太久的人,终于把伞扔掉,任凭自己淋湿,“你实习第一天问我的第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而你早忘了我说的那句。你笔记上把我写成『那名资方代表』。”

宋澄别开眼。

她想起那些旧笔记,想起那份牛皮纸袋,想起他在雨里没碰她的那晚。

这个人总是用知道得太多来靠近她,可今晚他坐在她对面,把所有已经握住的东西都摊开,连那点不让她知道的体贴也一并交出来。

她觉得胸口有口气上不来,不是因为恨,是恨里突然渗出一点她不想承认的心软。

“你早知道我会问。”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所以我今天没带笔。你若不签,我也不走。”

宋澄忽然站起身,绕过长桌。

她站在他身后,看他后颈的皮肤上浮着细细的颗粒。

他的西装领口还沾着海风,像把盐粒从外面一路捎了进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领口边缘,没有解开,只沿着衬衫领线慢慢往下,停在他喉结上方那块被风吹凉的皮肤。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会查。”她低声说。话音像从他背后压下去,他被她碰得呼吸一窒,却没有动,只把眼睛闭了闭。

“查得到,我都认。”他往后仰起一点,后脑几乎靠上她小腹。他没有抓她的手,只让她的手停在自己颈上,像一只随时会放开的鸟。

宋澄俯下身,嘴唇落在他耳后,亲得很轻,像在替他量一次体温。

沈景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桌下绞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偏过头,她的唇便擦过他颊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宋澄。”他喊她的名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抽出一根弦。

她没有应。

她的牙齿轻轻陷进他颈侧,那块皮肤薄得能感到他的脉搏。

他喘出一声,手掌终于扶上她的后腰,只隔着一层亚麻布料,力道极其克制,像怕她下一秒就从指间剥离。

她吻他。

他镇住不动,只启开唇,由她探进两寸。

这个吻和他从前给过的都不同,不急,不深,像在签署一份没有期限的协议。

她的手从他领口移到脸侧,感觉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抖动,像两片被风推着、终于肯落下的叶子。

然后他反口含住她的下唇,在几秒里力道重了一瞬,又缓缓收回。

他吻得规矩,像终于学会把贪心放进明天的谈判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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