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下来,小得吓人。
吴妈用干净的红布把他裹住,抱到阿若面前。
阿若伸出手,那只手还在抖,指尖碰到婴儿的脸。
太小了,她的手掌几乎能盖住他的整个身子。
他闭着眼,皮肤红通通、皱巴巴的,嘴唇薄得透光,呼吸细得像一根蛛丝,时断时续。
他哭了一声,像猫叫。
又弱,又细,听得人心口发酸。
阿若把他抱进怀里,贴在胸口。
他的小脑袋还没有她的乳大。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软塌塌的、像一只没长齐毛的小猫崽儿一样的东西,喉咙发紧。
“……猫儿。”她说。
窗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窗纸。吴妈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拿布裹阿若的身子,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件衣裳、一包干粮。
阿若一只胳膊搂着猫儿,另一只手在地上摸,摸到了那团毛茸茸的温热。
团团缩在榻角,被外面的动静吓得直哆嗦,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两只圆眼睛里全是惊恐。
阿若把它抱起来,塞进自己怀里,让它贴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蹄。
是刀剑,从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很近。
金属撞击,一声闷响,有人闷哼着倒下去。
接着是脚步声,翻墙落地的声音,撞开院门的声音。
阿若抱着猫儿和团团,往墙角缩。吴妈挡在她身前,手里攥着一把从灶房拿来的菜刀,刀柄上的油都没擦干净。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阿若吓得把怀里的猫儿和团团搂得更紧,闭上眼睛。
“嬢嬢……!”
那个声音,她认得。
阿若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手提一柄长剑,剑身上全是血,在门口的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站在那儿,浑身带着一股冷锐的杀气,和他平日里的娇憨判若两人,也和那个深沉的长公主不同。
像一柄刚出鞘的宝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昭儿。
他一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粗布蓝衣,面色苍白,衣摆上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渍。
是沈平安。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得像当年那个穷书生。
“嬢嬢!”昭儿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你怎么样?”
阿若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我没事……孩子……”
她把怀里的襁褓递过去。昭儿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东西躺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没长开的果子。
“他叫什么?”昭儿问。
“猫儿。”阿若说,“他小得像猫。”
昭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很短,却真切。他抬起手指,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婴儿的脸颊:“好名字。就叫猫儿。”
沈平安走到阿若身边,蹲下来,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你还好吗?”
阿若看着他。
他的额头有汗,眼底有青黑,蓝布衣裳的领口歪着,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一定跑得很急,摔过跤,连衣裳都来不及整。
“我没事。”阿若说。
昭儿把猫儿小心地递还给阿若。他站起身,脸上的那点笑意褪下去,神色变得沉而锐。
“北门破了。”他说,“女真最大的那个部落,联合了十几个小部落,铁骑已经进城了。城北的守军还在胶着,但撑不了多久。”
阿若的呼吸顿了一下。
“必须逃。”昭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南门逃。出了南门,去江南。我在那边有几处老宅,路都安排好了。”
沈平安站起来,看着昭儿:“你呢?”
“我断后。”昭儿说,“把你们送上路。”
阿若抱着猫儿和团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刚生完孩子,身子空得像被掏了一遍。但她听懂了“逃”这个字。
她这辈子都在逃。从笼子里逃出来,从勾栏逃出来,从清水村逃出来,现在又要逃。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有昭儿,有平安。她不怕。
昭儿从桌上扯下一块青布,快步走到阿若面前,三下两下把她的红发裹住,又用布角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绿眼睛。
“上马。”他说。
他一把将阿若抱起,放到门外那匹浑身是汗的马上。沈平安已经抱着昭昭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吴妈骑着一头不知道从哪儿牵来的驴。
阿若抱着猫儿和团团,低头看着昭儿。
昭儿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缰绳,长剑挂在鞍侧,还滴着血。
他一夹马腹,那匹马便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阿若睁不开眼。
街上乱成一锅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尖叫声、马蹄声混在一处。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拖着包袱跑,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
他们的马刚跑出两条街,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人。
女真兵。
那几个人骑着马,腰挎弯刀,在火光里横冲直撞。看见他们,带头的那个呼喝了一声,勒马就冲过来。
昭儿的瞳孔一缩。
“弃马!”他喝了一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又一把将阿若接了下来。沈平安抱着昭昭滚下马,吴妈被沈平安从驴背上扶下来。
“小路。”昭儿的手指向一条窄巷,“往南门。穿过去,有条小路,官军不在那边。”
沈平安把昭昭递给吴妈,自己扶住阿若,接过团团揣进怀里。昭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迎着那几个女真兵冲了过去。
“殿下……!”沈平安喊了一声。
昭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南门……等我……”
阿若站在巷口,抱着猫儿,看着昭儿的身影没入火光里。
她看见那柄长剑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看见那匹马的尾巴在火里扬起来,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沈平安拉她。
三个人钻进窄巷。
巷子又窄又黑,两边是土墙,头顶只有一线天。
阿若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走了没几步就喘,汗把裹头的青布都浸透了。
沈平安一手扶着她,一手抱着团团。
吴妈怀里抱着昭昭,昭昭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哭,吴妈低声哄着,脚步一点没慢。
天色越来越暗。日头早就落了,火光也照不进这条小巷。阿若的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眼前忽然一黑。
她身子往前栽。
怀里的襁褓脱了手。
“阿若……!”
沈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接那个襁褓。
没接住。
襁褓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还好裹得紧,猫儿没掉出来,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平安把阿若扶稳,弯腰捡起襁褓,拍了拍上面的土。
“两个都给我。”吴妈说,腾出一只手,去接沈平安怀里的两团红布。
阿若摇头。
她喘匀了一口气,从沈平安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襁褓,重新抱回怀里。她抱得紧紧的,像怕再摔一次。
“走吧。”她说。
三个人继续走。
出了小巷,城南就在眼前。
但城南的街面比城北还乱。
逃难的人挤在街上,黑压压一片,推推搡搡。
哭的,喊的,叫娘的,找儿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有人从阿若身边挤过去,撞了她的肩膀。
有人踩了她的脚,她没吭声。
沈平安拉着她,吴妈跟在后面。
人流忽然涌了一下。
像一道浪打过来,把三个人冲散了。
阿若的手从沈平安的掌里滑脱,被扯断了半截袖口。
她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再抬头,沈平安和吴妈都不见了。
“平安……!”她喊。
没有回应。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全是火把的光和哭喊的脸。
阿若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襁褓,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女真话。她听懂了。
“汉人的地方,还有这种美人?”
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往肩头一扛。
阿若眼前一花,整个人倒挂在一副宽厚的肩膀上,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个女真兵。骑马的,扛着她的动作粗野又利落,显然做惯了这种事。
阿若被颠得头晕,但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襁褓。那点热乎的、柔软的重量贴在她胸口,是她唯一的锚。
那匹马在疾驰。风灌进她的耳朵,她听见了那个女真兵的吆喝声,听见了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远的哭声和火光。
阿若把脸埋进襁褓里,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棉布,里面是微弱的、小猫一样的呼吸。
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
像抱住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