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妈把那瓶海天酱油立在餐桌靠窗的一头,手机斜斜靠上瓶身,人退开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眯着眼瞅屏幕里的取景。
我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睡是睡醒了,脸还没洗,头发支棱着。厨房里粥在灶上温着,锅盖沿上搭着一条湿抹布,她今早光顾着摆弄这条视频,没腾出手喊我。
封控第九十二天。窗外的天还是入汛以来那个死样,灰蒙蒙的一层扣在对楼的楼顶上,屋里潮,墙角的返潮印子又洇大了一圈。
「妈,你这又拍啥呢。」
「五斤菜包能整出几个菜。」她眼不离屏幕,手指头在屏幕边上戳戳点点,「先拍备菜。」
餐桌上摆开了昨儿菜包里的货。那根顶花的黄瓜躺在正中间,顶上那朵小黄花还鲜着,没蔫。旁边两个土豆,一把小葱,葱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酱油瓶的瓶身上沾着昨儿拌凉菜溅的汁,干了一道深色的印,手机就靠在那道印上。
我往卫生间去,打镜头前走过去。
「边儿去边儿去。」她头也不抬,冲我摆摆手,「挡我光了。」
我退到镜头外,靠在餐桌另一头看她。她弯着腰,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在屏幕上把曝光往上拉了一格,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这鬼天,屋里暗得跟傍晚似的。
「黄瓜又不上镜。」我说,「还值得看采光?」
「滚去洗脸。」她笑骂,「瞅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一会儿洗完了出来,别往我镜头跟前凑啊。」
我应了一声「行」,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她已经开拍了,手指头点下录制,人退到菜板那头,拿起黄瓜对着镜头晃了晃,嗓门一下子亮起来,换上一副跟粉丝唠嗑的调子,「家人们看看,六十八块钱五斤的菜包,就这配置,咱今儿给它盘出仨菜来。」
卫生间镜子里,我下巴上一层胡茬,青黑的一片,手摸上去剌手。封控仨月,推子推过两回头,胡子倒是没人管,想起来才刮一回。我拧开水龙头,就着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客厅里她的嗓门一句接一句,土豆怎么切,小葱怎么使,说得头头是道。我擦完脸出来,她已经拍到了第二个菜,我绕开镜头的方向,从沙发后头溜回次卧,把大鹏那张管线图调出来改。
改到脖子发僵,我出来倒水。
她歪在沙发上,腿盘着,手机举在眼前,是在剪片子了。剪辑界面的进度条一小格一小格的,她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划拉两下,停一下。我端着杯子从她斜后方过,脚步放轻了点,瞟了一眼。
屏幕上正走到我早上入镜的那一截。我那个鸡窝头从画面左边晃进来,又晃出去,前后一两秒。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停了半秒。
跟着又划拉过去,跳到下一段,配字,加字幕,手指头翻得飞快。
停那半秒干啥。说不准是卡了。我端着杯子回了屋,杯里的水一口没喝,先洒了两滴在裤子上。
晌午吃的拍黄瓜、醋溜土豆丝,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她把视频发出去才上桌,手机扣在茶几上,人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黄瓜,咯吱咯吱嚼着。
「发了?」我问。
「发了。」她说,「等着看能跑到多少。」
「你那四千多粉丝,还能少了人看。」
「那不一样。」她拿筷子头点我,「粉丝是粉丝,流量是流量,平台给不给你推,两说。」
我听不懂这套,闷头喝粥。她吃了没两口,到底没忍住,起身去把手机拿过来,搁在碗边上,扒一口饭,瞟一眼屏幕。我说你好好吃饭,她说你懂啥,这叫盯数据。
下午她没什么事,把阳台上风扇前头吹着的三双袜子收进来,一双一双捏了捏,干透的两双叠起来,没干透的那双又搭了回去。风扇嗡嗡地吹着,从卫生间门口一路传进客厅。我改完图,在客厅地上做了一组俯卧撑,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择小葱,葱根上的泥掉在报纸上,她择一把,抖一下。
