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栋的!下楼!”
陈姐的嗓门从妈手机喇叭里炸出来,一条接一条,隔着客厅都震耳朵:“面粉大米全卸东门了,消杀完按单元码在门洞底下,自己下来认房号,麻溜的!”
我撂下鼠标走出次卧,先看见的是厨房地砖角上那只空面粉袋。昨儿倒得干干净净,袋口拿红塑料绳扎了两道,瘪瘪地靠着橱柜立正,跟个缴了械的兵似的。妈站在灶台前,手指头在屏幕上飞点,嘴里跟着语音条念叨:“面粉五十六,大米八十八……一百四十四。”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叮了一声,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转头冲我拔高嗓门:“航航!别瞅了,穿拖鞋下楼,两袋子死沉,赶紧扛上来!”
「好办。」我抓起床尾的大裤衩套上,趿着塑料拖鞋就往外走。
「早去早回,楼下热,别跟人扎堆。」她在我身后补了一句,跟着是冰箱门开又合上的动静。
楼道里一股返潮的霉味,声控灯被我脚步声跺亮。单元防盗门推开,外头的热浪夹着消毒水味糊了满脸。七月的连阴天,太阳不露脸,天倒跟口倒扣的锅似的,闷得人后脖颈子发黏。门洞底下码着一排米面,志愿者隔着口罩核对我的房号,我拿大红印泥在签收单上按了个指印,一手拎起十斤的面粉袋,一手提住二十斤大米的铁丝封口。
铁丝勒进掌心的软肉里,勒出一道白印。我掂了掂,换了个手劲,两步跨进电梯。
轿厢里跟蒸笼没两样,四壁的磨砂不锈钢上汪着一层细水汽,按钮板上都是潮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蹦,我后背贴着轿厢壁,汗顺着脊梁沟往下爬,爬到裤腰那儿洇进去。十五楼,叮咚一响,门开,我拎着三十斤货走出来,洗得发灰的旧T恤已经从后领一路贴到了腰眼。
防盗门钥匙拧开,我侧身挤进去,脚后跟把门带上,门磁嗒地合死。两臂一松,面袋米袋墩在玄关地砖上,闷闷两声,袋口荡起一蓬细粉。
「回来啦——」
妈的声从客厅过来,尾音没落,人先站起来了。她方才跪坐在茶几边的地毯角上伺候那几支洋桔梗,玳瑁色抓夹把深棕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绺碎发贴着鬓角,成套的浅米色薄棉家居服扣子系得齐齐整整,腿上裹着薄肉色的丝袜,光脚趿着凉拖。小不锈钢剪刀方才还衔在她嘴里,这会儿被她取下来往玻璃板上一搭,剪刀腿磕出一声轻响。
「妈,接一下。」我刚直起腰。
她人没过来,先往卫生间走了两步,从毛巾架上扯了条褪色的蓝格子旧毛巾,回过身隔着两步扬手一甩,毛巾兜头砸在我胸口上。
「一身的臭汗味,熏死个人,赶紧擦擦冲澡去!」
我抓下毛巾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棉布吸饱了汗,热烘烘地贴在皮上。她嘴上骂着,眼睛却在我湿透的后背上停了一拍,随即弯腰去拽地上那袋大米。她身子往下沉,薄棉家居服的后摆叫动作扯紧了,腰后勒出一道软和的弧度,米袋在地上蹭了半尺,不动了。
「杵那儿瞅啥呢?」她直起腰,拍掉手心的米渣,拿眼角剜我,「搭把手推进去啊,扔玄关绊人!」
「哎。」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蹲下去托住米袋底,「这大轿厢跟蒸笼似的,搁谁谁不出汗,真怪不着我。」
「就你话多。」她拽着袋口,我托着袋底,两袋粮食一前一后挪进厨房,靠着橱柜跟那只空面袋并作一堆。她拍拍手上的白灰,转身拧开橱柜门,把用了好些年的不锈钢淘米盆摸出来,搁在灶台上,盆底磕出一声脆响。
我倚着厨房门框没走。
门框窄,我这个块头一靠,厨房的门洞就去了半边。她背对我撕开米袋口的缝线,线头一抽,两只手端着袋角往盆里倒米。白生生的大米顺着袋口沙沙往下淌,撞在盆底打着旋儿,米香混着新袋子的塑料味飘出来。
窗外连廊静着,没人走。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我喉头动了动,把喘匀了的那口气压住,顺着门框把话递过去。
「妈。」
「嗯?」
「今儿三十斤死沉的货,我一口气扛上十五楼,出这一身汗。」我顿了顿,「这奖励,得大点了吧?」
米还在往下淌,沙沙,沙沙。她眼皮垂着,手没停,声音搁在抽油烟机底下,平平常常:「那你还想要啥?」
「抱一个。」
三个字出去,沙沙声断了。
她两只捏着米袋的手悬在半空,袋口卡住,几粒米挂在线上,要掉不掉。她面朝着水槽,背脊一下子绷直了,肩胛底下的棉布抻出两道平整的力。一拍。两拍。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五下,她还没动。
