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清早我从604出来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
叶柔八点就出门上班了,桌上一只扣着的杯子,毛巾搭在床头上,那件护士服不在门后——她穿走了。
我把自己那扇门带上以前,回头看了一眼604——那扇门关得很紧,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这三年在这条楼道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今天这么站在两头看,还是头一回。
我走到六楼这头,603那扇门开了,晓萌背着包出来。
“哥。”她喊了一声。
她今天跟班,头发扎得很紧,鞋跟提上来了。
她喊完这一声,眼睛往我身后那道门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从我身边走过去,下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下到五层,鞋声一层一层往下,声控灯跟着一级一级灭。
我进屋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短袖。
出门以前我把抽屉最里头那本收租本翻开,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压了好几年,钥匙上那点黄还在。
我把它揣进裤兜,锁门下楼。
九点五十我坐上公交,三站路。她说过别开车去,那一段没地方停。
十点过几分我到河边。那片草地跟两个礼拜以前一样,堤上一排梧桐,叶子又掉了一层;那天放风筝的几个人换成了钓鱼的。
沈瑶比我先到,坐在最靠里那条长椅上,头发扎了起来,一件浅色的干净衣裳,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圈戒还在;脚边靠着提篮,孩子躺在里头,一条小毯子搭在提篮边上;她手边的布袋里塞着奶瓶、湿巾、一叠尿不湿。
“你怎么坐这儿?”我说。
“这儿晒得到太阳。”她说,“你坐。”
我坐下,跟她中间隔了一点地方。
孩子睁着眼看那排梧桐,手里攥着毯子的一角;风从河面上过来,草味、水味,隔河那条街上有人在卖烤肠,味儿飘过来一阵又走了。
“这一片我没来过。”她说,“以前上班都走西边那条路。”
“我也才来过一回。”
她往堤上那几栋楼的方向看了看,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楼下那家烟摊还在。
“昨天那事到这儿就完了。”她说,“那张单子我归了档,签了字。往后不会再有人翻它。”
“还会不会有人来问我?”
“这几年不会。”她说,“要是真有那一天,你照上回那样答就行。”
“归档那天,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她说,“我把那张单子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想了想还是签了。签完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在那儿站到交班。”
她把毯子往孩子身上掖了掖。
“这几年你经手多少件?”我说。
“一百多件。”她说,“签字签过几百回。这一回签完,手是凉的。”她说完就停了,眼睛看着河那边。我没往下问,她也没再说。
“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搬出去第二个月就结了婚。”她说。
“我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的?”
“楼下那家烟摊说的。”我说,“那阵子他们什么都传。”
“婚礼在他老家办的。”她说,“那天下了雨,我娘家来了两桌。我妈那天哭得比我还厉害。”
“他呢?”
“他那天忙前忙后,衣服湿了两回。”她说,“他这个人不会说什么,就是干活。”
“你回去上班以后在哪个科室?”
“档案。”她说,“一屋子铁皮柜,一天翻三百次卷宗,手上一天到晚一股纸味。”
“比在前头跑省心。”
“省心。”她说,“刚回去那两年,晚上做梦还听见这栋楼的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来,亮到六楼就断。”
“现在呢?”
“现在不做了。”她说,“现在一闭眼就是孩子。”
“房子买在哪儿了?”
“城南。”她说,“离所里走路十分钟。首付凑了三个人的钱,每个月还着。阳台上朝南,晒得到一整天太阳。”
“那挺好。”
“挺好。”她说。
孩子在她肩上打了个嗝。她换了个手抱,肩膀那块衣裳湿了一小片。
“陆岩一个月回来一趟。”她说。
“回来那两天他什么都干。”她又说了一句,“孩子换尿布他比我熟。”
“很辛苦吧?”
“现在每晚起两回。有时候三回。”她说,“这半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晚上要起来听两三回动静,听见他呼吸在,我才躺下。”
“你一个人带?”
“我妈隔一天过来帮我半天。”她说,“婆婆在老家,来不了这么远。”
“小名起了没有。”
“起了。”她说,“叫西瓜。”
“怎么叫这个。”
“我怀他那会儿天天想吃西瓜,一天半个。”她说,“我娘家那边都叫小名,我妈说叫顺口了就是名字。”
我看了看孩子,说道:“真可爱,像你。”
沈瑶听到,笑了,慈爱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那笑容,很美。
“前两年的事,陆岩知道多少?”
“不知道。”她说,“从前的事我一句没说过。他也不想问。他这个人有一点好,他不翻旧账。”
“那就好。确实像你的脾气,严谨。”
“你这一层交出去了,以后去哪儿?”她说。
“我想歇一阵。”
“歇到哪儿去?”
