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午三点多,我坐在市三院信息科的办公室里,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是苗春生发来的消息。

【维哥,那个硬盘你什么时候过来拷数据?】

我盯着这行字。

我第一次去找他时,他主动给了我一根数据线。

第二次去,他又给了一根更长的。

上次我故意让他把手机里的东西全部备份到电脑里,又借口让他从抽屉里找一个旧硬盘。

他一直在催促我再去。

我回复:

【明天上午。】

苗春生很快发来消息。

【行,我等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线回到面前的设备采购表上。

看完表格,我拿起手机,点开与妻子的聊天界面。

上午她发消息说中医院那边临时要修改材料,下午还要回锦丰国际处理一些事情。除此之外,对话框里再没有新的内容。

晚上八点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新买的移动硬盘。

门锁转动,妻子推门进来,弯腰在玄关换鞋。

她穿着一身炭灰色西装套裙,手包挽在臂弯里,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

脚上依旧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双黑色细高跟,但原本紧紧包裹着双腿的黑色连裤袜不见了。

两条光腿从裙摆下一直露到鞋口。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玄关地板上。

玄关顶灯照在她的脚底。她的脚跟和前脚掌边缘,沾着一层油腻的黑灰。那双脱下来的黑色细高跟鞋垫上,同样印着两个灰黑色的脏脚印。

我手里的硬盘包装盒发出一声塑料脆响。

妻子抬起头看过来:“还没吃饭?”

“吃过了。”

“我也在公司吃了。”

她把两只高跟鞋并排放到鞋柜旁边,拿出浅色拖鞋穿上,脚底那层黑灰蹭在了拖鞋底面上。

我看着她的腿。

“你丝袜呢?”

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腿。

“下午勾破了。”

“在哪儿勾破的?”

“公司。”

她说完,提着手包向主卧走去。

我追问了一句:“扔了?”

“破成那样,不扔留着干什么?”

她没有停下脚步,主卧房门打开,又在她身后合上。

我坐在客厅里,手指捏着那块新买的移动硬盘。

这不是她第一次光腿回家。

同学会那天晚上,她穿着黑色丝袜出门,回来时腿上什么也没有。第二天早上我问起,她告诉我,是我喝得太多记错了。

现在,她又一次穿着黑色丝袜出门,光着腿带回了一脚洗不掉的黑灰。

而就在她的丝袜消失后不久,苗春生主动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去取硬盘。

主卧里响起了淋浴的水声。

我撕开移动硬盘外面的塑封,将硬盘取出来,插上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这是一块全新的硬盘,里面一个文件也没有。

我在根目录新建了一个空文件夹,输入名字:

【备份】

……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这块移动硬盘去了老城区电脑城。

刚顺着水泥楼梯走上三楼,对面摊位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学徒便认出了我。

他正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拆一台平板电脑,看见我从楼梯口上来,手里的吸盘停在半空。

“哥,你也是春生哥的高中同学吧?”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也来了一个你们班的。”年轻人咧开嘴,视线往苗春生的摊位扫了一下,“长得真漂亮,穿一身包臀裙,那腿上的黑丝袜和高跟鞋,走在咱们这破走廊里,可把大伙儿看直了眼。”

隔壁摊位的老陈拿着吹风机抬起头,跟着搭腔:“春生昨天还特意拿抹布给她擦凳子,那大美女在摊位前坐了好一会儿。这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种极品……”

“维哥!”

苗春生突然从维修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大,直接打断了老陈和年轻人的话。

“你来了。”苗春生看着我。

我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立刻低下头,重新用吸盘去拔手里的平板屏幕,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苗春生快步绕出维修台,把那把红色塑料凳拖出来。

“维哥,坐。”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将新买的移动硬盘放在桌面上。

“昨天说的东西,全拷进去。”

“没问题。”

苗春生接过硬盘,拆开一根数据线,一头插进电脑机箱,一头接上硬盘接口。

他握着鼠标,打开桌面上一个名为“手机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按照照片、视频、文档和微信文件分成了几个子目录。

那是我上次故意留在他电脑里的全部手机数据。

“这东西多,估计要半个小时。”苗春生看着屏幕说。

“慢慢拷。”

苗春生点击复制。

屏幕上弹出一道绿色进度条,显示剩余时间二十七分钟。

他转过头看了看我。

维哥,喝水不?我下去给你买瓶水。”

前两次我来,他也这样问过,两次我都拒绝了。

我抬起头:“行。”

苗春生愣了一下。

“矿泉水?”

“随便。”

“那你坐,我马上回来。”

他站起身,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很快沿着水泥台阶下了楼。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退到二楼,伸手握住鼠标。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还在缓慢向前推进。

我没有碰正在传输的窗口,直接点开系统资源管理器,点进左侧的“最近使用”。

最上方排列着几张图片缩略图。

我点开第一张。

正是我拿给苗春生分析过的那张出轨照。妻子穿着米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裙和黑色连裤袜,一条腿伸着,一只高跟鞋松垮地挂在脚趾上。

苗春生曾当着我的面说他绝对不留客人的东西。

现在这张照片正躺在他的最近记录里。

我继续向下滑,点开第二张。

一张泛黄的单人床单。床单中间摊着一双严重破损的黑色连裤袜,右脚前掌部分完全缺失,大腿内侧和裆部布满了发硬的白色斑块。

我点开第三张。

拍摄背景变成了满是油污和黑垢的水泥地。一双完整的黑色连裤袜摊在地上,旁边露出一截红色塑料凳的凳腿。

图片右侧显示的文件修改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昨天下午妻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昨天晚上,她光着腿回到家,脚底沾着黑灰,告诉我丝袜在公司勾破后扔掉了。