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老大。头顶正上方,十六楼不知道谁拖了一把实木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沉闷的一声响,又没了。连廊窗外安安静静,水槽的下水管口滴答、滴答,渗着水。
她没回头。右手拇指在袋口捻了捻,捻住一粒米,又松开。那粒米掉回盆里,嗒。
米袋缓缓落在灶台大理石面上。她的指尖搭住盆沿,呼出一口热气,气音先出来,话跟在后头:
「……一身臭汗抱啥抱,也不嫌馊。」
嫌是嫌。可那双手,已经从米袋上拿下来了。
我身子没离门框,把价码咬到最小:「就一下。」
水管滴答。滴答。她搭在盆沿的指头蜷了蜷,又放开,肩膀塌下去半寸,整个人的架子松了,鼻腔里哼出极轻的一缕颤音,先落地,字才落地:
「……就一下啊。」
我往前跨了一大步,拖鞋底在地砖上啪的一声。
她应声转过来。两只刚摸过新米的手,指腹上沾着米粉和潮凉的水星子,无处安放,先撑在了我光裸的小臂上。凉。凉丝丝的手心贴上我滚热的皮肉,激得我整条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一米六六的人,站我一米八六跟前,头顶刚过我下巴。二十厘米的差,把她整个罩在我胸口底下。我两条胳膊顺着她的腰侧拢过去,手掌悬在她后腰的棉布外头,虚虚地圈着,五指绷着,没敢按实。
她的身子压上来了。
隔着她的薄棉布上衣,隔着我湿透的T恤,两团熟透了的软肉结结实实撞在我前胸偏上的位置。没有内衣托着,分量全坠在下半球,水滴一样的坠势,整个拍在我胸口上。软。热。潮乎乎的天,两层布都叫汗浸得发薄,那点布跟没有差不多。
我闭着眼都能把这分量称出来。
她的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那两团软肉就在我胸肌上压着、漫开,往两边淌。跟着,布料底下两颗原本缩着的硬核,叫这贴蹭一点点磨得挺了起来,隔着两层湿布,硬邦邦地顶在我胸前的肉上,两下,随着她的呼吸一错一错。
这是我妈的奶子。妈真空着呢。
小腹底下那根东西猛地一跳,胀起来,顶着大裤衩往前拱。我浑身的筋一瞬间全绷死了,胯骨往后撤了半寸,把这要命的东西从她腰腹那儿让开。胳膊还圈着她,圈了一圈,富余出来老大一截。她这么细的一个人,装在我胳膊弯里,满打满算,还空着。
她撑在我小臂上的湿手松开了。
那只手在半空悬了悬,没着没落,停了半拍。跟着,又慢又轻,抬起来,绕过我的胳膊,贴上我的后背。湿漉漉的手心隔着我那件透湿的T恤按上来,两小片凉,一点一点洇进我滚烫的后背肉里。
我下巴收得发僵。鼻尖底下就是她的发顶,抓夹的塑料齿藏在头发里,戳不着我。雪花膏的腻香压在洗发水的残味上,再底下,是她脖颈子里蒸出来的那点热乎气,混着汗,混着她身上这么多年没变过的味道,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
真想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咬一口。
后槽牙咬死,我把这句话摁死在下巴底下。脖子梗着,一寸没低。
谁都没动。冰箱嗡嗡。水管滴答。她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比平常快。十来个呼吸过去,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立着,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反倒越来越清楚,凉底下透出热来,许是她手心的热透出来了,许是我自己的血热。
她贴在我后背的手掌忽然曲起来,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她的嗓子哑了半度,「一身臭汗,赶紧洗洗去!」
她手上一使劲,把我推开半尺,转身扑向水槽。哗啦一声,水龙头拧到了底,凉水劈头砸进不锈钢盆,水花溅在台面上,也溅在她袖口上。水声大得盖住了一切,盖住我的喘气,盖住她的。
我两条胳膊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肩上那条蓝格子毛巾滑到手心,叫我攥得发烫。
她背对我站着,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
「妈,那啥,」我把毛巾重新搭上肩,往门框外退,「我先冲了啊。」
「去去去。」她头也没回,嗓门从水声里拔出来,亮得有点过了头。
晌午,电饭煲的盖子一掀,滚烫的白汽冲上来,新米焖的干饭亮汪汪一层油光。妈拿饭铲把饭搅松,盛了冒尖一大碗墩在我面前,筷子往碗沿一搁。
「新米就是出油,闻着都比陈粮香。」她在我对面坐下,脸颊上那层红还没褪干净,筷子头点了点我的碗,「尝尝。」
我扒了一大口,米粒又黏又甜,嚼着带点新粮特有的清气。我咽下去,抬眼皮顶了一句:「五十六块钱一袋呢,能不香吗。」
