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骡马市上逼人跪

见霍虎他娘倒似打定了主意,陆缚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说道:“霍婶,我十岁就父母双亡,也全凭左邻右舍照应,霍婶你待我如子侄,不用你说,有什么好处,我也不会忘了霍婶你家,只是我此时能力有限,不能照顾周全……霍婶你既然坚持如此,霍虎也不觉得委屈,那明日一起去县里立文书改籍。不过,霍虎也不用随我去应天,梅子、泽娃、东娃都还没有成年,还需要霍虎留下来照应。”

霍氏喜滋滋地与霍虎他爹去了老宅子,陆景中也微带酣然地离去,霍虎起初不吭声,待人散尽才质问陆缚:“既然你答应我做随扈,你要去应天,为什么不让我跟着?这便宜我占了不痛快!”

雷普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笑嘻嘻地看着霍虎质问陆缚,他就喜欢霍虎这种干脆磊落的性子,就看陆缚如何拿主意。

陆缚看着霍虎,心知他是值得信任的,问道:“你真要随我去应天?”

“我想自己总也有些长处,哪有只占你便宜的道理?”

霍虎气鼓鼓地说道,“再说你去应天,身边就不需要自己人照顾?”

“……”

陆缚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有一膀子力气,也练过拳脚,你要不要跟雷爷讨教一二?你也应该看得出雷爷是练过两手。”

“来,来,不要怕仗着身强体壮欺负我年纪大,”雷普知道陆缚拿定主意了,笑着走过来,“我们搭一下手……”

雷普早年习武也学过花架子,半辈子下来,拳脚工夫已经没有套路,只以散手跟人切磋。

霍虎这会儿以为陆缚遇匪之后想收两个有能力护卫他周全的随扈,也没有注意到陆缚对雷普的称呼都变了,他知道雷普说“搭一下手”就是过招的意思,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道:

“那行啊……”

右手捏成拳往前屈探请雷普先出招。

雷普手腕靠过来,一翻腕子就要擒拿,动作快若闪电。

霍虎吓了一跳,他起初还以为雷普就是身体壮实呢,惊疑之间想躲躲不开,手腕就给雷普拿住。

雷普也没有变招去锁喉、封眼什么的,直接用劲下压试探,看霍虎有没有劲,劲僵不僵。

霍虎倒是有一膀子力气,腕力也强,见雷普跟他比劲,心里高兴,劲还没有使足,却不料雷普手腕反劲一抖,捏掌为拳直接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

霍虎胸口挨了这一击,连退了三四步差点跌退,胸口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霍虎这才知道自己那两招庄稼把式根本就不在人家眼里,愣怔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何?”

陆缚笑着问,见霍虎神情有些沮丧,说道,“你现在知道雷爷不是什么一般的从燕北逃难出来的流民了。让雷爷跟你搭一下手,可不是要挫你的锐气——你既然坚持要跟我去应天,有些事总归是要让你知道的,那也就要你守口如瓶,连陆景中都不能说。”

霍虎性子有些糙,换作别人这时候多半会有迟疑,他只问道:

“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别人说的?”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应天有个大坑等着他也毫不犹豫地跟陆缚跳进去,与其说他的性子毛糙,还不如说他对陆缚的信任极深,只说道,“我只知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变化很大。”

“当然会有些变化,你不会真以为我在瓜洲县遇到劫匪能这么轻松地逃过一劫?今天跟薄教谕、薛主簿所说,大半是编造出来的。有些事说起来有些骇人听闻,暂时还不说出来的好,免得大家担心。不过你坚持要跟我们去应天,以后总会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这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都不能泄漏出去。有些事情泄漏出去总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陆缚说道,他既然要将霍虎带在身边,虽然不会现在就将所有的内情都告诉他,但是一些话必须要说透,避免他不小心出纰漏。

“这个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霍虎说道。

“恩泽跟雷爷学习拳脚工夫呢,也学刀,你也可以请雷爷指点你一二。”

陆缚说道。

“那雷爷能收我做徒弟?”

霍虎对这事倒是十分热衷,转身就问雷普。

陆缚也顺水推舟地帮腔道:“辛苦雷爷了。”

“我会的只是小伎俩,陆兄弟所学才是杀人之术,霍虎你怎么丢西瓜捡芝麻?”

雷普说道。

“什么杀人之术?我那只是置绝地而生出来的些权变,”陆缚也不想让霍虎觉得自己有多么大的改变,轻描淡写地就将过去旬月发生的事情揭过去,又说道,“说起杀人之术莫过于刀兵。一人勇武,难抵十名老卒,刀兵之术,在兵不在刀。霍虎你也是曾经有过十多名手下,对刀兵之术应该略有些了解。这方面,雷爷也是有东西可以教你的……说不定以后能搏个军功爵。”

做了家奴就入了贱籍,即使日后脱籍从良,其人甚至子孙数代参加科举、进入仕途都会有严格的限制,然而本朝为激赏军功,贱籍从军积功脱籍就没有这个限制,甚至还能搏个军功爵光宗耀祖。

霍虎心想既然认雷普作师傅,便说他跟薛恩泽不能跟雷普挤通铺,要在西厢房地上另外铺床才合规矩,却给雷普踹了一脚:“哪来这么多破规矩?”

陆缚本来心思就重,初冬季节,说寒冷也没有多寒冷,窗户打开着睡觉,看着床前月光如霜,陆缚心里琢磨着陆家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提出去应天,七夫人会很失望,但是也没有办法,长山岛那边耽误不起时间的。

次日大清早,霍虎套骡子车送陆缚、雷普、薛恩泽去县里之前将“陆缚去应天他也会随之去应天”的决定跟他娘说了,霍氏倒也没说什么,在霍虎他们走后,她也去了陆家大宅帮佣。

霍氏昨天夜里也翻来覆去地思量,霍虎留下来是好,但是指不定陆缚将来会有大出息,那霍虎跟在他身边也会有个前程,再说七夫人的意思也是希望霍虎能跟在陆缚身边。

霍氏赶到陆家大宅子,正有人在大门前套马车,是二公子身边的人,霍氏琢磨着二公子一早要出远门,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门走进去。

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跟七夫人之间有疙瘩,自己是七夫人请进陆家来帮佣的,霍氏平时都小心避开二公子,免得无缘无故地挨顿训斥。

霍氏本来就是热心肠,在七夫人进入陆家之前,就对幼时的陆缚照顾有加,七夫人进入陆家之后,将霍氏请到大宅来帮佣,霍氏更加热心地将陆缚当成自家子侄来照顾,别人只当霍氏面善心慈,而不会乱想到七夫人头上去。

“七夫人对这孩子还真是厚道,”霍氏心里暗暗想道,在她的心目里,陆缚还就是个孩子,“可怜这孩子还真是犟脾气,不知道七夫人这些年有多辛苦,也不说留下来帮七夫人一把,莫名其妙的想着到应天去,难道应天那个骚狐狸精真将他的心窍给迷住了?”

