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散场,顾野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在炒菜了。
苏蔓系着围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得哗哗响。听见他进门,她没回头:“回来啦。洗手,马上开饭。”
顾野应了一声,上楼换了件衣裳。再下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桌。排骨,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他坐下,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
苏蔓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她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跟你朋友去玩了?”
“嗯。”顾野低头扒饭,“老四拉我去市里转了转。”
“逛什么了。”
“就随便逛逛。”顾野说,“漫展。”
苏蔓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错觉。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问:“人多吗。”
“多。”顾野说,“人挤人。”
“好玩吗。”
“还行。”
苏蔓没有再问。
她低着头,慢慢扒饭。
顾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她端碗的手很稳,夹菜的筷子很稳,可她眉心那一点东西,藏不住。
她想问他有没有在漫展上看见什么。
她又不敢问得太细,怕问出什么。
顾野心里门儿清。
妈在试探他。
她想问他认没认出她,又不敢把话挑明。
她怕他知道她偷偷去漫展出片,更怕他认出假面底下的那张脸。
她这一顿饭,都在绕着这个圈子。
他没接茬。他吃完饭,把碗一推,上楼回了房间。
夜里,顾野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他摸过来,是“曼陀罗”发来的消息:“小弟弟,睡了吗。”
顾野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想,妈还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手机,等着他回话。他打了一行字:“还没。姐也没睡?”
那边回得快:“睡不着。今天拍了一天,累过头了。”
“那早点休息。”
“嗯。”那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条,“小弟弟,今天谢谢你帮我拍照。返图我看了,拍得真好。”
顾野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想,妈夸他拍得好。
她不知道,他拍了她二十年。
从她年轻时压在箱底的照片,到今天这张假面,他拍过的她,比她自己记得的还多。
他回了一句:“姐喜欢就好。”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顾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他想,妈,你慢慢来。我不急。
第二天,苏蔓在家待了一整天。
顾野上午去训练,傍晚回来,苏蔓已经做好了饭。
饭桌上,她又问了几句昨天的事,问市里人多不多,问他跟老四逛到几点。
她问得很随意,听着随意,可顾野听得出来,她一直在绕同一个圈子。
他没点破。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说记不清了,说就逛了一下午。苏蔓就不再问了。
可她不问,不代表她不想。
顾野去倒水的时候,看见苏蔓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人却望着窗外发呆。
她听见他脚步声,飞快地把手机按灭,假装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
顾野装作没看见,端着水杯上楼。
他坐在床边,想,妈在回忆漫展上那一幕。
她反复回想他看她的眼神,越想越后怕。
她怕他认出她,又自己给自己宽心:他要真认出来了,当场就该喊妈了。
他没喊,就是没认出。
她这套自我开解,用了一晚上,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夜里,顾野起来倒水,路过苏蔓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放慢脚步,听见里头有动静,是手机屏幕划过的声音,响个不停。
她在刷手机。
她睡不着。
顾野站在门外,站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房间,躺下,望着天花板,想,妈在等他的消息。
她等着他主动问起她,又怕他问起她。
她这一晚上,都在那儿熬着。
他没发。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他想,让她再熬一熬。她熬得越久,越沉不住气。
第三天,顾野给“曼陀罗”发了一条消息:“姐,那几张正片,你挑好了吗。”
他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裳。等他收完衣裳回来,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
第一条:“挑好了挑好了,姐正要发你呢。”
第二条:“你拍的那几张,有几张姐特别喜欢。”
第三条是一张图。
顾野点开,是她发来的返图,选的是他在背景墙前拍的那张侧身照。
火红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眼尾挑着,嘴角弯着。
顾野看着那张图,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张照片。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念过一遍:妈,你教了我二十年怎么拍你。
此刻妈把这张照片发回来,拿他当刚认识的小弟弟夸。
他回了一句:“姐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那边半天没回。
顾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等他回来,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你这孩子,嘴真甜。”
顾野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他没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食堂吃了午饭。
晚上,苏蔓给他打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顾野说回。苏蔓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那个,妈问你个事。”
“嗯。”
“你那天去漫展,”苏蔓的声音很平,“有没有看见什么好看的姑娘。”
顾野握着手机,想,来了。妈绕了两天,终于绕到这儿了。他装出一点茫然:“漫展上全是好看的姑娘。妈你问哪个。”
“就是,”苏蔓顿了顿,“妈听人说,那天有个穿红和服的,挺出名。你看见了吗。”
“穿红和服的多了。”顾野说,“妈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苏蔓说,“那什么,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就行。”苏蔓说,“那妈挂了,你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
顾野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门口,看着楼下那排路灯,想,妈,你这一通电话,绕了一大圈,就想问那一句。
你怕我看见你,又盼我夸你好看。
他没告诉她,他看见了。他还帮她拍了照,存了她的号码,备注写的她二十年前的艺名。
夜里十一点,微信又亮了一下。
顾野点开,是“曼陀罗”发来的一张照片。
只拍半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锁骨往下,是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光线昏黄,像是卧室床头灯底下拍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道沟壑照得又深又窄,沟沿的布料绷着,勒出两团沉甸甸的弧度。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新买的睡衣,好看吗。”
顾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放大,又缩小,再放大。
他在认那张脸。
照片里的人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是他看了二十年的眉眼。
她以为换了个人设,他就认不出了。
他不知道,她这张脸,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那道沟壑,他小时候就认得。
他记得妈弯腰给他系鞋带的时候,领口里也是这样的弧度。
他回了一句:“好看。姐穿什么都好看。”
那边回得快:“真的?”
