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秋天来得快。
扎营那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草腥气。
女人们支帐篷,男人们卸马具,孩子们赶着羊群往背风的山坳里拢。
阿若蹲在帐篷门口生火,火石打了三下才点着干牛粪,火苗舔着锅底,烟被风吹得往南边倒。
阿史那隼带着二十几个汉子去打猎,走了三天。
第四天黄昏,马蹄声从山坳口响起来。阿若正在挤羊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底下的奶桶晃了一下。
回来的队伍少了三个人。
剩下的,几乎个个带血。
阿史那隼骑在最后面,左肩到胸口斜斜地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洇透了,黑红黑红的,还在往外渗。
他马背上横搭着一卷东西,雪白的,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是一张整狼皮,狼头上的毛还带着血痂,龇着牙,眼睛空洞地瞪着天。
他翻身下马,右手接住缰绳,左手一动没动,垂在身侧。
部落里的老医生挎着药箱迎上去,被他抬手挡开了。
“不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叫阿若来。”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退下了。
阿若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放下奶桶走过去。
她看见他肩上的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他站在帐篷门口等她,脸色发白,深绿色的眼睛却还是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进来。”他说完,先掀帘进去了。
帐篷里光线昏暗。
阿史那隼盘腿坐在熊皮榻上,背对着门口,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着青。
他那件外袍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扯不下来。
阿若在帐外喊了一声婆婆,要了一盆热水、一块干净的白布,端进去。她把水盆放在他身侧,蹲下来,看着他那件血袍。
“脱不下来。”她说。
阿史那隼没回头,右手探到腰间,把袍子的系带扯开了。
血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一层粗布中衣。
中衣也被血洇透了,干了的血痂把布料粘在伤口上,他右手一扯,中衣连着皮肉被撕开……
阿若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口。
深。口子不长,但极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一道裂口,边缘翻着白肉,血还在慢慢地渗,一滴一滴地顺着肩胛骨往下淌。
她拧了热布巾,贴上去。
阿史那隼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
阿若擦得很慢,很小心。
热布巾敷在血痂上,焐软了,她才一点一点地往下揭。
血痂底下露出狰狞的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发了炎,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
她拿布巾蘸了热水,沿着伤口的外围一圈一圈地擦。血水和脓水混在一起,把白布巾染成了暗红色。
肩膀擦完了,她起身,绕到他背后,去擦后背。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
阿史那隼的后背,从肩胛到腰窝,横七竖八全是旧疤。
有的浅,只是凸起一道白线;有的深,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肉上,一条叠着一条。
最醒目的一道,从左腰斜贯到右肩,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新伤叠在旧疤上,血和痂混在一起,像一幅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的旧皮子。
阿若的布巾在那道最长的旧疤上停了一下。
她没问。
她只是继续擦,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椎两侧,一寸一寸地擦。
擦到腰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她以为他疼。
实际上,是另一回事。
阿史那隼盘坐着,背对着她。
她的手指隔着一层湿布,一下一下地按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热度。
她呼气打在他后颈上,温的,轻的,一下一下,像羽毛。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手可以这样轻。
他闭着眼,忽然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
“擦完了。”阿若说。
他睁开眼,转过身。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他闷哼了一声,血又渗了出来。但他没理会,直接仰面躺了下去,脑袋枕在阿若的大腿上。
阿若僵住了。
他很少这样。他从来都是把她压在身下,或者把她翻过来摆弄,从没有在她面前躺下来过。
他的头枕在她腿上,隔着粗布裙摆,后脑勺压着她的大腿肉,脸朝上,看着她的脸。
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亮了阿若的轮廓,红色的卷发垂在肩头,被火光映出一圈暖边。
她的绿眼睛在阴影里,像两汪深潭。
阿史那隼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伤口在发炎。他能感觉到热,从肩头顺着血流往全身散。眼皮沉,脑子也开始昏沉,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近的远的都在晃。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眼睛……”
阿若低头看他。
“像我母亲。”
阿若的布巾停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她垂着眼,把布巾重新浸到热水里,拧干,叠好,贴在他胸口上,沿着锁骨往下擦。血痂蹭过她的指腹,粗粝的,热的。
阿史那隼还在看她。
“她也是绿眼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火,“我从记事起……就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别的……都不记得了。”
阿若擦到他的肋下,那处有一道旧伤,从肋骨一直拉到腰侧。她顺着那道疤擦过去,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她死了。”阿史那隼说,“那年……部落打仗,她把我塞进一个草垛里,自己……引开了追兵。”
他闭上眼,眉骨拧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也没见过她的……尸首。”
阿若把布巾放在水盆边上,没有拧。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男人。
他的脸很年轻,下巴光光的,睫毛却很长,此刻闭着眼,眉头拧着,额上的皮绳勒出一道印。
他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淌,混着水,在肋骨间积成一小片暗红。
他枕在她腿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卸了防备,软了骨头。
阿若伸出手,把那根沾了血的布巾拿起来,重新叠了一下,轻轻地贴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血立刻把布巾染红了。
她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巾渗进他的皮肉。
阿史那隼的眼皮在打架。他看着她,那双绿眼睛渐渐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蛮夷面孔的女人,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肉干,回头喊他……隼儿,过来吃。
她的手是粗糙的,掌心有茧。她的头发是红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阿若的脸颊。凉的,硬的,是她的颧骨。
“你比她……年轻。”他含糊地说,“但你们……眼睛一样。”
阿若没动。
她任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那只粗粝的掌心一点点地焐热她的脸颊。
她垂着眼,继续擦他胸口的血。
布巾换了一面,又换了一面,水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
阿史那隼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再动。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
伤口发炎,烧起来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嘴唇干裂,脸色从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在阿若腿上翻了一下头,眉心拧紧,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呓语。
是女真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阿若听见了几个词。
“阿妈……别走……阿妈……”
她的布巾顿在他心口的位置。
帐篷外,女人们正在收拾晚饭。火堆的光映在帐篷布上,一明一暗。远处传来几声马嘶,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
帐篷里很静。
阿若把最后一块干净布巾浸了冷水,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眉心松开些,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她没有叫醒他。
她就这样坐着,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一只手按着他肩上的伤口,一只手替他换额头上的布巾。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头母兽守着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帐篷顶,呜呜地响。
阿若低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清醒的时候是冷的,锐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现在闭着眼,卸了力,倒显出几分和他年纪相称的、孩子的模样。
她不太明白这个年轻首领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
也许他烧糊涂了。
也许他只是太疼了。
也许……他把她当成了那个死去多年的、有着绿眼睛的母亲。
阿若把布巾从他额上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敷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昭昭,像在照顾猫儿。
她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那些被汗打湿的发丝拨到耳侧。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帐篷外的天彻底黑了。火堆在远处劈啪作响,夜风把火星子卷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京城那晚被烧红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