霍氏赶到陆家理事的前院,今天是看账的日子,七夫人已经在那里看账,七八个账房先生都噤若寒蝉地站在一起,有两人脸色很难看,大概挨了训斥。

七夫人温盈袖看见霍氏进院子,将手里账目丢桌上,只说了句:“我午间吃过饭再来看……”

便要霍氏跟她去后面的翠院。

霍氏将昨夜陆缚处置村尾旧宅的事情说给七夫人听。

七夫人温盈袖点头说道:“陆缚这趟回来倒是会做人了,我本来也想劝他不要跟陆桂生家争什么,在樟塘里留个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没想到他做得也恰当……他同意霍虎跟着他了?”

“秀才倒是答应让霍虎跟着他,不知怎么,他想去应天哩,没打算留在樟塘渡……”

霍氏说道。

“他倒是打定主意了……”

七夫人温盈袖微蹙着眉头,俄而,那黛如青山的秀眉平展开来,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跟霍氏说,“他也该有他的主见了,我明天去湖塘,你等他回来跟他说一声。”

清晨出来,陆缚等人坐着驴车赶到县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即使如此,户房书办还十分尽职地将县尉找来拿出十多年来累积下来一大叠海捕通缉文书跟雷普、薛恩泽的相貌比对。

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的海捕文书赫然杂在其中,不过雷普的那份海捕文书,雷普不叫雷普,而叫穿山豹雷菩,画貌上留有髭须。

雷普随陆缚回婺州,特别将髭须刮了干净,还是有七八分相肖,不过户房书办与县尉都没有将雷普往流马寇身上去想,拿出海捕文书也只是走走过场,很快就翻了过去。

薛恩泽有些紧张,雷普倒是镇定自若,手还随意地搭在薛恩泽的肩上,要他无需太紧张;

陆缚见霍虎脸色微变,轻踢了他一脚,心知他昨天见过雷普的身手,多半能将雷普跟那张海捕文书联系起来。

霍虎倒不是没有胆识,给陆缚轻轻一踢,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午前就走完过场,户房书吏与县尉都公事公办地谢绝了陆缚的宴请。

户房书吏与县尉对陆缚暗中封送的银锞子倒没有拒绝,都承诺尽快将事情办妥就派衙役亲手将牙牌、身籍等送上。

陆缚没有急着离开县衙,又递了拜帖求见知县大人。

门役去而复返,说尤知县午时宴客不便相见,让陆缚下午再来。

陆缚也不觉得受到轻视,与雷普、霍虎、薛恩泽往城里找吃饭的地方。

霍虎却有些气恼,昨天教谕与主簿亲自登门,让他误以为知县尤左任对陆缚十分器重,没想到这时候却以“午时宴客不便相见”为由给陆缚吃了个闭门羹,替陆缚打抱不平地说道:

“这算什么理由,年前他刚赴任时到樟塘渡给陆家递拜帖时可不是这个姿态。”

“我什么底细,尤左任能不知道?我可沾不了陆家什么光。”

陆缚笑着说道,尤左任或许之前未必认识他陆缚,但是在他乡试中举、又遇瓜洲县劫案之后,尤左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陆家旁支一个性子懦弱的无用子弟?

还会对他有多少重视?

“对了,雷爷真是淮泗流马寇穿山豹雷菩?”

霍虎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事,见街上人少,压低声音问,神情间倒没有什么惧怕,还多少有些猎喜。

“也许是。”

陆缚不置可否,说道,“街上不说这事,我们先找地方吃饭。知县大人若得空,下午还要过来再拜见一下的……”

“小五每回来县里,必到一家茶酒店,想必秀才你也不清楚,我们去那家吃饭……”

霍虎说道。

“哦,什么茶酒店,有什么特色能让小五留恋?”

陆缚问道,他还真不知道陆景中在县里有喜欢去的地方。

“去了一看就知道。”

霍虎故作神秘,带着陆缚、雷普、薛恩泽绕过县衙往一条窄巷子深处钻去,穿过巷子竟然是甘溪河故道进城的水关,茶酒店就在水关河道的东岸。

是最寻常见的酒饭铺子,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将驴车系在茶酒店前的拴马柱上,将行囊拿在手里,看见茶酒店铺子门前站着两名腰间佩刀的青衣汉子。

前头四个拿着扁担的挑夫进出酒饭铺子,他们不管;

陆缚、霍虎他们走近,他们就横挡在铺子门前:“客满了,请找别家店用餐吧。”

“凭什么别人能进,我们进去人就满了?”

霍虎给人无缘无故地挡在门口,心里憋气,哪这么容易就给唬走,眉头一竖,两眼瞪着守门的这两个汉子。

陆缚眼睛从门洞里看进去,里面光线很暗,不知道有什么人物光临这家普通之极的茶酒店,还让两名护卫守在门口;

两个青衣汉子听了眼前几人不肯离开,脸色微变,起了警惕,手搭在佩刀上,就要赶人。

这两名护卫都不像衙门里的衙役,官话带些外地的口音,陆缚想到他刚才在县衙递帖子求见尤左任时门役说尤左任午时宴客,难不成尤左任先他们一步赶到这里来宴请他的贵客?

