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从那天夜里起,开始留神。
第二天早上,苏蔓照常做饭。
顾野坐在餐桌前喝粥,瞥见妈的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屏保是张照片,红底的,聚光灯,台子中央站着个女人,火红的长发披下来,一手摇着扇子。
顾野认得那张照片。阁楼上那个红皮箱里,妈给他看过,曼陀罗的舞台照。他端着粥碗,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没问。
隔天,屏保换了。还是那张舞台照,换了个角度,妈被人群围着,笑得明艳,那身火红和服的开叉几乎到了腰。顾野看见了,没问。
又隔一天,晚上十点多,顾野起来倒水。
经过苏蔓房间,门缝里漏着光。
他放慢步子,瞥见苏蔓坐在床边,举着手机看屏幕,指尖划一下,又划一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坐了很久。
顾野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暗处,看完了这一幕,才回房间。
第二天,苏蔓从卧室里探出头:“小野,帮妈看看手机,怎么老没电。”
顾野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亮。屏保上那张脸正冲他笑。他插上充电线:“充上了。”
苏蔓出来,把手机拿回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锁了屏。
顾野出门,把这件事记下了。
家里开始陆续到纸盒,不大,捆得严实。
有一回顾野回家,玄关堆着两只盒子,苏蔓正弯腰往柜子里塞。
听见门响,她直起身,把盒子往身后拢了拢:“网购的,别拆。”
顾野换鞋,应了一声。他弯腰的时候,瞥见快递单上的寄件人,是家服饰店,店名他没听过,收件地址是本市的。
隔两天,又来一件。再隔两天,又来一件。苏蔓每次都塞进柜子里,塞得整整齐齐,怕他看见。
有一回,顾野从她房门口路过,门半掩着。
苏蔓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新拆开的盒子,她拎起一件衣裳,对着光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换一件再抖开。
她叠衣裳的时候,腰弯下去,家居裤勒出一截腰线,又直起来。
顾野收回目光,下了楼。
又有一回,苏蔓喊顾野帮她把快递搬上楼。
两只盒子,一只轻一只沉。
顾野搬沉的那只,盒子边角裂了一道缝,露出一截布料,黑色的,绸缎的,压在别的料子底下。
他移开目光,把盒子放进苏蔓房间,放下就走。
苏蔓在他身后,飞快地把盒子推进床底。
顾野记下了。妈在攒东西。攒的东西,一箱一箱往房间里搬,一箱一箱往床底塞。
那个周末傍晚,顾野放学回家,客厅里飘着音乐,软绵绵的。
苏蔓在地上铺了张瑜伽垫,穿着条紧身的运动裤,上身一件短背心,正弯腰压腿。
她压下去的时候,腰背拉成一道弧,背心往上缩,露出一截细白的腰。
她又慢慢直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腰肢侧弯,胸口的布料绷出一道弧线。
苏蔓看见他进来,没停,招呼了一声:“回来啦,饭在锅里。”她说着,又弯下腰,指尖够向脚尖,头发垂下去,遮住半张脸。
顾野应了一声,往厨房走。
他走出两步,余光里,妈正压着腿,背心领口垂下去,那片白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脚步没停,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盛饭。
吃饭的时候,苏蔓换了件衬衫出来,头发用夹子别着,露着脖颈。她坐下来,先给他夹了块排骨:“今天学校里忙不忙。”
“还行。”顾野低头扒饭。
苏蔓又问:“妈这身衣裳,好看吗。”
顾野抬眼,看了一眼。衬衫是新的,杏色的,领口松松的,锁骨下压着一道细影。“好看。”他说。
苏蔓笑了一声,低头吃饭。顾野看见她耳尖有一点红,没多看,继续扒饭。
夜里,顾野躺在床上,把这几天的账拢了一遍。
屏保越换越暴露。
快递一件接一件。
瑜伽垫铺起来了。
新衬衫。
新裙子。
香水。
口红。
妈在收拾自己,收拾得又勤又快。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想,妈这是要干什么。
那天下午,顾野在房间打游戏。一局打完,他听见阳台上有动静,很轻。苏蔓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人听见。顾野摘下一边耳机。
“对,周六,周六下午场。嗯,还是老地方。别让小野知道。”
顾野的耳机,停在半空。
阳台的门虚掩着,漏进一道风。
苏蔓的声音又低了几度:“我好久没上了,你可得给我留个好位置。行,行,那就说定了。嗯,回头我请你吃饭。”
那头又说了什么,苏蔓笑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瞎说什么,我都多大年纪了。行,到时候见。”
电话挂了。阳台安静下来。顾野把耳机戴回去,屏幕上那局游戏已经结束。他盯着结算画面,坐了一会儿。
阿青。
妈当年那个搭档,如今开着摄影工作室,场馆都托他订。
老四说的那个男的,八成是阿青。
妈说的“出去玩几天”,是去漫展。
她瞒着他,订了场地,藏了C服,换了屏保。
她把一切都藏好了,就等着周六。
顾野关了电脑,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
妈这是要上台。
周六早上,苏蔓起得很早。
顾野被卫生间的动静吵醒,翻了个身,又听见衣柜门开合的声响。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才七点。
他披上外套出来,苏蔓已经站在玄关,裙子换好了,妆化好了,头发挽着,露着脖颈。
她弯腰换鞋,脚边放着一只大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敞着一条缝。
顾野蹲在门口系鞋带,余光落在那只包上。
包里塞着衣裳,最上头露出一截衣料,火红的,绸缎的,亮得晃眼。
正是他那天在裂缝里瞥见的颜色,红得那么正。
苏蔓直起身,把包拎起来,拉链拉好:“妈出去了啊,约了老姐妹逛街。午饭你自己解决。”
“嗯。”顾野低着头,把鞋带系好,“玩得开心。”
苏蔓笑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顾野站起来,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系完的鞋带,又松开。
