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二年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1207的房门还关着。

沈知意坐在床沿,手指抵着颈动脉,感觉那一下下搏动像是要撞破皮肤。

江承曜站在窗帘缝隙后,盯着走廊。

林巧如坐在床头柜前,抽屉被抽出一半,那把洗衣房备用钥匙还在里面,沾着她掌心的汗渍。

杜孟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五十五岁,总经理,在晴川行馆做了十二年。

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旧毛衫,头发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着那把钥匙,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疲惫。

【你以为我在等买家。】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在等我的东西。】

沈知意没说话。

她盯着他的脚。

他坐的位置,正是床头柜抽屉正对面的死角。

那个位置,是相机镜头扫不到的盲区。

她之前架相机时,特意留了一个角度,因为那个角落堆着备品库的旧帐本,挡住了视线。

【你进房就站在那里。】她说,【站得很熟。不像第一次来的人,像回自己家。】

杜孟璋点头,【我看了那张表。邱柏崇的入住记录。】

【从邱柏崇入住那天起。】他重复了刚才的话。

沈知意心里一沉。

邱柏崇每月都住1207,是长住客。

没有哪一天能叫【入住那天】。

只有那张只记一次入住的临时登记表,会这样写。

而那张表,就在杜孟璋的办公室里。

【你看过那张表。】她说,【所以你知道,邱柏崇只『入住』了一次,其他都是续住。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只在那张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在常客的月结单里。】

杜孟璋闭上眼,【你是柜台经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常客的资料在系统里,只有临时入住才打出一张纸。】

【那张纸在你办公室。】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拿那张纸?如果你只是买家,你只需要知道交易地点和时间。你不需要确认邱柏崇的入住细节,除非……除非你在确认某个特定的日子。那一天,邱柏崇不是来住宿,是来见人。】

【见谁?】

【卖家。】

杜孟璋看着她,【你以为卖家要的是钱?】

沈知意愣了一下。

韩若棠上门那晚,她听说有人在卖月见的名单,她第一反应是:有人想换自由。

她以为卖家是被困住的人,比如许静芬,或者被威胁的员工。

她假设卖家要的是钱,好脱身。

【可能卖家是被迫的。】她试着辩解,【许静芬在看守所,她需要钱换减刑。或者……】

【先排除许静芬。】杜孟璋说,【她卖过三个名字,换的是自由,不是钱。如果卖家要的是钱,他不会选1207。1207是邱柏崇的死地,对外人是危险,对内部人是安全屋。卖家选这里,是因为他信这里的人。他信你,沈知意。】

沈知意皱眉,【所以卖家要的不是钱?】

【他需要的是一份把柄。】杜孟璋站起身,走向窗帘,【一份能绑住我的把柄。如果卖家要钱,我可以直接从柜台拿。我要的是那张名单。因为那张名单上,有我。】

沈知意看着他背后的窗帘,【你为什么要那份名单?】

【因为我在上面。】他转过身,【十二年了。我经手过太多退房,太多备品损耗,太多洗衣房的帐。我不杀邱柏崇,但我知道邱柏崇为什么死。他查到了洗衣房备品帐里的那笔亏损。那笔亏损,连着我的办公室。】

【你是卖家?】

【我是买家。】杜孟璋纠正她,【我买下了那份能绑住我的把柄。我付了钱。我拿到了名单。但名单不在我手上。】

【不在你手上?】

【我转出去了。转给一个我以为安全的人。现在,我回1207,是为了确认,买家是不是你。因为你架了相机。你以为你在拍我,你在确认你自己是不是被拍的那个。】

沈知意脑中闪过看守所那天的画面。她以为卖家是许静芬的人,想换减刑。她假设卖家要的是钱。

【我推错了。】她低声说,【我假设卖家要的是钱。实际上,卖家要的是一份能绑住杜孟璋的把柄。】

【对。】杜孟璋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把洗衣房备用钥匙,【卖家知道,只有拿到这份把柄,他才能脱身。因为这份把柄,连着我的办公室,连着洗衣房的帐,连着邱柏崇的死。】

【名单在哪?】

【在洗衣房。备品库。那张只记一次入住的表,和那份名单,叠在一起。】

沈知意看向林巧如。林巧如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备品库的钥匙。

【你为什么把钥匙放这里?】杜孟璋问林巧如。

【因为卖家知道,你一定会来1207。】林巧如说,【卖家是你信的人。他把你引到这里,用钥匙当饵。他算准了,你会来拿。】

【卖家是你?】杜孟璋问。

林巧如摇头,【卖家是我。但我不是卖家。我是买家。我买下了这份把柄。为了保护名单。】

沈知意看着杜孟璋,【所以你回1207,是来确认,买家是不是我。】

【对。如果你是我,你不会架相机。你会直接带走钥匙。你架了相机,说明你在观察,你在等。你在等卖家。】

【卖家是我?】沈知意问林巧如。

林巧如点头,【卖家是我。但我不是卖家。我是买家。我买下了这份把柄。为了保护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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