真不知道这家茶酒店有什么特别之极,陆景中跟霍虎都喜欢这里,连永康县的父母官尤左任也喜欢这里。

陆缚可不是之前那个不敢惹是生非的主,何况他还占着理,看着挡在门口的两个护卫态度强硬不肯通融、手按着刀把还摆出一副威胁的姿态,心里想着将里面的尤左任激出来更好,厉声说道:“你们不是此间主人,拦着不让客人入内,是何道理?你们按着刀,还想拔刀威胁将我们赶走不成?便是本县尤左任大人在里面,也不敢纵容家奴如此,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陆缚这一通话说得气势凛然;

门前两人无以应答,只当陆缚是地方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毕竟真要闹起纠纷,对方既是地头蛇又人多势众不说,他们挡门在先还显得理亏,犹豫着是不是让他们进去。

霍虎瞅着陆缚觉得奇怪,以往每回都是他跟陆景中是捣蛋生祸的主,何时见过陆缚在别人面前如此强势,对方还是两个腰间佩刀、威风凛凛的汉子?

霍虎也不管太多,陆缚态度强势起来,他也不怕在永康县地面上惹是生非,便朝铺子里喊:“纪月儿,你快出来,你家铺子前怎么多了两只看门狗?”

年纪稍大些的青衣护卫还持重些,另一人却受不住被人骂狗,眦目就要拔刀,雷普一步跨过来,手搭在他的手腕使他提不起劲来,沉声喝道: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拔刀?”

陆缚也一手按在佩刀上,眼睛紧盯着年纪稍大那人,再次沉声喝问:

“尔等何人,竟敢在永康县地面上放肆?”

俨然当自己就是永康县的地头蛇了。

年轻护卫给雷普按着手腕,使出吃奶的劲也拔不出刀来,抬脚朝雷普踢去,给雷普抬膝对撞了膝盖,要不是给雷普搭住手腕差点站不住,又羞又痛,脸涨得通红。

年长护卫多些阅历,这时候还哪敢再将事情闹大,松开握住刀柄的手,退了半步,拱手说道:“非是要拦几位,尤左任大人便在里间用餐……”

“我刚县衙递门帖时,尤左任大人还在后宅子里宴客……容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

陆缚气势汹汹地喝斥道,“就是尤知县守在门口,也没有道理阻挡我们进去吃饭。”

“什么事情?”

这会儿走出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他虽然穿着长衫,但是看他的眼神、露出来的筋骨,也是练家子的,应该是个贴身护卫角色,而且是三人中领头的一个。

中年汉子后面有个俊俏少妇探出头看过来,看见霍虎,说道:

“啊,原来是霍家兄弟……”

忙跟中年汉子解释霍虎的身份,“官爷,霍家兄弟是樟塘渡乡营的霍头领,也是小店的常客,怕是误会了。”

她显然不知道霍虎半个月给踢出了樟塘渡乡营。

不管怎么说,他们无理挡门在先,前面几人又是地头蛇,中年汉子沉声喝斥两青衣护卫说道:“让你们在门口看着,又没有叫你们赶人……算了,你们都给我进去吧。”

这句话算是给陆缚、雷普、霍虎等人一个台阶下。

中年汉子与两青衣护卫进了店,这场争执便暂时休了;

陆缚见不能激出尤左任,心里有些遗憾,他们也跟着俊俏少妇进了店。

这少妇穿着蓝印花布当面料的袄子,腰间系着围裙,微微一收,身体匀称合度,大约二十一二岁,白嫩的秀气脸蛋竟是十分的妩媚,黑鸦似的乌丝绾成偏头髻,插着一支梅花银钗,站在油腻腻的茶酒店门洞里,婷婷而立,竟不觉得这女子身上有多少烟火气。

陆缚心知道这便是霍虎嘴里的“纪月儿”,这般店外看上去普通得很的茶酒店,最大的特别之处大概就是纪月儿,粗布衣裳也难掩她的妩媚之姿,难怪陆景中会留连此处,也难怪知县大人也选择此处宴客。

看霍虎也常过来,古往今来,男儿好美色都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常理。

茶酒店果真普通,厅堂里摆了几张桌子,东北角近厨房有两间拿布帘子隔开来的隔间,布帘子也只是遮住门洞的上半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与两个青衣护卫走进其中一间。

布帘子掀开,里面坐着的人也往外看。

永康县知县尤左任正值不惑之年,白面微须,穿着团领便服,他正奇怪什么人在外面闹事喧哗,打眼看见陆缚走进来,微微一愣,想要转回脸也来不及,陆缚站在布帘子外已然拱手施礼:“还当两只看门狗乱吠,想不到知县大人真在这里,学生有礼了。”

陆缚说得尖酸刻薄,尤左任面有窘然,心里即使有气也撒不得。

“嗯……”

尤左任阴沉着脸应了一声,说道,“不用多礼了,你们也去用餐吧。”

陆缚还想去看包间里还坐着什么人,布帘子就已经给从里面放了下来。

陆缚他们便在角落里找了张方桌坐下,霍虎对这里熟络,站在那里招呼那个年轻貌美的纪月儿说道:

“纪月儿,还记得我在店里吃的菜式?再添份冷切牛肉给我们送上来。”

纪月儿软糯糯的声音煞是好听,清亮地回应:

“记得咧,是不是还要温一壶菱湖黄?”

霍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头凑到陆缚耳朵,小声的说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大不一样。”

“尤左任是永康县父母官,我不该招惹他?”

陆缚问道。

霍虎觉得陆缚大异以往,心里虽然觉得刚才甚是痛快,但是又想到若是谨小慎微的陆景中在场,大概会惶惶不安,也不知道陆缚该是不该。

陆缚笑了起来,低声说道:“‘位卑则慎微,得势便嚣狂’,这是庸人心态也。我这趟在瓜洲县能身还,便悟了个道理,要想‘穷困潦倒之时不被人欺、飞黄腾达之日不被人嫉’,庸人心态就要不得。尤左任,我不塌他脸,他终究也看不起我;这次能占理塌他一回脸,他便是怀恨在心,也知道我不是个能轻易惹的角色……位卑不打紧,要露出獠牙来,这与惹是生非不同。”

“好,石先生便说不出你这番道理……”

雷普声音压低,左手却夸张地做出猛拍桌子的动作,嘴角咧着笑意,愈发觉得陆缚对自己的味道:果断,有担当,做事不拖泥带水,看上去行事胆大妄为,心里却有别人不及的计较。

霍虎一时难以理解陆缚所说的道理,心里在想陆缚在瓜洲县两历生死,与以往不同是应该的,本就不该拿老眼光看他。

布帘子隔开的包间里,刚才在店门口出现的长衫中年汉子与两个青衣护卫都站在一边伺候,他们都是护卫。

坐在尤左任对面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俊朗青年,给布帘子挡着,他看不见陆缚等人,问尤左任:“尤大人,刚才那人是谁,在你这个父母官面前也如此的嚣张跋扈?”

