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又怀上了。
她发现的时候,昭昭才刚满四个月。
那天早晨她给昭昭喂奶,喂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胀得发疼,比平时涨奶还难受,她觉得不对劲,却没声张。
过了几天,她开始犯恶心。
吴妈最先看出来。
她端着早膳进屋,见阿若捂着嘴蹲在墙角干呕,脸色发白,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托盘,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又有了?”
阿若抬起头,绿眼睛里头雾蒙蒙的,看着她。
“啥?”
吴妈叹了口气,掰着指头算。
昭昭四个月,她这一个月身子重了,葵水也迟了,胸口比从前更胀,连带着那点恶心。
算下来……几乎是刚出月子没多久就怀上的。
“约摸两个月了。”吴妈下了结论。
阿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看不出来,但她隐约觉得那处又热又沉,和怀昭昭时一个样。
她不太确定是谁的。
出月子那阵,昭儿来得勤,后来沈平安找到了这里,三个人挤在一处。
她分不清,也懒得去想。
但她心里有个模糊的、模糊得几乎说不出口的猜测……这个孩子,多半是昭儿的。
算日子。
昭儿那阵黏她黏得最紧,几乎日日都来,有时一天两回。
是昭儿的。
她心里悄悄地、笃定地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昭儿,就那么拖着,拖到肚子藏不住了。
昭儿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那天他来看她,坐在榻边,像往常一样要把脸埋进她胸口蹭一蹭,忽然闻见她身上那股气味变了……比往常更沉,更腻,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甜腥的奶香。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嬢嬢又有了?”他问,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若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昭儿没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得平平的。
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热,阿若被他这样按着,小腹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他按了一会儿,收回手,脸上那层平常的娇憨与黏腻褪了下去,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来。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出了门,步履沉稳,是长公主的步态。
阿若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有些茫然。她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变得那样冷,仿佛换了一个人。
昭儿去了侧室。
沈平安正在那里看书。
他如今在这宅子里住下,名分上说不过去,昭儿便拨了这间侧室给他,算是各自分开。
他听见门响,抬眼,看见昭儿走进来,脸上没一丝笑意,便知道有要紧事。
昭儿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嬢嬢又怀上了。”
沈平安手里的书顿住了。他沉默了一瞬,把书合上,问:“谁的?”
“我的。”昭儿答得干脆,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沈平安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怒。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总得给外头一个交代。”昭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早晚有人要问起。”
沈平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抬眼:“你是说,对外称长公主有孕?”
“对。”昭儿点头,“嬢嬢肚子里这个,还有昭昭,对外就说是我生的。双生子也好,龙凤胎也好,反正外头没人看得见内里。府里安排稳婆,安排奶娘,到时候抱出去两个,说是长公主一胎所出,谁还能扒开衣裳看不成?”
沈平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昭昭呢?昭昭是我和她的孩子。凭什么算你的?”
昭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凭本宫养着她,凭她愿意给本宫生孩子,凭她现在肚子里揣着的是本宫的种。沈大人,你要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出去闹一闹,让京城里所有人知道一个蛮夷女奴给你生了个嫡长子。”
沈平安的指节捏得泛白。
他知道昭儿说得难听,却在理。
他如今的身份是驸马,明面上没有妾,没有外室,没有别的女人。
阿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丑闻,一旦捅出去,不只是他,连昭儿、连整个驸马府都要被牵连。
而昭儿这一手……把阿若的孩子统统算到“长公主”名下……既堵了旁人的嘴,也保住了阿若和两个孩子。
从外头看,长公主生了一对双胎,驸马喜得贵子,天家喜事,皆大欢喜。
只有昭儿和沈平安自己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谁的种。
沈平安沉默了很久。
“她愿不愿意?”他最后问。
昭儿扯了下嘴角:“她没得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本宫也没得选。”
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影在窗纸上晃。
“还有一件事。”昭儿先开口,语气沉下来。
沈平安抬眼看他。
“边境那边,不太平。”昭儿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近些年他们换了个首领,那人跟从前的头领不一样。从前的头领贪财,收了东西就消停。这人不要东西,他要人,要地,要我汉人的城池。”
沈平安的眉头皱起来。他在朝中听到过一些风声,但还不及细想,就被赐婚和去边境宣抚这些事推着走,顾不上深究。
“京城离边疆太近。”昭儿说,“真要打起来,这里是头一道口子。本宫前几日接到密报,说是那首领已经在整顿兵甲,屯粮养马,动静不小。”
沈平安的手指收拢起来:“你的意思是……”
“等嬢嬢生完这一胎,”昭儿抬眼看他,目光沉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她和孩子送去江南。那里远,富庶,安稳。本宫在江南有几处老宅,都是早年置下的,没人知道。把她安置在那里,比留在京城安全。”
沈平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眼前这个人,在这一点上,竟是一模一样的念头。两个人都想把她送走,都想让她离战火远些。
“江南……”沈平安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语,“我倒是有几个同窗在那边,能帮着安置。”
昭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了停。
“这事先别跟她说。”他说,“她脑子慢,知道多了反倒害怕。等这个孩子落了地,再告诉她。”
沈平安点头:“好。”
昭儿拉开门,侧室里透进一缕斜阳。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沈平安一眼,神色里少了方才那点冷硬,多了一层旁人看不太懂的疲惫。
“沈平安。”他喊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日不太一样,“你欠她的,往后慢慢还吧。”
沈平安没有应声。
昭儿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侧室里又只剩沈平安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本没有翻完的书,又抬眼望了望窗外。
院子里,阿若正抱着昭昭在石榴树下晒太阳。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薄衫,红发松松地挽着,低头逗昭昭笑。
昭昭被她逗得咯咯的,小手抓着她垂下来的头发往嘴里塞。
阿若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弯弯,脸上那点平日里的迟钝褪了,透出一种极静的、温软的光。
沈平安隔着窗看她,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清水村那棵枣树,想起她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豆腐的样子。
她从来没问过他要什么。也没问过他自己值不值得。
她只是把自己能给的一切,全都给了出去。
沈平安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手白净,修长,握了十年的笔,写了十年的文章。
他中了状元,做了驸马,锦绣前程,万人艳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窗外,风起了。
石榴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响,几片早黄的飘下来,落在阿若的肩上。她没察觉,只顾着低头跟昭昭说话。
天边,有一层灰色的云在慢慢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