我没答上来。这句话两个礼拜以前也有人问过我一回,那次我答的就是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后头那一截,到今天还是空的。
她等了等,没追。
“你手里那笔钱呢?”她说。
“先放着把。”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这句话她认得。
“你这一层的人呢?”她说。
“走了两个。”我说,“一个回老家开店,一个搬到南方城市去了。后来那间屋换了个护士。”
“你那个小的还住着。”
“住着。”
“她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别说。”她说,“有些事说出来了,她就得替你背着。”
我伸手去兜里之前,先摸到了钥匙那几个齿。她当年自己把指纹删了,把门带上,把箱子拎下楼;这把钥匙留在我抽屉里这些年,本来就不该一直在那儿。
这会儿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的手一下一下给孩子掖毯子,我伸手去兜里,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手心上。
“这个我还留着。”我说。
她一开始没看懂那是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她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钥匙从我手心里拿过去。
那把钥匙是老式的机械钥匙,铜的,齿上磨圆了,柄上拴着一根旧红绳。
她捏着红绳,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指头在齿上摸过去,摸到那几个缺口。
她摸得很慢,摸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话。
“你还留着。”她说。
“一直压在抽屉底下。”
她没抬头,看那把钥匙看了有半分钟。
看完她把钥匙放回我手心里,手压着我的手压了两秒才收回去——她的手是干的,热。
我把钥匙攥住,攥了一会儿,手心出了点汗。
“你留着吧。”她说,“放在你那儿比我这儿合适。”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站起来。
“我去把车停近一点。”她说,“你等我一趟。”
她把孩子放回提篮里,拎着布袋往堤上走。
她走得不快,走路的样子还是当年那个样子:肩收着,下巴收着,两只手不空着就不自在。
她走到停车那条街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拧开了盖——她说是堤上那家小卖部顺手买的。
她自己没喝,把瓶子抱在手里,站在长椅边上看着我坐着。
“我来之前想了一路。”她忽然说。
“想什么?”
“想你会变成什么样。”她说,“怕看见这栋楼,怕看见你那几扇门,怕你还是当年那样,我又得走一遍。昨天晚上孩子醒了两回,我跟着坐起来两回,都是在想今天来不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水放在长椅扶手上。
她抱孩子那只手的姿势我认得——托着头、护着后颈、手指头分得开开的,稳。
当年在1101那间屋里,她也是这么两只手蹲下去收东西的,收得一样稳。
她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两只手绕到我肩上,把我抱住了。
她比我矮,脸贴在我肩膀上;她身上是奶味和沐浴露味,还有一点药膏的味道。
她头发是干的,蹭在我下巴上,有一股洗过头没打理过的味道。
我一只手落在她背上,隔着那件浅色的衣裳,能摸到她后背那条骨头。
她在我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一口气一直吸到底,吸完了才慢慢放。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她脸红着,一直红到耳朵。
“你身上还是曾经的味道。”她说。
她那句话说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落在我下巴底下。我没说话,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退回半步,坐到长椅另一头,把孩子的毯子重新掖了一遍。
堤上来了一家三口,推着一辆小推车,在我们斜对面那条长椅上坐下;她顺手把提篮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挪完看了我一眼。
掖完她没抬头,眼睛看着孩子在提篮里抓毯子。
“当初我走的时候。”她说,“很想你能留我一句。”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搂得比刚才紧,她的侧脸压在我胸口上。
“我很想留你。”我说,“我怕我留了你,你就真走不了了。”
她在我怀里没有出声。
过了半分钟,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她把脸换了个方向,埋在我那件短袖上。
她哭得很轻,泪出来就让我衣服吸进去了;她一只手一直抓着我腰上那块布,没松。
她哭完就自己收住了。她坐起来,从布袋里抽了一张纸,把眼睛按了两下,按完把纸叠起来捏在手心里,起身走到堤上垃圾桶那儿扔了才回来。
她回来先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在提篮里睡着了,毯子的一角攥在手里。
“行了。”她说,“我不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了。”她说,“我三点以前得回去。”
“交房那天你在家吧?”她说。
“在。”我说,“钥匙得从我手里交出去。”
“那一年我也是。”她说,“我走的那天早上你不在家。我把东西拎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站了一下,站完就走了。”
两点多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收齐:毯子叠成四折塞进布袋,奶瓶盖拧紧,湿巾装回原来的袋子,提篮拎起来挂在胳膊上。
她做得又快又静,跟当年收拾那间屋一样——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看别处。
她拎起提篮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肩膀上的衣服捋了一下。
“本来见你之前,我挺纠结挺害怕的。”她说,“见了面,发现也没什么,你还是曾经的你。”
“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不打。”她说,“你也别打。打了我心里又得难受很久。”
“行。”
她笑出声来,很轻的一声。
“你别送了。”她说,“他那边的人今天在楼下,你别跟着我走这一条街。”她转身往堤上走。
我站住了。
她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看完就走了。
她走得比来的时候快,提篮挂在胳膊上,布袋在另一只手里。
我一个人坐在那条长椅上,坐到公交车从两头各过了一班,坐到太阳从河面上退到对岸去。
走到站牌那段路上我碰见一对老夫妻,两个人在路口分一个塑料袋,一个提着菜,一个拎着一把葱。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在那儿站着。
四点以前我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裤兜里那把钥匙一直在,揣着的地方隔着布硌我的腿。
到楼下的时候天还亮着。单元门口那张公告还在,四角透明胶带有一角翘了起来,风一吹就拍墙。我看了一眼那个日子,三十来天。
去年这面墙上贴的是改造调查表,那张表问的是产权和常住人口;今年这张纸只写一个日子和一个电话。同一面墙,问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上楼,开门,屋里没人。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那半分钟,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肩膀动的那三下,我一件一件数得出来。
阳台那盆花立在太阳底下,叶子朝南;厨房架子上那只白杯子扣着,扣的位置还是林晚摆的那个位置。
我路过阳台的时候把那盆花拎起来试了试,是轻的,倒了半杯水沿着盆边浇下去。
天从亮的变成灰的。
我在阳台上站到楼下那几家陆续关了灯,才回屋。
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在手里放了一会儿,放回抽屉最里头,压在收租本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