“是陆家的子弟……”

尤左任眉头皱着说道。

青年刚才就在听尤左任抱怨陆氏仗着世勋豪族的名份把持地方,这时候又听到尤左任说这么个货色就是陆家子弟,他满脸愤忿地说道:“这也太狂妄了吧!尤大人为什么要姑息这等猖狂小人?拖去县衙打杀三十板子,让他知道什么叫不敬长官。”

尤左任摇头而笑,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没有回答青年的话,转脸朝左边手坐着的一个中年文士说道:“今天你也看到我的处境了,哪怕是陆家一个旁支子弟,也不将我这个小小知县放在眼里。”

尤左任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奇怪:都说这个陆缚唯唯诺诺不成器,刚才锋芒却盛得很?

“地方豪族势强,总是尾大不掉的隐患啊……”

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中年文士这时候才轻轻地叹了一声,“我这趟遇到萧督,倒要问他,为何要对慕容家心软,使各地豪强都生出妄想?”

旁边那桌围坐着四个粗鄙汉子,就是在陆缚他们前面进茶酒店的四人,打着补丁的长袍子,腰间拿草绳当腰带系着,头上都戴着四方角的皮瓜帽子,墙壁上靠着四根长毛竹扁担,看上去像进城揽活的挑夫,看他们身子骨也未免太结实了些。

这四个挑夫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在厅堂穿梭忙碌的柯家小娘子,在那里喝酒说笑:“永康县有两个寡妇最出名,一个便是这纪月儿。柯家在城西头有家绸布庄子,是永康县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可惜儿子是个病痨,都病入膏肓了,说是冲喜将柯家小娘子迎娶进门。没过十天,柯家那短命儿子就一命呜呼,这柯家便怨柯家小娘子命硬克死他家儿子赶将出来。柯家小娘子从她父母手里接过这家茶酒店经营,也能过活。这柯家小娘子长得可人得紧,城里大姑娘小媳妇都长不过她漂亮;不过这不是她出名的地方。”

“那柯家小娘子什么地方最出名?”

旁边一人猥琐地插话。

“你想想看,那病痨婚后没扛住十天就一命呜呼,想必婚后也没有能耐人道,大家都在想柯家小娘子是不是红丸未失……”

这人说话好像是刻意地挑逗店主柯家小娘子,交头接耳的声音能让半个厅堂里的食客都听见,其他人听了也只是不怀好意地猥笑,柯家小娘子粉脸通红,那双明媚鉴人的秀眸里有些怨气,却不能将客人赶出去,也愈发的添些诱人的气质。

陆缚、霍虎他们也在旁边听着笑,可没有什么多余的正义感站出来打抱不平,只是言语上调戏一下小寡妇,对市井民众来说,真不能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永康县另一个有名的寡妇是谁,难道也是红丸未失才出名?”

另一人插嘴问道。

“这位红丸失未失,我不知道,”那人越发地得意起来,声音也大,“不知道你在永康县有没有听说过七夫人?”

“樟塘渡的七夫人?啊,这陆氏家主陆庭训可还健在啊,七夫人怎么又成了寡妇?”

“不要看整个婺州府没有几个人能比陆庭训威风,但是你见过他一面,就知道七夫人是不是在守活寡了——陆庭训十年前还生龙活虎不假,但是就在十年前那个寒冬,洪泽浦的水寨四艘大船过来打劫樟塘渡,陆庭训亲自率乡营追剿盗匪,水战中不小心掉进冰水去,人虽然活了过来,听说那玩艺儿废了……”

“陆氏阀主不是那之后才娶了温家闺女当七夫人,他那玩艺儿要是废了,还娶妾做什么?”

有一个疑惑地问。

“要是别人都怀疑你不中用,你不得找个事遮掩一下?陆庭训落水之前还娶了一房夫人,生了小公子,娶了七夫人之后,你们可见七夫人这几年来肚子有什么动静?”

那人见有人质疑他,声音越发地大了起来,“再说陆家六位夫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内宅,唯有这七夫人抛头露面插手陆家的事情,要不是陆庭训心里有鬼,能这么纵容七夫人?说起来七夫人也真是可怜人,十年前,温家也是世宦之族,七夫人也是千金大小姐,只是七夫人在京为官的叔父、温家老二温悟尘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疯病,竟然想重议卖国大盗沈护的案子,差点给砍了脑袋,七夫人的父母也给牵累被判流徙千里死在途中。温家从此没落,不过七夫人为救她的叔父,还委屈嫁给陆庭训。你们说温家老二这个孬种,要是知道亲侄女为他嫁给一个萎货,会不会愧疚得跳河去?七夫人守了十年的活寡,说起来也奇怪,我上回远远看见七夫人面色潮润,不像是久旷之身,再看看陆家那些个男儿似乎都甘为她驱使,个中缘由倒不难想明白了……”

霍虎一家受惠七夫人温盈袖照顾颇多,霍虎也对七夫人甚是敬重,听到这里,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要拍案而起教训这几个狂徒。

陆缚抓住他的手腕,微摇头示意他坐好,眉头微蹙地看了一眼雷普,不晓得他有没有看出异常。

这年代,官府在普通民众眼里凶如猛虎,民众怕见官是这个社会的常态。

刚才自己进来朝尤左任施礼揭穿他的身份,店里食客许多人都匆匆吃过饭离开,偏偏隔壁这四个挑夫一点不受影响,当知县大人不存在似的越发肆无忌惮地说这些浑话,又是胡说编排婺州府的强豪陆家;

当真狂妄当见。

那四挑夫虽然说话间也观察他们这边,但陆缚能判断这四人应该不是朝他们而来,难道是他们说这些诨话是说给包间里人听的?

陆缚心里想包间里除了知县尤左任之外,到底还有谁?

跟七夫人,跟温家又是什么关系?

雷普在桌上轻踢了陆缚一脚,让他看靠在墙上的那四根毛竹扁担,示意那四根毛竹扁担有问题。

“够了,舌头根嚼烂,冒出你们这些狂货来!”