「吃你的枪药吧!」她拿筷子敲我的碗沿,「米面再贵不也得吃?你当妈是那抠搜人?」
「你要真抠搜,」我又扒一口,「上个月那六十八的草莓谁买的?」
「那是给你买的,能一样吗。」她给我夹了一筷子剩茄子,「贵有贵的道理,吃进嘴里的东西,糊弄谁不能糊弄肚子。」
「那感情好,明儿再团两斤排骨呗。」
「美得……」她咬了半截,把后半个字咽回去,换了句,「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鸡蛋都涨了八毛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她也没真恼,低头吃饭,耳根那点红慢慢退下去了。
…………
午后各干各的。我窝在次卧画大鹏甩过来的水暖管线图,鼠标点得咔咔响。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大鹏发来一句「晚上开不开」,我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了过去。
客厅里,妈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坐在茶几前剪视频。剪着剪着,她自个儿对着屏幕乐了一声,手指头戳戳点点,给一条评论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航航,」她隔着门喊,「这条说我瞅着像三十五,你说现在这人,嘴咋都这么甜呢?」
「人家那是说实话。」我在屋里喊回去,「你要拍个露脸做饭的,评论区还得喊你姐。」
「去你的,我都马上能当奶奶的人了。」她笑骂回来,手指头倒诚实,又给那条点了个赞。
那拥抱的余温,叫这俩屋的安静各压各的,谁也没提。她不说,我不说, CAD 图纸上的管线一根一根往前走,她视频里的转场一个一个往后接。
傍晚天刚擦黑,我先钻进了卫生间。老式铸铁插销咔哒插死,花洒的凉水顺着脊梁骨冲下去,激得我一哆嗦。后背那两片地方,叫她湿手印按过的位置,叫凉水一激,麻酥酥的,比别处都清楚。毛巾杆上搭着她白天洗的薄丝袜,一双,浅灰的,水珠顺着袜尖往下滴,滴在下面的塑料盆沿上,嗒,嗒。
晚饭还是剩的土豆熬茄子,回锅加了两瓣蒜,就新米饭。她捧着手机算账,嘴里念念叨叨:「面跟米一百四十四,鸡蛋明儿到,三十枚五十四,又贵了八毛……这日子过的。」念叨完,手机一扣,翻篇。
「妈,钱够不?」
「够,你爸月月打着呢,吃你的。」她把最后一块带肉筋的茄子夹我碗里,「明儿馒头没了,面到了,早起蒸一锅。」
吃完她洗碗,我把桌子擦了。八点来钟,她进了卫生间,花洒哗啦啦响了大半钟头,玻璃门上的水汽越凝越厚。她隔着门扬嗓子:「这连阴天,黏得皮肉发馊,洗了跟没洗一样!」
我在客厅换台,扬声应了一嗓子:「抹点痱子粉呗。」
「抹那玩意干啥,黏糊糊的。」水声里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明儿把阳台窗户缝再瞅瞅,别又潲雨。」
「行,明儿我看看。」
夜里九点多,年代剧重播,荧幕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出一片蓝。我侧躺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电视里演什么,一句没进耳朵。
卫生间的门轴响了一声,锁舌弹开。
一股热腾腾的洗发水香气先涌了出来,跟着是拖鞋底拍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妈踩着那双深灰塑料拖鞋走出来,光脚,脚背上带着潮气,走一步,脚底板跟鞋底黏一下又分开,啪嗒,啪嗒。
她上身套了件旧粉棉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领口边缘泄了形,软塌塌挂在锁骨上。底下一条同色的宽腿棉裤,裤脚直坠到脚面。里头空空荡荡。
没穿内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素着脸,刚出浴的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平日里描得精细的眉毛淡得只剩半截,嘴唇是原色的淡粉,颧骨上那两三颗小褐斑没了粉底的遮盖,坦坦荡荡露在空气里。湿淋淋的深棕卷发披在肩膀上,发梢还往下坠着水珠。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我隔着大半个人的空当,捞起搭在肩头的旧毛巾蒙在头顶上,两只小臂举起来,手指隔着毛巾揉搓湿头发。
两肘往上一抬,那件松垮的圆领口立时叫胳膊扯向两边,顺着锁骨整个向前兜了下来。
我眼皮底下,那片领口深处的阴影敞开了。