“真的。”
“那你觉得,姐穿这个,出去拍片合适吗。”
顾野握着手机,想,妈在试他。
她发这张照片,不是问他好不好看。
她是想看他上不上钩。
他顺着她的竿子爬:“合适。姐这身材,穿什么都合适。”
那边发来一串害羞的表情。
顾野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又亮着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压得又软又低:“弟弟,明天有空吗,姐想请你帮个忙。”
那声音,捏着嗓子,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顾野听着,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他想,妈,你压着嗓子叫我弟弟,可你这把嗓子,我听了二十年。
你换十个腔调,我也听得出来。
你怕我听出来,才捏着嗓子说话。
可你越捏,我越听得清,那点颤,那点咬字,都是你。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装得又乖又腼腆:“有空的。姐你让我帮什么忙。”
那边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一条文字:“想请你帮姐拍一组片子,换个地方,出个外景。姐给你报酬,行不行。”
顾野看着那行字,想,妈,你终于把正题绕出来了。他回:“报酬不要,姐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那可不行。”那边回,“帮姐干活,哪能不给钱。”
“那姐你看着给。”
“行。”那边发来一个笑脸,“那周末,姐约你。”
顾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顾野在宿舍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曼陀罗”发来的一条消息,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只手,食指上缠着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指根处还洇着一小片红。
底下跟了一行字:“搬道具的时候划了一下,疼死姐了。”
顾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他认得那只手。
他妈的手。
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淡色的蔻丹,指节匀称。
那只手,早上还给他盛过粥,还给他理过衣领。
此刻缠着纱布,躺在照片里,发给他。
他知道她在演戏。
道具划的,最多是个口子,哪有缠成这样的。
她发这张照片,不是要他心疼。
她是想看他慌,想看他上钩,想看他顺着她的话头,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
顾野顺着她的竿子,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姐,你手划了,我会心疼的。”
发送。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野以为她不会回了。
他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水。
等他回来,屏幕上亮着一行字,隔了十几分钟:“你这孩子,真是,姐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那行字里,噎着半句话没说完。顾野看着那行字,想,妈,你上钩了。你自己撒的饵,自己先红了脸。
他回了一句:“姐你好好养着,周末我来伺候你。”
那边回:“油嘴滑舌。”
顾野看着那三个字,弯了弯嘴角。他想起他妈骂他油嘴滑舌,骂了二十年。隔着屏幕,隔着假面,她还是这三个字。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四从外面回来,往床上一瘫,看见他锁屏的动作,凑过来:“哎,野哥,跟谁聊呢,笑得合不拢嘴的。”
“没谁。”顾野说,“一个姐姐。”
“姐姐?”老四眼睛一亮,“漫展那个?就那个火红头发的?你俩加微信了?”
“嗯。”
“卧槽。”老四一下子坐起来,“野哥你可以啊!我就说你小子有手段!那姐一看就不好追,你居然真加上了。她跟你说什么了,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顾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就聊了几句。”
“那你约她了吗。”老四追问,“那姐长那么带劲,你不约,我可约了啊。”
顾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老四,你约不动。那是我妈。他弯了弯嘴角,说:“约了。周末。”
老四瞪着眼:“真假的?”
“真的。”
“卧槽!”老四一拍大腿,“野哥,你牛!周末你好好表现,回来给我汇报战况!我跟你说,那姐那身段,那腿,那腰,绝了!你要是有戏,哥们儿请你们吃饭!”
顾野听着他越说越来劲,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没接话。
他想,老四要是知道,他口里那个“绝了”的姐,是他兄弟的妈,不知道还夸不夸得出来。
他没告诉他。这是他的秘密。他一个人的。
夜里,顾野躺在床上,又把那张半身照翻出来,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人,素着脸,领口松松的,锁骨底下那道沟壑,在昏黄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妈的眼睛。他认了二十年。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想,妈,你撒饵的样子,真当我看不见线。你发这张照片的时候,想没想过,屏幕这头,是你儿子。
他闭上眼,把手机扣在胸口。备注名“曼陀罗”三个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末,苏蔓在厨房做饭,顾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苏蔓系着围裙,颠着锅,头也不回:“下午还出去吗。”
“嗯。”顾野说,“跟同学约了打球。”
“打球好啊。”苏蔓说,“多运动运动。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妈给你炖排骨。”
“行。”
顾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他想起昨晚手机里那张半身照。
同一个女人,白天系着围裙给他炖排骨,夜里隔着屏幕,问他新买的睡衣好不好看。
他想,妈,你自己知道吗,你这两副样子,隔得多远,又挨得多近。
苏蔓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看什么呢。”
“没什么。”顾野说,“看妈做饭。”
“贫。”苏蔓笑骂了一句,“你爸当年也这样,站门口看我做饭,嘴上没个正形。”
顾野没接话。他想,爸看妈做饭,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站在门口看妈做饭的,是他。他弯了弯嘴角,转身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顾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点开“曼陀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周末几点到,姐去接你。”
顾野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下午两点。”又想了想,删掉,重新打:“姐定,姐说几点就几点。”
那边回:“下午两点,我开车去接你。”
顾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
他靠着床头,望着天花板,想,妈,你约我周末见面,让我喊你姐。
你不知道,我喊你姐,喊得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满。
白天你系着围裙问我晚饭回不回来吃,夜里你顶着艺名问我周末几点到,这一整天,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演着两个你。
他闭上眼。窗外传来锅铲翻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妈,你要玩,我就陪你玩。你撒的饵,我都接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撒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