这会儿,布帘子猛然给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满脸怒气地冲到隔壁桌前,大声斥责。

四个挑夫放肆地狂言乱语,隔间里的人终是按捺不住,一个青年从里面冲将出来,大声喝斥四个挑夫。

面对青年喝斥,那四人坐在那里讥笑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杂种,爷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关你屁事?”

“刁民!”

青年给气得吐血,“需叫你们知道厉害,妖言惑众、谤议朝廷命官者,徒千里,尤知县便在此间,你们须臾便知道世间后悔药难买。”

陆缚眉头微皱,心想这青年应该不是这四人的目标,这会儿看见尤左任跟陪同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刚才店门外的那三个护卫站在他们身后,也是一脸的怒气;

中年文士身边还站着一个矮个子少年。

陆缚见那少年粉面红唇,眼眸异常的秀气,心里想:莫非是个女的?

矮个子少年也给那几个挑夫的浑话气恼,冲上前来就要给青年帮腔,却不料这时候那四名挑夫突然都站起来,少年给一个挑夫拿肩膀撞了一下,“啊”的一声娇呼,轻盈盈的身子给撞飞朝陆缚这边冲来。

少年收不住脚,脸朝墙壁撞去;

陆缚只来得及伸手拉一下。

陆缚脚下不稳,差点给少年带倒,发觉手里抓住软绵绵的一团肉,忙挪开手扶住少年的手臂让他站好,没想到这少年是个雌儿装扮的,难怪长得这么俊俏。

少女胸口给陆缚抓了一把心里羞急大于痛楚,她知道人家也是好意情急救她,红着脸站在那里,心儿小鹿的乱跳,不知所措。

别人只看见陆缚将少年及时搀住避免了撞墙,没看见他的手无意间抓实了人家的胸口,中年文士、青年及三个护卫都吓了一身冷汗,那四个挑夫犹不解恨地嘴里乱骂着:“尤知县还能管小民说话放屁?爷今儿就走了,还怕你这个粉头咬爷四个不成!”要去拿靠在墙壁上的扁担走人。

那青年见妹妹差点受到伤害,一股子邪火直窜上来,伸手就揪住个挑夫的衣领子,一拳朝那人脸上打过去,给那人闪了过去,没打到脸,就听见“哗”的一声,将那人的衣领子扯破。

那挑夫转身微蹲展臂朝青年抱去:

“日你娘,扯老子衣裳,赔老子银子来……”

却是一个标准的擒抱动作将青年拦腰抱住,沉身一拱,肩膀顶在青年的胸口,将青年顶出四五米远跌坐在砖地上,那挑夫不依不饶,跳过去追着青年打,嘴里凶叫,“日你娘,这衣裳老子还要穿着过年,叫你扯破!”

三名护卫见少主被殴打,忙冲过去解困,场面顿时就乱作一团。

另三名挑夫只耽搁了瞬息,折身朝墙角边冲来,要拿他们靠放在这边的扁担。

三名挑夫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要拿扁担,陆缚将男装少女护在身后,毫不犹豫地抬脚朝一名挑夫侧膝盖踹去。

陆缚动手毫无预兆,那人躲无可躲,侧膝盖给踢中,就听见喀嚓一声响,想是骨头断了,那挑夫惨叫一声抱膝倒地,痛得嗷嗷直叫。

陆缚一动手,雷普动作更快,横跨出去将靠墙壁放的四条扁担都揽到怀里。

雷普早怀疑这四人将兵器夹藏在扁担中——

他当流马寇时这种事没少做,他们无法随身携带兵器就这样蒙混过关卡或带进城——

雷普哪里会让四个刺客将兵器拿到手。

霍虎却是怕陆缚吃亏,过去要助他,陆缚已经将刀拔在手里,又有雷普在身边,才不怕这几个赤手空拳的刺客。

那个给他狠狠踹住侧膝盖的刺客瘸脚站起来要朝他扑来,陆缚挥刀直劈,将他逼退,朝霍虎大喊:“霍虎你跟恩泽去堵门,不要让刺客走了。”

霍虎弯腰抄起一张条凳折身朝门冲去,薛恩泽抓起桌上的包裹,跟着霍虎往门口跑,将包裹里的腰刀拿出来递给霍虎,他接过长凳守在侧后。

陆缚一声“刺客”这才将中年文士的三个护卫惊醒,他们刚将那个追打青年的挑夫摁住,这时候再无犹豫地拔出刀来架在那人的脖子拖着就往后退,青年先一步逃进隔间,三个护卫叫喊着让尤左任与中年文士都退回隔间去;

那中年护卫箭步朝陆缚这边走来,也没有助陆缚他们对付刺客的意思,只是抓过男装少女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走送到隔间里去。

三个护卫守在隔间门外,将抓住的那个挑夫摁倒在地不让他动弹,他们不会听陆缚他们的一面之辞,这时候霍虎又与薛恩泽适时的堵住出店的大门,三个护卫也难判断哪边是敌是友。

茶酒店还有七八个食客,起初以为是有人闹事,都站在一旁围观,这时候看见有人拔出刀来,都惊惶避让,怕给殃及池鱼。

大门给霍虎拿刀堵住,这些食客一骨脑地往厨房间躲,将整个厅堂都给让了出来。

陆缚将佩刀拔在手里,三个刺客不敢来找他,藏有兵器的四根毛竹扁担都给雷普踩在脚下,雷普又赤手空拳,他们自然都朝雷普扑去。

陆缚不能让雷普表现太抢眼,没有少年累赘,双手握刀刺劈过去替雷普解围。

拳脚再好,也怕砍刀,三个刺客气势汹汹,陆缚双手握刀,虽说直刀的腰刀使刺劈动作看上去有些别扭,但是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三五刀便将三个刺客逼退。

“这是什么刀术?”