走廊楼梯间里突然传来胶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脚步声。

嗒,嗒。

声音在二楼拐角处回荡,正往三楼上来。

我立刻拿出手机,对准屏幕上的图片和时间连拍两张照片。接着右键点击图片查看所在位置。

系统跳出的不是普通文件夹,而是一串隐藏路径。我顺着路径点进去,在最深处看到一个名为“System Cache”的加密压缩文件。

显示包含九个文件,需要密码解压。

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平地,正往过道走。

我按下Ctrl+C复制,将整个压缩文件直接拖进移动硬盘的根目录。

屏幕上弹出一个极快的小进度条。

两秒钟,复制完成。

我迅速关闭路径窗口,将屏幕恢复到原来的备份进度界面,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苗春生拎着两瓶矿泉水走回了摊位。

“维哥,楼下冰柜没几瓶了,我给你拿了常温的。”

他把其中一瓶矿泉水放在我面前。

“都行。”

苗春生坐回转椅,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复制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六十多。

“挺快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

“苗春生。”

“啊?”

“昨天,有个女的来过?”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按紧了左键。

“女的?”

“刚才那个小伙子说,是你高中同学。穿黑丝袜高跟鞋。”

苗春生回头朝对面摊位看了一眼。

年轻人正低头用吹风机烤着平板屏幕,老陈也在翻找零件,两人都没有往这边看。

“来过。”苗春生转回来说,“问我修手机的事。”

“谁?”

“以前班里的同学。”

“哪个同学?”

“谈静。”他回答得没有一丝停顿,“她手机屏幕进水了,过来问问价。”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二十分钟后,手机备份全部拷进了移动硬盘。

苗春生拔下数据线,将硬盘递给我。

“都在里头,一样不少。”

“谢谢。”

“老同学,谢什么。”

我接过硬盘,装进外套口袋,站起身。

我离开维修台往外走时,那个年轻人再次抬起头看着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苗春生在身后大声喊道:

“维哥,下次再来。”

离开电脑城后,我拿出手机给吴鸣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晚上见一面。】

他很快回复:

【还是我家楼下。】

……

天黑以后,我和吴鸣重新坐到了他家小区中庭那座干涸的水池旁。

池底仍然积着一层厚厚的枯叶,上次被人踩扁的饮料瓶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块开裂露灰的水泥。

吴鸣坐在我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上次我约你见面,本来有件事要说。”吴鸣开口。

“器材室的门,是你推开的。”我直接说。

吴鸣转头看向我。

“贺涛说他没看清。”我看着前方的水池,“但你知道得太多了。高二那次,你在场。”

吴鸣沉默了几秒。

“是我。”

“你看见了什么?”

“我推开门的时候,许蓓两只手抵着贺涛的胸口,正在用力把他推开。”

吴鸣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她看见我以后,把贺涛推到垫子上,拿起书包跑了。那之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器材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每天给她送早饭。”吴鸣看着干裂的池底,“过了两个月,她答应跟你在一起。后来你们读大学、结婚。我再说,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十五年?”

吴鸣一言不发。

“你一直说是在保护我。”我盯着他,“其实你只是觉得我承受不了。”

吴鸣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下午在电脑城拍下的两张屏幕照片,递给他。

“十五年前的事先放着,你帮我看看这个。”

吴鸣接过手机。

第一张照片里,是苗春生电脑的最近记录,清晰显示着三张带有黑色丝袜的图片;第二张拍到了那个加密压缩文件和九个文件的路径提示。

“苗春生保存了你给他的照片?”吴鸣问。

“对。他撒谎了。”

“另外两张呢?”

“我不知道。”

我将妻子昨晚光腿回家、脚底沾满黑灰的事告诉了他,也把电脑城里老陈和年轻学徒的下流议论复述了一遍。

吴鸣拿着手机,把两张照片来回放大看了几次。

“你怀疑许蓓去找过苗春生?”

“至少有人去过,且脱了丝袜。”

“那个压缩文件拷下来了吗?”

“在我的硬盘里,设了密码打不开。”

我把这段时间从三个人嘴里套出的话全部摆出来。

贺涛说照片只发给过祝斌。

祝斌说照片经过了很多人的手。

苗春生说他只在祝斌的手机里见过第一张。

“他们三个至少有一个人在撒谎。”我看着吴鸣,“现在已经确定,苗春生撒过不止一次。”

“你准备怎么办?”

“苗春生把东西藏在电脑城三楼最深处的仓库里。”

吴鸣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抽屉里原本有个黑塑料袋。后来我说要过去,袋子就不见了。仓库的锁却刚被打开过,上面有新的磨痕。”

我停顿了一下。

“后天下午三点,我准备再去一趟。那间仓库是三家摊主合租的,我已经找到另外一个有钥匙的人。”

吴鸣看着我,眉头皱起:“你别乱来。”

“我只是进去看一眼。”

这句话是我编的。

我根本没有找到另外一个有钥匙的人,也没有准备在后天下午三点去电脑城。

这个时间和计划,我只告诉了吴鸣一个人。

我拿回手机,扶着膝盖站起来。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吴鸣也跟着站起身。

“包括许蓓?”

“尤其是她。”

我转过身,向小区大门外走去。

吴鸣在水池边又站了几分钟。

他转身走进地下车库,坐进驾驶座。点开微信,找到“二十七中三班十五年”的群聊,往下滑动,从群成员列表里找到了妻子的头像。

两个人上一次私聊,还是同学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吴鸣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两行文字:

【周维已经查到苗春生的电脑了。】

【他后天下午三点,会进电脑城最里面的仓库。】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秒。

按下发送。

两条绿色消息气泡出现在屏幕上。

不到十秒钟,手机震动起来。

妻子的名字跳上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吴鸣看着不断闪烁的接听键,伸出手指滑向接听。

“喂。”

手机听筒里立刻传来妻子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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