两团饱满的软肉没了任何拘束,在领口深处直直坠下来,坠出个沉甸甸的弧度。她两只手左右揉着头发,揉一下,那两团就跟着晃一下,在阴影里荡,荡得没什么章法。潮热的天,棉布叫皮肤蒸出来的热气洇得发润,一会儿贴在那片肉上,把边缘的形状印出来,一会儿又随她胳膊的摆动松开,豁开一条缝。她身子往右倾了倾,右边那颗深褐色的硬核隔着布料顶出一个小尖,挺着,随着她揉头发的动作一颤一颤。
一颗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停住,又顺着往下走,走进领口那片阴影里,没了。
她抬起的小臂白生生的,举在那儿,大臂根那一小团软肉随着揉搓的劲儿轻轻发颤。
啪嗒,啪嗒,她的拖鞋底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脚跟。
我眼珠子从电视荧幕上一点一点斜过去,斜到极限,钉在那片起起伏伏的领口上。
她揉她的头发,我看我的,谁也碍不着谁。我看的眼睛发直。
她把毛巾从头顶拽下来,搭在后脖颈上擦水,眼皮顺势一撩。
撞上了。
蓝森森的电视光底下,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目光里。一秒都没到,又长得像过了半天。搁以往,我的手比脑子快,早把眼珠掰回电视上了。这回我没眼睛移开。喉咙发紧,我扯开一个笑,把话递了过去:
「妈,明儿早上吃新米还是熥馒头啊?」
她手里的毛巾在后颈窝停了半拍。
前倾的身子僵了僵。她知道自己里头什么都没穿,知道这宽领口底下坠着什么,更知道我的眼睛方才钉在哪儿。全知道。
她没抬手去拢领口。
没往后缩,没扯衣襟,没跳起来回屋。她只是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慢慢挪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喉头动了动,声调比平常低了半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整天就知道吃。」
电视里正好演到男女主吵翻了天,摔摔打打的动静填满客厅。头顶十六楼又是一声闷响,闷闷的,像谁失手掉了本厚书在地上。
「这老娘们儿,」她眼睛落回电视上,骂了一句,「作啥作,好好的日子不过。」
「就是,」我接话,「男的也够呛,有话不会好好说。」
嘴上应着,我的眼睛不受管地又飘了回去。就一回,比方才短。她还坐在那儿,毛巾搁在膝盖上,领口还敞着,湿头发搭在肩膀上。
真想把两只手顺着那领口伸进去,把那两团托起来,掂一掂。
我搭在腿边的右手猛地收拢,五指掐进沙发坐垫的缝里,指头勒得生疼,把这股邪火生生掐灭在掌心里。
她没拢领口。
这个想法落进脑子里,烧红的铁烙似的,烫了个死印。以前那一回是意外,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两秒,记到现在。这一回她知道。她坐在离我大半个人的地方,领口敞着,眼睛看着电视,手搁在膝盖上。
她什么都没做。那些她本可以做的,抬手,拢领子,起身,回屋,一样都没做。
广告进来了,聒噪的购物推销声。她把膝盖上的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条规整的长条,顺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
「还不睡去,」她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手按在门把上,撂下一句,「明儿还得起早蒸馒头呢。」
「就睡。」我应着,眼睛落在她背影上,最后才收回来。
主卧的门轻轻掩上,没反锁,门底下漏出一道漆黑的缝。
我关了电视,摸黑回次卧,脱了外衣躺上硬板床。
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痕横在那儿,我瞪着它,白天厨房门口那个抱,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就一遍,走到她拍我后背那儿,停了。
胸肌上头,仿佛还留着那两团软肉压出来的塌。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凉水冲过还麻着。
我两只手在粗布被面上抬起来,虚虚拢了一下,圈出一个形状,又缓缓摊开,手心朝上搁回被面上。
她让我抱了。
她的湿手掌,落在我背上了。
墙那边,主卧的大灯咔嗒一声灭了。两扇房门隔着过道虚掩着,谁都没锁。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窗外对面楼零星亮着三四盏暗黄的灯,有一盏,也跟着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