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青衫长老面容温和,神色从容,看上去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笑意和蔼,无半分锋芒。
可几番探查落空积压的疑虑,早已在他心底生根。
今日七宗齐聚,正是勘破虚实的最好时机,他不愿再放过机会,决意借着闲谈之机,强行探清陆岑桓的真实根底。
长老目光温和落于少年身上,语气闲散如常:“岑桓,今日诸宗天骄登台论武,招式各有千秋。你静坐观赛许久,想必眼界精进不少,近来修行可还安稳?”
问话坦荡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掩去暗藏机心。
陆岑桓垂眸颔首,神色恬淡恭顺,应答得体有度:“托宗门安稳,弟子近日静心稳基,潜心修心,无半分浮躁,修行一切安稳。”
他语态谦卑温顺,姿态坦荡松弛,看上去毫无防备,任谁看都是安分守拙、勤恳修持的后辈模样。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长老眼底温和笑意骤然一敛,深处掠过一道锐利精光。
时机恰好。
无人察觉的宽大衣袖之下,那枚宗门传世引气测玉瞬间微光迸发,一缕极细、极锐的探查灵力无声破空,如针似线,悄无声息穿透周遭空气,直缠陆岑桓周身经脉,妄图凿开表层气机,直击修士本源灵海。
这一探短促、隐秘、刁钻,不带半点灵力声势,却专破天下敛息之法。
寻常修士哪怕藏锋再深,在引气测玉之下,本源修为也必无所遁形。
长老心中笃定,今日必撕开这层笼罩在少年身上的迷雾。
周遭赛场喧嚣未歇,人声沸然。
各派弟子往来游走、谈笑攀谈,目光尽数聚焦擂台争锋与同辈交际,无人留意这方寸之间,已然掀起一场无声的明暗交锋。
玉挽凝心头微颤,剑眸一冷,下意识便要引气抽刀。
陆岑桓心神澄澈通透,从长老眼底微光闪动的一瞬,便洞悉了所有暗藏算计。
他轻引道韵,压下了她为他一时的发作,稳了稳她的心神。
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垂眸温顺,眉眼平和无波,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未曾乱上半分。
心底却清冷了然——对方终究是按捺不住,想借长辈身份,光明正大窥探他的底牌。
他不闪、不躲、不抗拒。
任由那缕锐利探息缠上自身经脉,心神深处悄然运转荒古秘境习得的障息秘术。
不同于寻常粗浅敛息术的压制遮掩,这门诡道秘法极为精妙,瞬息间便在他血肉肌理、经脉灵海之外,构筑出一层完整逼真的虚假本源气机。
表层灵力浅薄松散,根基看似平庸寻常,全然一副普通内门弟子的修为模样。
而他真正凝练浩瀚的修为底蕴、深沉稳固的灵海本源,尽数被厚重混沌的天机屏障死死掩藏,沉于深渊,隔绝世间一切窥探。
下一瞬,引气测玉的莹白光色彻底铺展笼罩。
玉面澄澈透亮,映照出的气机平淡无奇,无半点磅礴灵力起伏,无丝毫天骄深厚底蕴,平庸得毫无波澜。
袖中蓄力探查的长老,指尖骤然死死攥紧,身形微滞。
眼底笃定之色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不肯罢休,暗中咬牙再催灵力,测玉微光暴涨半分,那缕探息狠狠向内钻刺,执意要撕破假象、寻出破绽。
可结局依旧一般。
层层探查落上去,如同撞在一片温和平淡的湖面之上,无功无破,无迹可寻。
两次强势暗探,尽数空落。
长老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休。神念窥探被挡尚可推说秘术奇异,如今连宗门传世古玉都勘不破分毫,这早已超出寻常修士的能力范畴。
可眼下七宗宾客满堂,场面盛大。
若是继续纠缠逼迫、反复探查,便是以大欺小、蓄意刁难晚辈,只会落得满口话柄,贻笑各派。
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压下。
长老迅速敛去眼底惊疑,重新挂起温和神色,语气平淡收场:“稳基守心,不骄不躁,最是难得。你继续静心观赛便可。”
“谨记长老教诲。”
陆岑桓面色平静,微微垂首,礼数周全,神色坦然从容。
自始至终,他不曾有半分局促不悦,不曾流露半分察觉,温顺恭谨,滴水不漏,将一个安分修行的后辈姿态演得无可挑剔。
几名随行长老面色沉沉,深深凝看陆岑桓一眼,眼底满是费解与忌惮,沉默转身退至廊下。
几人低声议论不休,满心迷雾,始终想不通,一名年少后辈,为何能层层瞒过宗门古物、躲过数次严查。
这场转瞬即逝的无声博弈,台下普通弟子全然懵懂,一无所知。
唯独高位落座的七宗宗主,尽收全程细节,各自心底暗流翻涌。
窥天宗秦芜琯眸光微凝,素来无波的眼底掠过一缕浅淡波澜,天机推演之术在少年身上彻底失效,让她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莫测之感;无情道萧寂寒空冷的眼眸微微停顿,世人皆困于虚实表象,唯独她看出此子道心稳固、本心澄明,远超同辈;莫青青勾嘴一笑,若无其事地随手捏起一颗玉果放入口中,模样闲适懒散;万符宗、聚宝阁、破阵宗三位宗主亦各有察觉,皆看清少年藏锋之深、心性之稳,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纷纷在心中暗自改观,重新掂量倾剑阁这位后辈的分量。
近在身侧的玉挽凝,将方才瞬息暗斗看得一清二楚。
在长老催动测玉、探息刺出的刹那,她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半步人仙的灵力已然悄然蓄势。
只要对方探查过半分凌厉、意欲伤及陆岑桓本源,她便会即刻出手拦阻。
可她静静看着身侧少年轻松化解所有窥探,清冷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她最清楚,他不是被动藏拙、被动避险,而是掌控全局、随心造境。
虚实尽在他一念之间,分寸、气度、隐忍、智虑,尽数远超同辈,甚至胜过不少老牌修士。
看着他从容温顺应对刁难,不露锋芒、不惹纷争,却稳稳守死自身所有隐秘,玉挽凝心底只剩全然的笃定与欣慰。
而方才为首的那名长老,则是被玉挽凝默默记下。
三番两次扰我徒儿,假以时日,此仇非报不可。
一旁的沈潇,温婉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才探息袭来的瞬间,她心弦悄然绷紧,下意识替陆岑桓捏了把汗。
她知晓他素来沉稳强大,可对方是宗门长老、手握古物,这般明暗难防的刻意针对,终究让人悬心。
直到看见所有探查尽数落空,看见少年依旧从容平和、不动声色,她心底的紧绷才缓缓散去。
温柔眸光静静落在他清挺的侧影上,眼底满是了然与钦佩。
世人皆惑于他的平庸表象,轻看他、揣测他、试探他,唯有她与师尊知晓,这温润守拙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惊绝绝世的风骨与底蕴。
转瞬之间,暗流落幕。
正午钟声轻扬,午后论武再度开启。
玄玉擂台之上剑光纵横、灵力激荡,诸宗天骄轮番登台争锋,各展所长,满堂喝彩不绝,喧嚣重占全场。
往来各派弟子依旧懵懂肤浅,不少同辈天骄依旧暗自轻视陆岑桓,只当他徒有风姿、修为寻常,心底攀比较劲不曾停歇。
他们全然不知,方才一瞬交锋,早已是高下尽分、格局尽显。
满场热烈争锋,皆是浮尘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