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是周五下午来的。
“曼陀罗”:“小野,明天下午有空没。陪姐逛街。”
顾野躺在宿舍床上,看着那行字。老四在阳台收衣服,喊他搭把手。他没应。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句:“逛什么街。”
“买衣服。”那边回得快,“姐换季,衣柜空了。”
“姐那衣柜,还空?”
“空。”那边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你不陪,姐就不买了。”
顾野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
妈,你以前给我买衣服,从来不用我陪。
你拉着我进商场,一件一件往我身上比,比完自己点头,说“这件行”。
现在你顶着皮囊,要我陪你逛街,陪你买你自己的衣服。
他回:“陪。几点。”
“两点。老地方那个地铁口。”那边发来一个笑脸,“姐穿新衣服等你。”
周六下午两点,顾野到地铁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她。
她顶着甘露寺蜜璃的皮囊。
樱粉色的双马尾,从发顶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敞胸的队服,胸口那两团乳肉白花花地堆着,把衣襟撑得鼓鼓囊囊,挤出一道深沟,随着她走路的步子,沉甸甸地晃。
底下是条短裙,两条腿裹着白丝,袜口勒进大腿根。
她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支发夹,周围的视线全往她身上落。
她看见他,弯起嘴角,冲他扬了扬下巴。顾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姐。”顾野道。
“来啦。”曼陀罗上下打量他一眼,弯起嘴角,“今天穿得还行。配得上姐。”
她说着,走下一级台阶,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她比他矮一截,仰头看他,樱粉的双马尾扫过他的手臂:“走。姐带你开开眼。”
她挽着他,往步行街里走。
人群很快淹没了他们。
她的敞胸队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有男生走出几步还扭着头看。
她像是习惯了这种目光,头抬得高高的,步子迈得轻快,挽着他胳膊的手却紧了紧,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看什么看。”曼陀罗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没见过美女逛街啊。”
顾野由她挽着,走在她身侧。
他偏头看她一眼,她扬着下巴,耳根却有一点红。
他想,妈,你二十年前在漫展上,也是这副样子。
你出片的时候不怕人看,你逛街的时候,被多看两眼,耳根还是会红。
你一点都没变。
“姐,”顾野开口,“走哪边。”
“那边。”曼陀罗拉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姐先喝杯奶茶。”
奶茶店在巷子中段,门口排着长队。曼陀罗拉着他走过去,站在队尾,挽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她看着前头的队伍,皱了皱鼻子:“这么长。”
“姐等得起。”顾野道。
“姐等不起。”曼陀罗抬头看他,“姐渴。”
她说着,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你在这排着,姐去前面那家店看看,那儿有家卖冰粉的,你先垫垫。”
“姐不喝冰粉?”
“姐喝奶茶。”曼陀罗弯起嘴角,“你排着,姐回来找你。”
她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巷口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别乱跑啊。”
“嗯。”顾野道。
曼陀罗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走远了。樱粉的双马尾在她背后甩动着,人群里的目光追着她走。
顾野站在队尾,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他想,妈,你让我排着队等你,你去看冰粉。
你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一眼,跟小时候你把我放在公园长椅上,自己去买冰棍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你顶着这张脸,做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妈的动作。
队伍往前挪。挪到他前面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曼陀罗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两杯冰粉,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吸管已经插好了。
“喏。”曼陀罗道,“垫垫。”
顾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粉是红糖底的,加了山楂碎。
他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了一下眼。
曼陀罗看着他,笑出声:“酸吧。姐特意让人多加的山楂,看你皱眉的样子,好玩。”
“姐故意的。”顾野道。
“故意的。”曼陀罗大方承认,“姐坏。”
她说着,低头咬住自己的吸管,喝了一口冰粉。
樱粉的双马尾垂在肩侧,她喝冰粉的样子,嘴唇微微嘟着,吸管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眼,发现他在看她,耳根红了一层:“看什么。”
“看姐。”顾野道。
“姐有什么好看的。”曼陀罗别过脸,“老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啊。”
“有。”顾野道。
曼陀罗猛地回过头:“什么东西。”