晚上吃完饭,楼上传来一阵动静。一六零二那两口子在挪家具,椅子腿蹭着地,吱嘎一声,跟着是两串脚步,从天花板这头走到那头。妈抬头看了一眼,说这两口子,天天倒腾。
「兴许是给孩子腾地方。」我说。
「可不。」她应了一句,起身把碗筷摞起来,我接过去端到厨房,她擦桌子。
七点半,年代剧开播。
她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把靠枕抽出来拍了拍,搁在扶手上,人趴下去,下巴搁在靠枕沿上,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的玻璃板上,嗑的一声轻响。
这套动作如今一个废话都没有。
我绕到沙发后头,手从她家居服的下摆探进去,贴上她后腰的皮。
她腰上连一丝紧的意思都没有。返潮天,棉布让潮气浸得发润,她腰皮温温的,软,掌根碾上去,皮底下那条筋先是硬的,我掌根来回推了几趟,就一点一点松下来,软肉从掌根两侧漫上来。她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还跟我搭剧情,说这家老头子又作妖了,搁她年轻时候早跟他离了。
「你年轻时候?」我说,「你年轻时候碰上这种,你比他还能作。」
「滚犊子。」她趴在靠枕上笑,腰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
我按了十来分钟,按到腰了,手没往下走。电视剧里的主题曲唱起来,进片尾了。我的手从她腰上撤下来,撤到半道,停在半空。
「妈,奖励。」
这话说出口,比昨儿那回顺口多了,顺得连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她趴在靠枕上没动,脸冲着电视,耍赖的那个腔调先出来了。
「妈上回可撂下话了,下回可没有啊。」她拖长了声,「捏肩不就是奖励?妈都给你捏过了。」
「那是昨天捏肩的事。」我说,「今儿我又给你按的腰,一码归一码。」
她拿胳膊肘撑着,半转过一点脸来,「妈跟你说,你可别得寸进……」
「那今儿来个大的,让我亲一口呗。」
她后半句噎在嗓子里了。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男声,拖着长腔,唱什么岁月悠悠。她趴在靠枕上,脸半转过来朝着我的方向,眼睛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神气,可话没了。
愣住。
我数不出那一下有多长,半拍,也许一拍。她的眼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跟着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先是耳垂上头,挨着那颗小金钉的一圈,颜色深起来,跟着红往腮上走,走过颧骨,走到腮帮子,连着她白天描过的眉梢底下都透出来一层。客厅灯不亮,电视的光在她脸上跳,那片红照样压不住,一层一层地漫。
她别过脸去,重新冲着电视。手从靠枕上抬了一下,抬到半空,又放下,落回靠枕沿上,指头抠进靠枕的绒里。
她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也没出来。
再开口的时候,话已经换好了。
「你想得美!」
嗓门还是那个嗓门,亮,冲,可底气是泄的,这话砸出来没有一点分量,虚的,连她自己都压不住尾音。
「骂就骂,脸红啥。」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上来,我没敢让它待住,掐了。
她一把抓起靠枕,回身抡在我胳膊上,闷闷的一声响,靠枕的绒面蹭过我小臂。她抡完把靠枕摔回扶手上,嘴里找补:
「一天天的,净想美事。」
我胳膊上挨那一下,不疼。她抡靠枕的劲儿,还没她平时拍我后脑勺的劲儿大。
「不给拉倒。」我找补得快,一句顶一句,不给她消停的工夫,「那给你揉揉脚,我自己挣一个。」
「用你啊?」她骂,「妈自己不会揉?」
骂是骂,她那条右腿已经从沙发上放下来了,脚尖点着地毯,脚在旧拖鞋里一拱,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
裤裆里就是一紧。
我挨完靠枕那一下,顺坡滑坐到沙发侧边的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沿,她的脚正好递过来,悬在我膝盖上头。
那只脚从拖鞋口里褪出来。丝面蹭着拖鞋的里皮,窸窣的一声,很轻。薄肉色的丝袜薄得只剩一层雾蒙在脚上,雾蒙蒙的丝底下,五个脚趾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的,没涂油,隔着她那层丝透出一点淡淡的粉白。