雷普小声问,他压根不将空手的三个刺客放在眼里,只觉得陆缚的刺劈动作怪异但有效。

“乱劈流……”

陆缚胡说道,总不能跟雷普解释这是后世的枪刺刀用法,他故意用腰刀刺劈,只是想要让那三个护卫觉得他是个用刀的外行。

虽说不将这三个赤手空拳的刺客放在眼里,但是不能表现太火,将三个刺客逼退,陆缚也不紧逼上去,见三个护卫还守在隔间门口不过来帮忙,骂道:“瞎了你们的眼,要不是我们相帮,你家大人早给砍了十七八段喂狗去了!你们倒作壁上观来了。”

雷普脚下用力,将毛竹扁担踩裂,也不知道这四人如何藏的,毛竹扁担裂开,露出里面藏着把厚背直刃的直锋刀,寒光夺目。

雷普将一把直锋刀朝隔间门口踢去:“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

这时守在包间门口的三名护卫才信四个挑夫是刺客,回想起来也吓了一身冷汗。

中年护卫脚尖弓起,猛地一脚踢在脚下刺客的太阳穴上,那刺客闷哼了一声,就给踢昏过去。

中年护卫让两名青衣护卫上前帮忙,还是守在门口免出差池。

虽然刺客的脚拳功夫看上去也不赖,但是手里有刀无刀有天壤之别。

县衙离这茶酒店很近,打斗之事早给人飞快传到县衙。

县尉晓得知县尤大人在此间宴请好友,这边打斗刚停,他带了十多名刀弓手满头大汗的跑来。

赶到这里,才知道是起图谋不轨的刺杀,拿出枷锁镣铐将四名刺客绑了结实。

县尉派人去通知四城城门尉对出入城人等严加盘查,他领着一队刀弓手将尤左任与中年文士所在的隔间团团保护起来,又让人将茶酒店的其他食客都赶将出去。

陆缚他们在县尉率众赶来之前,就将刀收了起来,那三个护卫也不跟县尉说他们刚才相助之功。

陆缚见刺客就擒,而尤左任与中年文士还胆小如鼠躲在包厢里不出来,便与县尉说了声有事要回樟塘渡,带着霍虎、雷普他们先离开茶酒店,心里想:就算今日不相见,尤左任跟那中年文士总不好意思忘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三个护卫也不吭声,毕竟之前起过冲突,又给陆缚他们“看门狗”、“狗眼”的骂得很凶,看着陆缚他们离开,也不过去挽留或道谢一声。

尤左任一介文士,哪里见过这等凶险场面,拉住要出去看情况的中年文士不让他出去:

“悟尘兄,刺客未尽,不能行险,你要在永康县出半点差池,我可兜不了……”

将县尉喊进来问情报:

“刺客行事计划甚密,在城中多半还有同党,四城有没进行封锁严加盘查?也严加拷问疑犯,迫其交待同党所在!”

一番询问、交待完毕,这才想起陆缚来,问县尉:

“陆举人与其随扈在哪里,快请他进来。”

“陆举人他走了,有事先出城去了,”见尤知县问陆缚的去向,浑不在意地说道,“县里人手少,陆举人身边有个是樟塘渡乡营头目出身的随从,出城应该不用怕刺客同党。”

“你怎么就让陆举人走了?”

尤左任急着跺脚,“适才刺客扮成挑夫还是陆举人先看穿,你怎么就让陆举人走了?”

心里却想走了倒好,不然开口跟陆缚道谢还真是有些难为自己了。

“刚刚那个陆家子弟是个举人?”

中年文士问道。

“这科乡试新中的举人,”尤左任说道,“县里都说他是酸腐书生一个,没想到今日受他援手之恩……”

“啊,他便是你说那个从瓜洲县劫案生还的士子?”

中年文士讶然说道,“看他模样,倒不像酸腐书生,倒要找他当面相谢救命之恩。”

中年文士心里清楚那个“嚣张跋扈”的陆举人对他们可不仅仅只是援手之恩:那四个刺客计划非常周密,出言挑衅又动手追打,目的就是要引开他的三个护卫,好让另外三人取出兵器行刺,要不是给陆缚他们看破并挡了一挡,说不定就要给这四名刺客得手。

想轻描淡写的心思给识破,尤左任有些窘然。

中年文士之子、那青年说道:

“眼下还是搜查刺客同党要紧,再说我们与陆家也不能算生分……”

他挨了几下拳脚,一张俊脸此时肿胀不堪,青年见妹妹若有所思地想些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

“在想什么?”

“啊,”男装少女倒似易受惊吓,给轻轻一推,却吓了一跳地叫起来,俄尔才觉察自己反应过度,红着脸细声说,“没什么,心里还砰砰乱跳呢。”

手捂着胸口,明明胸口给那人抓了还有些疼。

出城时,城门口多了一队兵卒正对进出商旅严加盘查,陆缚他们倒没有受什么盘查,坐着驴车就出了城。

“实在没有想到会遇上刺客——要是我们进店之前对那两只看门狗客气一些,说不定已经是知县大人的座上嘉宾呢。”

所谓驴车只是将平板拖车套驴身上,薛恩泽跟霍虎坐在前头学着赶驴,还念着茶酒店的事情。

“有那好事?对他们客气还能进店?”

霍虎扬鞭赶驴,回过头来问陆缚,“你说知县尤左任的客人跟七夫人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刺客坐在那里谤议七夫人才让那个青年怒不可遏地冲出来。

驴车上铺了一层干草,陆缚也不讲什么斯文,躺在干草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飘着悠悠白云的蔚蓝天空,他心里也正在想中年文士是谁,听霍虎问起,随口答道:

“谁晓得,改天遇到七夫人问一问。”

心想既然他们跟温家关系不浅,日后总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又问霍虎,“你已经知道雷爷是淮泗穿山豹,还愿跟我去应天?”

雷普坐在车尾,嘴里轻哼着俚曲小调,脚荡下来。

霍虎坐前头沉吟了片刻:“秀才你常说这世间黑白颠倒,官凶如匪,盗亦有益,我在乡营时也听过雷爷的事迹,心里可佩服得紧——再说,雷爷还救了秀才你一命,我哪里能这么不知好歹?”

霍虎这么说,倒是铁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陆缚笑了笑,抱膝坐了起来,对霍虎说道:“我在瓜洲县遇到劫匪之遭遇,可是真真切切地将‘官凶如匪’这四个字演绎得传神,恩泽也非雷爷的外甥,也非姓贺,他本是通州商户薛家的子弟,旬月前在县学给上岸海盗劫去当肉票。江左宣抚使司对外宣称通州县学劫案与瓜洲县劫案乃东海寇与洞庭水盗分而为之,那是江左宣抚使司要减轻海疆海防糜烂的责任,要湖广分责,实则上是同一股东海寇所为……”

陆缚将旬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简略地说给霍虎听。

“……”

霍虎哪里想到陆缚这旬月遭遇会如此离奇曲折,差点将驴车赶田沟里去,勒住缰绳停在路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陆缚。

“现如今,除了恩泽在我身边,其他人都跟贺爷以及雷爷诸兄弟出海避难——也许我将事情举报有司,还能回樟塘渡享受下半辈子富贵,只是诸少年家人将陷险境,东海也将添一巨凶——我何能忍心袖手旁观?”