顾野没有答。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嘴角,抹掉一点红糖渍:“这儿。”
曼陀罗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收回手,看着他把指腹上那点红糖,在纸巾上蹭掉。
她的耳根红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搅了搅杯里的冰粉,闷着声:“你、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了。”顾野道。
曼陀罗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更红了。她端起冰粉,喝了一大口,又抬眼瞪他:“别老动手动脚的。大街上呢。”
“姐挽了我一路了。”顾野道。
曼陀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挽在他胳膊上。
她“啊”了一声,松了手,又没完全松,改成了抓着他袖子。
她咳了一声:“这、这不叫动手动脚。这叫……叫……”
“叫情侣。”
曼陀罗不说话了。她抓着他袖子,低着头,樱粉的双马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过了两秒,她闷着声:“排到了。你的奶茶,加不加冰。”
“加。”顾野道。
奶茶买完,两个人继续往巷子里走。
巷子两边是小店,卖饰品、卖文创、卖汉服的。
曼陀罗走走停停,看见好看的橱窗就拉着他停下来,指着里面的东西问他好不好看。
她在一家饰品店的橱窗前站了很久,盯着里面一排水晶发夹看。
“那个。”曼陀罗指着其中一支,“好看不。”
“好看。”顾野道。
“那支呢。”
“也好看。”
曼陀罗回头看他,眯起眼:“你都没仔细看,就都说好看。敷衍。”
“姐戴什么都好看。”顾野道。
曼陀罗被他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她别过脸,推门进了店。
顾野跟进去。
她在发夹架子前挑了一会儿,拿起那支水晶的,对着镜子往头上比。
樱粉的双马尾垂在肩侧,水晶发夹夹上去,亮晶晶的。
“好看不。”曼陀罗对着镜子问。
“好看。”顾野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姐喜欢就买。”
曼陀罗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把发夹摘下来,放回架子上。她转身往外走:“不买。姐就是看看。”
“姐刚才说好看。”顾野道。
“好看归好看。”曼陀罗头也不回,“姐穿什么都好看,不差这一件。”
她走出店门,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他。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樱粉的双马尾上。她弯起嘴角:“走。姐饿了,请你吃饭。”
“姐请。”
“姐请。”曼陀罗道,“今天姐开心,姐请客。”
她挽着他的胳膊,拐进巷子另一头。
巷口有家章鱼烧的摊子,铁板上的章鱼烧滋滋冒着热气。
曼陀罗停下来,闻了闻,凑过去:“老板,来一份,多加酱。”
她站在摊子前等着,踮着脚看老板翻丸子。
顾野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来往的人群。
摊子前的队伍不长,后面有人挤上来,往她身上蹭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曼陀罗没有躲。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仰头看他,弯起嘴角:“哟,弟弟护着姐呢。”
“人多。”顾野道。
“人多怎么了。”曼陀罗笑,“姐又不是纸糊的。”
章鱼烧好了。老板用纸盒装好,递过来。曼陀罗接过来,戳了一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顾野低头,咬住。章鱼烧烫,酱汁沾在他嘴角。曼陀罗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烫吧。姐吹过了,还烫。”
她说着,自己也戳了一颗,咬了一口。酱汁蹭在她嘴角,她舔了一下,抬眼看他:“好吃不。”
“好吃。”顾野道。
“那是。”曼陀罗道,“姐挑的摊子,错不了。”
两个人站在摊子边,你一盒我一盒地吃完了章鱼烧。
曼陀罗把纸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天快黑了。”曼陀罗道,“姐带你走条路。”
她拉着他,出了巷子,穿过两条街,拐上一条天桥。
天桥不高,横跨一条马路,桥面不宽,两边的栏杆上爬满了藤蔓。
傍晚的风从天桥两端灌过来,吹得她的双马尾扬起来。
曼陀罗走到天桥中央,停下来。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车流。
顾野站在她身侧,也看着桥下。
远处的写字楼亮起灯来,连成一片,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开。
“小野。”曼陀罗开口。
“嗯。”
“姐今天,”曼陀罗道,“挺开心的。”
“姐开心就好。”顾野道。
曼陀罗没有接话。
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看着远处。
风吹着她的双马尾,樱粉的发丝在暮色里飘着。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姐好多年,没这么逛过街了。”
顾野看着她。
她趴在栏杆上,侧脸被路灯染上一层暖黄的光。
他想,妈,你在家陪我吃了二十年饭。
你上一次自己逛街,是什么时候。
你嫁给爸之后,还逛过街吗。
他没有说出口。他站在她身侧,陪她看着桥下的车流。
“走吧。”曼陀罗直起身,“天黑了,凉了。”
她转身,往天桥另一头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愣着干嘛。跟上啊。”
顾野跟上去。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下天桥。
桥下的街边,亮着路灯。曼陀罗挽着他走了一段,步子慢下来。她揉了揉脚踝:“走累了。”
“姐累了,”顾野道,“我背姐。”
曼陀罗看着他,愣了两秒。她弯起嘴角:“你背得动姐?”
