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

期末考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学期的疲惫连同笔尖的墨迹一起吐了出去。

走廊里涌满了学生,嘈杂的议论声、试卷翻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哀嚎题目太难,有人已经约好了晚上通宵庆祝。

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宿舍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塞满了换洗衣物和。

室友们一个比一个走得早,前两天就陆陆续续拉着箱子消失在校门口。

我锁好宿舍门,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傍晚的风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吹散了六月闷热的暑气。

火车站离学校不远,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晚高峰的路况比想象中顺畅,出租车在霓虹初上的城市街道间穿行,窗外的灯光被车速拉成模糊的光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车票信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的硬座,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用不上半夜就能到家。

检票口前排着长队,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我排在队伍末端,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耳边是车站广播一遍遍重复的列车信息、安检提示、寻人启事。

嘈杂的声响被大厅的穹顶放大、混响,变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说了别来找我!你听不懂吗?!”

尖锐的女声穿过层层嘈杂,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喊出来的。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是林莫羽。

隔着一排排金属隔离栏和涌动的人流,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深色牛仔裤,马尾扎得利落干净,侧脸的线条在车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她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双肩微微绷紧,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男人比她矮了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灰白,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上去的。

他伸着手,似乎想拉她的胳膊,却被她猛地甩开。

“你走吧。”林莫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压不住的颤抖顺着尾音往外逸,“我说了,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你回你的城市去,别再来找我了。”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眼底的冷意生生逼退。

他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林莫羽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刻薄又疲惫,“你以前怎么没想过我过得好不好?现在跑来当慈父了?晚了。”

男人没有再说话,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最后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步子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被大厅的灯光拉得又长又瘦,混入人流,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林莫羽站在原地没动。她低着头,双手攥着手机垂在腿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周围的人流从她身侧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林莫羽。”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时,眼底那层锋利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她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微微泛着粉,但表情依旧倔强,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力把什么情绪死死压回喉咙里。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带着点鼻腔的闷意。

“我回家,今晚的火车。”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检票口,“你呢?”

她没回答,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白炽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刚才那个……是我爸。”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

“他跟我妈很早就离婚了。”她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攥着手机的手指捏得更紧了,“家暴。我上小学那会儿,他喝了酒就动手,摔东西、打人。我妈忍了好几年,最后实在扛不住,带着我走了。”

她顿了顿,仰起头,目光落在车站穹顶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把我妈推倒在地上的样子。我妈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顺着脸往下流,他还在骂,骂她没用,骂她做饭难吃,骂她拖累了他一辈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被车站的噪音盖过去,“我那时候躲在沙发后面,浑身都在抖,不敢出声。”

“后来他找过我好几次,说他知道错了,想弥补。”她低下头,短促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可有些事,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掉的。我现在看到他的脸,还是会想起我妈额头上的血。”

她说完那句话,就沉默了。

鼻子微微抽了抽,睫毛上隐约挂了一点水光,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抿着嘴唇,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堵在喉咙里。

车站广播响了,提醒我乘坐的那班列车开始检票。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

“你的火车要开了吧。”她侧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眼角那点红痕还没完全褪去,“别耽误了,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站台上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马尾辫在肩侧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她说完那句话,就沉默了。

鼻子微微抽了抽,睫毛上隐约挂了一点水光,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抿着嘴唇,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堵在喉咙里。

车站广播响了,提醒我乘坐的那班列车开始检票。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

“你的火车要开了吧。”她侧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眼角那点红痕还没完全褪去,“别耽误了,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随手别到耳后,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没了平时的锐利,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掩饰得很勉强的疲惫。

“我其实……不太想回宿舍。”她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整栋楼都空了,静得连空调声都听得见。”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停了两三秒,像是犹豫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向车站外的夜色,声音轻飘飘的:“我想出去走走。”

我看着她的侧脸,站台上的白炽灯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平时那股凌人的锐气此刻彻底褪尽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层,瘦瘦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快要撑不住的笑。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开口:“我家里没人。爸妈都在外地出差,回去也就我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意外和探询。

“你要是不想回去,不如跟我一起走。”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待几天。我那儿是个小城市,没什么景点,但好在我还会做饭。”

她看了我好几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检票的队伍在身后缓慢往前蠕动,广播里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列车信息。

“我怕你把我拐跑了。”她嘴角动了动,语气里浮起一丝熟悉的情绪。

“你一个学法学的,害怕我拐卖你啊。”我笑了笑,侧身朝检票口努了努嘴,“走吧,再犹豫车真开了。”

她低下头,安静了两秒。行李箱的轮子在脚边轻轻晃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检票口的方向,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

“……我什么都没带。”

“家里都有。”我说。

她没有再犹豫,迈开步子跟了上来。她走在我的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检票的队伍缓缓往前挪动,我递过身份证,侧过身等她。

她低头把证件贴上闸机,啪的一声轻响,闸门弹开。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半步的位置站定,夜风从尽头的出口灌进来,带着铁轨和尘土的气息,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走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跟了上来。

通道里的灯光一节一节掠过我们头顶,她的影子在脚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规律的骨碌声。

她的侧脸的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点一点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向亮着灯光的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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