陆缚问道。

“既然我现在知道这事,你更没有理由再阻我跟你去应天。”

霍虎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缚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没再说什么。

霍虎性子看似粗糙,实则侠义,胆气也足,暗通流马寇一事若给官府知悉,少说也是充军流刑。

夕阳下,驴车缓行,回到樟塘渡,暮色深重,码头外的河汊子口笼着一层淡淡的暮霭,停船歇脚的商旅以及过境的舟楫络绎不绝,有些店家已经将灯笼悬挂出来,暮色渐深,灯笼也渐显明亮。

霍氏在村头看见陆缚他们乘驴车回来,告诉他七夫人明天会回菱塘老家的事情,又说道:“你们去应天,是坐船还是乘马?今天樟塘渡来了几个贩马客,听人家说那些马真不错……”

“那去看看。”

陆缚说道,让少年薛恩泽赶着驴车跟霍氏回去,他与雷普、霍虎前往渡口的骡马市,路上告诉霍虎:

“这些贩马客也许是淮泗的弟兄所扮,我们在清浦分手时约好——我们过去看看……”

骡马市在樟塘溪南头,跟樟塘渡乡营挨着。

乘舟过溪口,天时昏暗,远远看见樟塘渡乡营辕门前高高挑起的几串三灯相联的气死风灯飘在晚空里像暗红色星辰。

骡马市里却是比想象中要热闹,还没有走进骡马市的木栅栏围子,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陆缚他们走到大门口,看见里侧角落暗沉沉的都是人影,争吵声不断,杂着驴鸣马嘶,听不清里面在争吵什么。

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霍虎拦住那人问:“石头,里面什么事?”

“霍虎大哥啊,秀才爷也在?”

那人借着灯火见是陆缚、霍虎,停下来解释道,“三个外乡人,牵了十多匹好马来卖——你也清楚,乡营就缺好马,二公子知道消息,打马就赶了过来,要将这些马都包下来。这外乡人只肯出售五匹劣的,说是其他马都是应天那边客人约好的,要送到应天去,不肯卖。那些马看了真让人眼馋,有几匹马,牙口、骨骼、皮色都好,留下配种也合适……”

“你懂什么马?听别人嘴里说的吧,”霍虎打断那人,问道,“不卖拉倒,怎么又吵了起来?”

“嘿嘿,”那人摸着脑袋嘿然而笑,说道,“他们想不卖,也要二公子不买才行。二公子让那三个外乡人说价,他愿意再加价三成。你们说呢,人行千里就为求财,二公子加价三成,那三个外乡人还不同意,可不是不识抬举吗?这三个外乡人骨头真贱,还真是死活不松口,二公子加价六成,也不行。二公子都给气糊涂了,袖手而去,霍能那厮领了些人将三个贩马客堵在里面,今天是要他们不卖也卖!”

“什么叫贱骨头?什么叫不识抬举?”

霍虎一巴掌朝那人后脑勺扇过去,“人家不为财毁诺,在你眼里就成贱骨头、不识抬举!”

霍虎在樟塘渡还有些威信,那人捂着给扇疼的后脑勺,讪然笑着说:

“他们不是外乡人吗?这年头不欺负他们欺负谁?”

又讨好地问陆缚,“秀才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缚不动声色,只说道:

“进去看看再说。”

他也知道听出别人对他称呼的变化,以前别人都喊他“秀才”,这次回来乡里要么喊他举人老爷,即使以往熟络的也会称呼他“秀才爷”。

二公子陆续宗不在骡马市里,是霍能领着乡营的二十多人将三个外乡人堵在里面,陆缚走了过去,看见霍能正揪住一个外乡人的领口大声嚷嚷:“既然不卖马,却又牵进骡马市来,当樟塘渡的人好消遣?”

陆缚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进人群里,揪住霍能的领口,一巴掌扇过去:“你小子在这里,找你半天了,你当我将瓜洲县的事情忘了。”

这一巴掌又响又沉,直接将霍能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瓜洲县劫案早就传遍樟塘渡,不管霍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在外面陆缚为主、霍能为仆,陆缚在外下落不明,霍能独自逃回来却说陆缚给劫匪杀死,这就是无法饶恕的过错。

这一巴掌打得霍能百口莫辩。

那些个给霍能领过来堵外乡人的乡勇以及骡马市里围观的村民也发愣的站在那里。

那些个乡勇、村民并不知道昨日陆家大宅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起先都以为陆缚回来陆家会替陆缚出面责罚霍能,哪里想到这个一向胆小懦弱的陆秀才会亲自来找霍能的麻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霍能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着陆缚拽住霍能的领口将他往外拖,众乡勇及围观村民看了也不便上前将陆缚拉开,只有几个平时受过霍能恩惠的乡勇在边上劝说:“秀才爷,霍能得罪你的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他正替二公子办事呢,二公子还在隔壁等信呢。”

“他在替二公子办事?他这个奴才,弃主逃生,逃回来也就罢了,竟然为了逃过责罚,在背后编排我,他有什么资格替二公子办事?”

陆缚问道,“你们倒是问一问这个奴才,他还有什么脸替陆家办事?”

陆缚一手拽住霍能领口、一手抓住他肩窝,抓得很有技巧,霍能只觉得呼吸困难,想挣扎又生不出半点力气来,哪里还给自己辩解。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总不能说二公子袒护霍能吧,他们这些小喽喽哪里还敢啰嗦陆家的内部事情?

倒是有两个机灵的悄悄退走去找二公子,其他人也顾不上围逼贩马的外乡人了。

二公子陆续宗在乡营等着霍能将那几匹好马强买过来,没想到会有人跑过来告诉他霍能给陆缚在骡马市里揪住打了一顿,他心火直窜脑门:

“他吃了豹子胆!”

朝报信的人踹了一脚,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就看着霍能给个软脚虾欺负!”

