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的眼睛像我母亲

草原的秋天来得快。

扎营那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草腥气。

女人们支帐篷,男人们卸马具,孩子们赶着羊群往背风的山坳里拢。

阿若蹲在帐篷门口生火,火石打了三下才点着干牛粪,火苗舔着锅底,烟被风吹得往南边倒。

阿史那隼带着二十几个汉子去打猎,走了三天。

第四天黄昏,马蹄声从山坳口响起来。阿若正在挤羊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底下的奶桶晃了一下。

回来的队伍少了三个人。

剩下的,几乎个个带血。

阿史那隼骑在最后面,左肩到胸口斜斜地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洇透了,黑红黑红的,还在往外渗。

他马背上横搭着一卷东西,雪白的,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是一张整狼皮,狼头上的毛还带着血痂,龇着牙,眼睛空洞地瞪着天。

他翻身下马,右手接住缰绳,左手一动没动,垂在身侧。

部落里的老医生挎着药箱迎上去,被他抬手挡开了。

“不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叫阿若来。”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退下了。

阿若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放下奶桶走过去。

她看见他肩上的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他站在帐篷门口等她,脸色发白,深绿色的眼睛却还是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进来。”他说完,先掀帘进去了。

帐篷里光线昏暗。

阿史那隼盘腿坐在熊皮榻上,背对着门口,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着青。

他那件外袍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扯不下来。

阿若在帐外喊了一声婆婆,要了一盆热水、一块干净的白布,端进去。她把水盆放在他身侧,蹲下来,看着他那件血袍。

“脱不下来。”她说。

阿史那隼没回头,右手探到腰间,把袍子的系带扯开了。

血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一层粗布中衣。

中衣也被血洇透了,干了的血痂把布料粘在伤口上,他右手一扯,中衣连着皮肉被撕开……

阿若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口。

深。口子不长,但极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一道裂口,边缘翻着白肉,血还在慢慢地渗,一滴一滴地顺着肩胛骨往下淌。

她拧了热布巾,贴上去。

阿史那隼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

阿若擦得很慢,很小心。

热布巾敷在血痂上,焐软了,她才一点一点地往下揭。

血痂底下露出狰狞的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发了炎,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

她拿布巾蘸了热水,沿着伤口的外围一圈一圈地擦。血水和脓水混在一起,把白布巾染成了暗红色。

肩膀擦完了,她起身,绕到他背后,去擦后背。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

阿史那隼的后背,从肩胛到腰窝,横七竖八全是旧疤。

有的浅,只是凸起一道白线;有的深,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肉上,一条叠着一条。

最醒目的一道,从左腰斜贯到右肩,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新伤叠在旧疤上,血和痂混在一起,像一幅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的旧皮子。

阿若的布巾在那道最长的旧疤上停了一下。

她没问。

她只是继续擦,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椎两侧,一寸一寸地擦。

擦到腰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她以为他疼。

实际上,是另一回事。

阿史那隼盘坐着,背对着她。

她的手指隔着一层湿布,一下一下地按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热度。

她呼气打在他后颈上,温的,轻的,一下一下,像羽毛。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手可以这样轻。

他闭着眼,忽然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

“擦完了。”阿若说。

他睁开眼,转过身。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他闷哼了一声,血又渗了出来。但他没理会,直接仰面躺了下去,脑袋枕在阿若的大腿上。

阿若僵住了。

他很少这样。他从来都是把她压在身下,或者把她翻过来摆弄,从没有在她面前躺下来过。

他的头枕在她腿上,隔着粗布裙摆,后脑勺压着她的大腿肉,脸朝上,看着她的脸。

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亮了阿若的轮廓,红色的卷发垂在肩头,被火光映出一圈暖边。

她的绿眼睛在阴影里,像两汪深潭。

阿史那隼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伤口在发炎。他能感觉到热,从肩头顺着血流往全身散。眼皮沉,脑子也开始昏沉,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近的远的都在晃。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眼睛……”

阿若低头看他。

“像我母亲。”

阿若的布巾停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她垂着眼,把布巾重新浸到热水里,拧干,叠好,贴在他胸口上,沿着锁骨往下擦。血痂蹭过她的指腹,粗粝的,热的。

阿史那隼还在看她。

“她也是绿眼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火,“我从记事起……就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别的……都不记得了。”

阿若擦到他的肋下,那处有一道旧伤,从肋骨一直拉到腰侧。她顺着那道疤擦过去,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她死了。”阿史那隼说,“那年……部落打仗,她把我塞进一个草垛里,自己……引开了追兵。”

他闭上眼,眉骨拧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也没见过她的……尸首。”

阿若把布巾放在水盆边上,没有拧。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男人。

他的脸很年轻,下巴光光的,睫毛却很长,此刻闭着眼,眉头拧着,额上的皮绳勒出一道印。

他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淌,混着水,在肋骨间积成一小片暗红。

他枕在她腿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卸了防备,软了骨头。

阿若伸出手,把那根沾了血的布巾拿起来,重新叠了一下,轻轻地贴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血立刻把布巾染红了。

她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巾渗进他的皮肉。

阿史那隼的眼皮在打架。他看着她,那双绿眼睛渐渐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蛮夷面孔的女人,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肉干,回头喊他……隼儿,过来吃。

她的手是粗糙的,掌心有茧。她的头发是红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阿若的脸颊。凉的,硬的,是她的颧骨。

“你比她……年轻。”他含糊地说,“但你们……眼睛一样。”

阿若没动。

她任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那只粗粝的掌心一点点地焐热她的脸颊。

她垂着眼,继续擦他胸口的血。

布巾换了一面,又换了一面,水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

阿史那隼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再动。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

伤口发炎,烧起来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嘴唇干裂,脸色从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在阿若腿上翻了一下头,眉心拧紧,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呓语。

是女真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阿若听见了几个词。

“阿妈……别走……阿妈……”

她的布巾顿在他心口的位置。

帐篷外,女人们正在收拾晚饭。火堆的光映在帐篷布上,一明一暗。远处传来几声马嘶,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

帐篷里很静。

阿若把最后一块干净布巾浸了冷水,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眉心松开些,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她没有叫醒他。

她就这样坐着,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一只手按着他肩上的伤口,一只手替他换额头上的布巾。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头母兽守着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帐篷顶,呜呜地响。

阿若低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清醒的时候是冷的,锐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现在闭着眼,卸了力,倒显出几分和他年纪相称的、孩子的模样。

她不太明白这个年轻首领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

也许他烧糊涂了。

也许他只是太疼了。

也许……他把她当成了那个死去多年的、有着绿眼睛的母亲。

阿若把布巾从他额上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敷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昭昭,像在照顾猫儿。

她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那些被汗打湿的发丝拨到耳侧。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帐篷外的天彻底黑了。火堆在远处劈啪作响,夜风把火星子卷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京城那晚被烧红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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