那根鞋带,他本来早系好了。
夜里十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顾野拿起来,是妈的微信。一张照片,加载出来,一秒之后,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条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发错了,别看。”
顾野握着手机,指腹悬在屏幕上。
那张缩略图还挂在对话框里,模糊的,只拍了一个半身。
光线很暗,看得出是在卧室里拍的,那人穿着蕾丝的内衣,胸口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锁骨白得晃眼,脸颊绯红,嘴唇微张,刚化完妆,还没来得及卸。
顾野盯着那张缩略图,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道沟。他认得那截锁骨。他认得那双眼睛,卸了妆也认得,那是妈。
他点开缩略图。
照片加载出来,比缩略图清楚,能看见蕾丝底下那两团丰腴的轮廓,能看见肩带滑下去半寸,能看见颈窝里一粒细汗。
他看了三秒,关掉。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躺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妈撤回了,说发错了。
深更半夜,妈穿着内衣,在卧室里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然后“发错”给了儿子。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他知道的是,妈在灯下对着镜子,涂着口红,想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留在屏幕里。
妈今年三十六了,他头一回看见妈这个样子。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搁了一夜。
第二天夜里,顾野又醒了。他披了件外套,下楼倒水。经过苏蔓房间,门关着,里头灯灭着。他走过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门口。
走廊里亮着夜灯。
他站了一会儿,想抬手敲门。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听见门里翻身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板。
他又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把这几天攒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摆出来。
屏保上那张旧照,红底的,聚光灯,越换越暴露。
柜子里那些盒子,一箱一箱,塞得整整齐齐。
瑜伽垫,新衬衫,杏色的领口,锁骨下那道细影。
阳台那通电话,压着嗓子,别让小野知道。
周六清晨,包里那截火红的衣料。
对话框里那张一秒撤回的照片,蕾丝的内衣,深深的沟壑,微张的嘴唇。
那些证据挨个排在他脑子里,整整齐齐,严丝合缝。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妈在准备,妈要上台,妈瞒着他。
顾野靠在床头,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爸在国外,一年到头不回来几趟。
妈守活寡,守了好几年。
妈是漂亮女人,年轻的时候是曼陀罗,站上舞台,底下围着一圈人拍照。
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人。
妈最近买香水,买裙子,化妆,翻红皮箱,订场地,试C服,换屏保,收快递,瞒着他出门。
她不是要去逛街。她是要去漫展,穿上那身火红的和服,站回聚光灯底下。
为什么瞒他。
怕儿子看见妈穿得暴露,怕儿子知道妈想干什么。
可妈瞒的不是“干什么”,妈瞒的是他。
她怕他知道,又忍不住让他看见。
屏保是给他看的,走光是给他看的,那条撤回的照片,也是给他看的。
妈在撒饵,饵里全是她。
结论摆在眼前。
妈想玩。
她不是要真干什么。
她就是闷了这么多年,想试试自己还有没有魅力,想玩一把心跳,玩到临界她自己会收。
她想找回那个站在台上摇扇子的曼陀罗,那个被一圈人围着拍照的女人,又怕儿子看见。
她越怕,越要试。
她越试,越藏不住。
顾野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天光,想了一会儿。
他可以问。
问清楚了,妈会把东西藏起来,会收手,会变回那个系着围裙的妈,这个家又会变回原来那样,安安静静,一潭死水。
他问一句,妈就收了。
可他问不出来。
他想看看,妈穿上那身和服站上舞台是什么样。
他想看看,妈在他面前,能装多久。
他也可以装不知道。
装不知道,妈会玩得很高兴,会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会一步步往前走。
妈要玩,他就看着,看着妈玩,看着妈高兴。
玩够了,妈自然就收了。
他随时能收手。
他是看戏的人,是陪玩的人。
他只是去看看。看完了,就当不知道。
顾野躺下,闭上眼。
妈真能藏。那就让她藏。
第二天早上,苏蔓的房间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顾野下楼的时候,她正蹲在红皮箱前面,把那身火红的C服抖开,对着光看,又放下,指尖在布料上摩挲了两下。
顾野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苏蔓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醒啦。妈今天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
“嗯。”顾野说,“您忙您的。”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他掏出手机,翻开日历,在周六那格,画了个圈。
周六,漫展。
顾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学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