将寒衣披上,带着两扈从抬脚就往骡马市而来。

骡马市这边,光线昏暗,驴鸣马嘶,一股子牛马尿骚味扑鼻而来,陆续宗皱着鼻子,走将进去看见霍能跪在地上而陆缚一脚踩在霍能的肩上,满肚子邪火无法发泄,抡起老拳就朝陆缚的脸上打过去:“你娘的吃了豹子胆,敢来乡营惹事!”

陆续宗这一拳邪火极盛用上吃劲的,没想到陆缚闪过去,他整个人收不住手往前直冲去,陆缚身子闪开时,不经意的提了一下膝,顶在陆续宗的侧肋上。

陆续宗哀嚎了一声,但他整个人跌势未止,其他人想搀他却来不及,他一头撞在马棚柱子上摔倒。

头撞柱子上倒不疼,直接侧胁痛得直吸气,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给陆缚踢上一脚,只当是凑巧,但是痛得厉害,心里也愈发的恼火,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觉手撑处热乎乎的粘稠,低头看去一堆马粪就在柱子边没有给及时清理掉……

“二公子,你是做什么?”

陆缚冷眼盯着陆续宗,“二话不说,冲过来就给我一拳,想仗着本家欺人不成?我陆缚哪里得罪过你?”

“日你先人,你娘给狗日了,老子要在这里买马,你他娘的过来坏事,老子不打你打谁?”

陆续宗发恨的拿绸袍子下摆擦手上的马粪,恨得不顾一点斯文,见扈从过来搀他,恨骂道,“你们不把这绝户子抓起来丢河里去,难道看着他在这里发疯?”

他话音未落,看见眼前寒光闪过,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脖子上冰凉刺痛,已经给陆缚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二公子,我敬你是本家少爷,刚才已经忍让,你却出口辱我先人,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也不过是削去功名、流放充军而已,”陆缚一把揪住陆续宗的发髻,冷冷的说道,“我陆缚做了二十年的软脚虾,你也看不起我。你有胆再辱骂我先人一句,你看这刀会不会再往前切三分?”

这一刻的震撼力要远远强过陆缚刚冲进来扇霍能巴掌那一刻,在场的乡勇、村众就看着给陆缚杀气腾腾的拿刀架在陆续宗的脖子,一齐的退后半步,就怕陆缚一冲动真将二公子给宰了。

陆续宗人高马大,但是发髻给陆缚拽紧,右膝跪地,膝盖弯给陆缚一脚踩住,想挣扎都挣扎不动。

谁都没有想到二公子指使霍能领着人强迫外乡人卖马眨眼间会演变这样火爆的场面。

除了陆氏阀主陆庭训,二公子陆续宗便是樟塘渡的吃人老虎。

陆续宗不信陆缚敢杀他,他挣扎几下,没能从陆缚手中挣脱,眦目欲裂,骂道:

“你这个绝户子,有种将我杀了,看你有没有命在?看你父母会不会给畜生刨了?”

陆缚抓住陆续宗的头发让他的头抬一抬,“不要急着寻死,你只要去我父母坟跪头谢罪,我怎么会杀你?你也不用吓我,我胆子小,指不定手里打颤,将你的脖子割断掉。”

陆续宗看着陆缚森冷的眼神,心头也觉有寒意,这明明是敢杀人的眼神,而且他手里的刀轻轻压着自己的脖子丝毫不见颤抖,脖子梗在那里,虽然肚子快给气炸了,还是能保持理智闭上嘴,却也不敢轻易认错。

这场面闹大了,陆续宗与陆缚在那里僵持,陆续宗的几个扈从一面小心翼翼地劝陆缚莫要冲动,这些扈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买马的外乡人已然将腰刀摘下来拿在手里。

霍虎也要过去帮陆缚,陆缚却朝他踹了一脚,喝骂道:“二公子将你从乡营赶走,你还要来帮他,你不怕好心给狼再吃了。”

霍虎身子敦实,给陆缚踹中大腿外侧,身子崴了一下差点没有摔倒,也明白过来陆缚什么意思:这几个外乡人肯定跟雷普一样都是淮泗流马寇,那几匹好马也肯定不愿给二公子强买过去,得罪势不可免,还不如得罪个干净。

陆缚与雷普抽身而走都没多大关系,但是霍虎家人都还留在樟塘渡,即使有七夫人照应,还是要担心二公子事后会报复,陆缚这才一脚将霍虎踢开说这番话。

“千万莫伤了二公子的性命,有事好好商量,二公子刚刚也是情急说错口,你便饶他一回。”

霍虎假模假样的说了两句好话,转身就离开骡马市,朝渡口奔去,他要赶回家通知薛恩泽准备跑路。

坐船去北岸时,对面也有一艘船来,就听见对面船上有人在问:“你们是不是从骡马市那边过来,骡马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陆缚那畜生到底吃错了哪门子药?”

霍虎听是家主陆庭训的声音,心想他来得好快,不知道是谁飞毛腿报信。

霍虎不便再赶回去通知薛恩泽,主动吩咐船家靠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七夫人、陆景中都站在船头,陆庭训急得直发抖。

“我是村西头的霍虎——陆缚在骡马市揪住霍能问为何编排他在瓜洲县的事情,二公子大概听信了别人的误传,跑过来要打陆缚,威胁着要将陆缚父母坟茔给刨了,陆缚气不过将二公子劫持在那里,这时候正僵持不下,我正要过岸请老爷去拿主意呢!”

“畜生,畜生!”

陆庭训嘴里大骂着,不知道他是骂陆缚还是骂自己的二儿子。

七夫人眼睛盯着霍虎看;

霍虎心虚,头转过去。

陆景中在那里急得直跺脚。

两船一并往南岸靠去,温长顺将佩刀拿在手里,与其他三个护卫拥簇着陆庭训上岸,七夫人稍落后一些,神色严厉地低声问霍虎:“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的句句是实情。”

霍虎在七夫人面前说谎脸涨得通红,月光下也看不出他脸有多红。

七夫人却是不信他的话,低声说道:“你们在县里做下什么好事还不够!回来就惹这么大祸!”

霍虎微微一怔,心想难不成他们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尤左任的事情已经传到樟塘渡,见七夫人已经小步追樟塘庭训,他也只能放下心里的疑惑,先跟着去骡马市再说。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