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宋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外放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一个尖嗓门在喊“家人们把红心点起来”。
宋晞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炒青菜,围裙上沾着油点,袖子往上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白嫩的皮肤和左手腕那根黑色细皮筋。
她把菜搁在折叠桌中间,朝客厅喊了一声。
“吃饭了,别刷了。”
宋建国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坐下之前把屏幕按灭了扣在桌角。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豆腐,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
“嗯,今天这豆腐煎得好,外焦里嫩。”
“火候大了点,有点糊边。”宋晞晨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饭,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你尝尝那个鱼,昨天剩的,我热了热。”
宋建国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蘸了汤汁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
他今天心情不错,厂里下午开了个短会,说下个月开始加班费涨了,从一倍半涨到两倍,算下来一个月能多拿一千出头。
他把这话在饭桌上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刚坐下的时候,第二遍是夹第二块豆腐的时候。
“一千多呢,加上医院那个补助,咱家这个月能宽裕不少。”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晞晨,医院那个报告你交了吧?”
“交了,月初就交了。”宋晞晨低头挑着鱼刺,筷子尖在鱼骨头上拨来拨去,“明天还得去一趟,复查。”
“复查?”宋建国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明天?”
“嗯,医院那边每个月都得去一次,交报告是交报告,人还得去,医生要看看情况。”她把挑好的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筷子收回来的时候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明天上午去,一会儿把材料准备好。”
我低头扒饭,嘴里嚼着米饭和鱼肉,耳朵里是宋建国和宋晞晨的对话,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明天复查。
交报告只是其中一项,医生要看的是人,是那根东西。
上个月复查的时候医生量了尺寸,问了排精频率,还让我填了一张新的问卷,上面有“排精时是否有疼痛”“精液颜色是否异常”“勃起维持时间”之类的题目。
那张问卷我填得手心全是汗,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画面,母亲的嘴、母亲的手、母亲的奶子、母亲大腿内侧滑腻腻的触感。
明天医生大概还会问同样的问题,我得坐在那把蓝色塑料椅上,低着头,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
下面那根东西在裤裆里跳了一下,我夹紧了腿。
“明天几点去?”宋建国问。
“约的九点,早点去人少。”宋晞晨把一块鱼尾巴夹进自己碗里,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你明天上班吧?”
“上,白班。你俩去就行了,有啥事打电话。”
“嗯。”
宋建国不再问了,低头扒饭。
他吃饭的速度比我们俩都快,一碗饭见底的时候宋晞晨才吃了小半碗。
他站起来去盛第二碗,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配合医生,把病治利索了,比啥都强。”
我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端着碗往厨房走。
电饭煲盖子打开又合上,勺子刮着锅底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宋晞晨趁他不在,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餐桌上方吊灯的一点暖光。
她没说话,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肚子肉夹到我碗里,筷子收回去的时候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指尖有点潮,带着鱼汤的腥气和温度。
吃完饭宋建国坐回沙发上看手机,外放的声音又响起来。
宋晞晨收碗,我站起来帮她摞盘子。
她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筷子筒和酱油瓶。
厨房的灯是白色的,比客厅那盏吊灯亮,照得瓷砖台面反光。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手机外放的声音。
“明天那个报告,我上午填好了,在帆布袋里。”她背对着我,手在水流下面搓着碗沿,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按时排的,每周两三次,别多说了。”
“嗯。”
“还有,”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摞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厨房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桃花眼下面那点没睡好的青映得有些明显。
她抬手把垂到前面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医生可能会检查,就是看看……看看那个东西有没有异常。你到时候别紧张,人家医生什么没见过。”
她说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视线往下移了一拍,又抬起来。
我站在灶台边上,校服裤的裆部那个位置离她的视线大概一臂远。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收回去,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
“还有,明天穿那条宽松的运动裤去,别穿牛仔裤。”
“我没牛仔裤。”
“那就穿校服裤子,宽松点,别让人看出来。”
她擦灶台的动作很用力,抹布在瓷砖上蹭得吱吱响。
客厅里宋建国笑了一声,大概是刷到了什么好笑的视频。
宋晞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擦。
“妈。”
“嗯?”
“明天……就交报告和检查?”
她手里的抹布按在灶台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医生要是问治疗方式,我就照报告上写的说。口腔刺激,辅助排精。”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别的不用说,人家也不会细问。你就站旁边听着,问你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知道了。”
她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面,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围裙带子在背后系着一个蝴蝶结,灰蓝色棉布裙子的领口被围裙的肩带压出一道褶子。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
“明天回来,妈给你炖个汤。你最近用功,瘦了。”
她伸手在我头顶上摸了一下,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揉。
手掌温热,指腹上有刚洗完碗的湿气。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围裙的布料蹭过我的校服袖子,就一下,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啪嗒啪嗒敲在不锈钢水槽里。
客厅里宋建国的手机外放换了一个视频,一个女声在唱“你莫走”,调子跑得厉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裤的裆部,平平的,没什么异样。
但脑子里是明天医院走廊里的画面,蓝色塑料椅,冷白灯,消毒水味,还有医生那把老花镜后面审视的目光。
下面那根东西在裤裆里跳了一下。
我回到客厅,宋建国歪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法令纹照得更深了。
他看到我走过来,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早点睡,明天还得去医院。”他把手机举回去继续刷,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好治,治好了比啥都强。”
我往房间走,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宋晞晨站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灰蓝色棉布裙子裹着腰和臀的轮廓。
她正低头翻着帆布袋,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
拉链拉了两遍。
然后她把帆布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看了几秒。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后颈那一截白嫩的皮肤被台灯照得发亮。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正好穿过门缝对上我的眼睛。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两秒,然后偏过头去,伸手把台灯拧灭了。
主卧暗下来。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爬上床。
黑暗中听到客厅里宋建国的手机外放还在响,一个东北口音在喊“感谢老铁送的火箭”。
隔壁主卧传来床垫吱呀的声音,宋晞晨翻了个身。
下面那根东西又硬了,顶着被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攥着被角。
明天去医院。
交报告,检查,回答医生的问话。
母亲站在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弹力裤,头发用大抓夹夹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医生会问我排精频率,我会说每周两三次。
医生会问我排精方式,我会说口腔刺激。
医生会问我有没有不适,我会说没有。
然后医生会让我躺到那张铺着一次性垫纸的检查床上,把裤子褪到膝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捏住那根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母亲会站在床尾,看着医生的手。
她的表情会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右手会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左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皮筋会被指甲掐出印子。
那根东西在被子下面跳了一下。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了被角。
客厅里宋建国的手机终于关了,拖鞋声往主卧去了。
门开了又合,他含含糊糊地跟宋晞晨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主卧的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家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天上午九点。医院四楼内分泌科。蓝色塑料椅。消毒水味。医生那把老花镜。
还有站在我旁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