“背得动。”顾野道。
他蹲下去。
曼陀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
她趴上去,两条腿夹住他的腰,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他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
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樱粉的双马尾垂下来,扫过他的脸侧。
“姐重不重。”曼陀罗贴着他耳边问。
“不重。”顾野道。
“骗人。”曼陀罗道,“姐今天又是章鱼烧又是冰粉又是奶茶,重死了。”
“那也背得动。”顾野道。
曼陀罗没有说话。
她趴在他背上,把脸贴在他的肩窝。
路灯连排地掠过,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热乎乎的。
她安静了很久,才闷着声开口:“小野。”
“嗯。”
“你以后,”曼陀罗道,“对别的女生,也这么好吗。”
顾野背着她,走了一段。他开口:“不会。”
“为什么。”
“因为姐不是别的女生。”顾野道。
曼陀罗没有接话。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有再动。她的胳膊,在他脖子上收紧了。
背过两条街,曼陀罗拍他的肩:“放姐下来。姐缓过来了。”
顾野把她放下来。她站在他面前,理了理裙摆,又理了理双马尾。她仰头看他,眼睛有点潮,弯起嘴角:“姐今天玩得高兴。回吧。”
“嗯。”顾野道。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奶茶店的时候,曼陀罗又停下来:“再买一杯。姐渴。”
队伍不长,排了几分钟。曼陀罗站在他前面,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假毛:“假毛歪了。你帮我理理。”
顾野抬手,给她理假毛。樱粉的双马尾在她肩后垂着,他拢起一缕,理顺发梢,指尖顺着发丝往上,擦过她的耳廓,滑到耳后。
她的耳后,有一颗小痣。
顾野的指尖,停在那颗痣上。他低头,看着那颗痣,开口:“你和我妈一样,耳后有颗痣。”
曼陀罗整个人僵住了。
顾野感觉到她肩膀的僵硬。
她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奶茶杯,指节收紧,杯壁被她捏出一圈凹痕。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又续上,声音却还是稳的:“是、是吗。那挺巧的。”
“挺巧的。”顾野道。
曼陀罗没有回头。她端着奶茶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弯起嘴角,笑意有点僵:“快走快走,前面那家店,排队的人少了。”
她说着,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走。步子快了一拍,挽着他胳膊的手,却还是紧的。
顾野由她拉着,走在她身侧。他没有追问。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僵着步子往前走,看着她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的东西。
他想,妈,你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血凉了吧。
你捏凹了奶茶杯,你说“那挺巧的”。
你拉着我往前走,步子快了半拍。
你怕我再往下说。
你怕我认出你。
他不问。他由她拉着,走过那条街,走到地铁口。
曼陀罗在地铁口停下来。
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她弯起嘴角,又压下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今天,谢了。姐走了。”
“嗯。”顾野道。
她转身,走进地铁口。樱粉的双马尾在她背后晃了一下,消失在闸机后面。
顾野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一个人晾在街上。
他没有追。
周一,妈在家,没提逛街的事。
苏蔓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他进屋换鞋,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刀口齐整,摆得整齐。
妈切好的。
他咬了一口,甜。
吃饭的时候,苏蔓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问他学校的事。
她的话比平时少,问两句,歇一句。
她低头扒饭,抬眼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移开。
“妈,”顾野开口,“你耳后,那颗痣,从小就有?”
苏蔓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从小就有的。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顾野道,“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苏蔓没有接话。她低头吃饭,夹菜的手,稳的。只是那顿饭,她吃得比平时慢。
周二,妈没给他发微信。
周三,也没发。
他回家吃饭,苏蔓在阳台收衣服,听见他进门,没有出来。
他站在客厅,看见阳台上她的背影,她把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又摊开,又叠。
她叠了三遍。
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周三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和“曼陀罗”的聊天记录,停在周六晚上那句“今天,谢了。姐走了。”她没有再发新消息。
他等了三天。
他没有发。
周四晚上,手机亮了。
“曼陀罗”:“小野,周末有空没。姐想去看场电影。”
顾野看着那行字。
她的消息回来了,比往常晚。
他想起她周六走的时候,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的东西。
三天了,她把那点东西压回去,换了张脸,又来约他。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过了两分钟,他又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