脚落进我的掌心。
脚心那个温度,隔着丝面直接烫上来,温温的一团,从她的脚心贴进我的手心。
我拇指按上她的足弓,顺着那道弧推上去。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沉了沉,跟着五个脚趾在袜尖底下蜷了一下,蜷起来,丝面绷出五道细棱,跟着又松开,细棱瘪回去,丝面重新蒙平。
真要命。
「轻点。」她说,「别使坏。」
「我没使坏。」我说,「这不是揉着呢。」
她哼了一声,伸手够遥控器,换台。电视剧片尾曲唱完了,她按了两下,停在一个购物广告上,卖锅的,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喊不粘不粘真不粘。
我的视线还粘在她那只脚上。
眼睛发直,我知道,移不开,也没打算移。她看电视呢,看不着我的脸。
她那条腿从沙发沿上垂下来,裤腿是雾蓝色的棉家居裤,宽松,裤脚堆在膝弯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收下去,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弧线尽头是脚踝,脚踝一把细骨头,踝骨在丝底下清秀地凸出来一点。她那只脱了拖鞋的脚在我手里,另一只脚还趿着拖鞋,拖鞋挂在左脚的趾头上,随着她斜歪的劲儿一晃,一晃。
我抬眼皮瞟了一眼电视。卖锅的还在喊。我手上的劲没变,拇指从足弓推到脚心,再推回足弓。
她半天没换台。
一个卖锅的广告,翻来覆去地放,那女的嗓子都喊劈了,她也不换。我的眼睛又落回去。她的袜尖这会儿抵在我大腿面的边上,隔着我的大裤衩,丝面贴上来那一小片,叫我掌心里沁出来的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贴在她脚趾肚底下。
还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我蹲在玄关看她弯腰换鞋,她穿的就是这个色儿的丝,扶着鞋柜,一只脚一只脚地蹬,我在那儿蹲着看了半天,她问我看啥呢,我说看鞋带。想想那时候可能就染上了。
这个念头落了地,我就把它放下了。掌心里这只脚是实的,温的,丝面是滑滑的。
「亲一口。」
那三个字自己在我脑子里冒上来,烫了一下。
我赶忙给这个念头掐掉了。报价刚叫人抡了一靠枕,这三个字这会儿只配在脑子里烫一下。
我手指头接着揉,从脚心揉到脚跟。她脚跟圆,茧子不厚,隔着丝能摸出一点点粗。再往前,脚趾在我拇指底下又蜷了一回,这回蜷得慢,松开得也慢。
她那边没声了。
开头还有「轻点」「别使坏」,到这会儿,一句都没了。电视还在卖锅,她手里捏着遥控器,搁在沙发面上,手指头动都不动。她的眼睛冲着屏幕,下巴搁在沙发沿上,眼神是散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儿,卖锅的喊一句,她的睫毛才慢悠悠地眨一下。
购物广告放完一轮,又来一轮。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袜尖抵着我大腿的那一小块,丝面湿的颜色又深了一点。我把手指头放缓,一下,一下,揉她的脚心。脚心那个温度这会儿已经跟我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了,分不出谁烫谁。
「行了。」
她慢吞吞地出了声,跟着把脚从我掌心里抽出去,抽得不快,袜底蹭过我的掌心,滑了一下。她的脚往拖鞋里探,探进去,趿上,又趿了趿后脚跟,才趿正。
「揉得妈腿都麻了。」她捶着自己的腿,站起来,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妈洗洗去了。」
水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右手摊在膝盖上,手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那个温度。电视里卖锅的终于喊完了,换成晚间新闻,播音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挽上了抓夹,几绺没挽住的碎发搭在脖子后头,脸上带着刚洗完的水汽。她歪回沙发另一头,把手机从玻璃板上拿起来,划开,刷。
新闻念了没两条,她刷着刷着,人坐起来半截。
「航航。」她拿胳膊肘捣我,「你瞅瞅。」
我凑过去。她把手机侧过来,屏幕上是她那条菜包视频,播放量那个位置,数字蹿到几千了。平时她的视频就几百个播放,撑死一千出头。底下一排一排的评论,几十条。
「你瞅瞅这条。」她手指头戳着屏幕顶上,当笑话念,嗓门亮堂堂的,「人家说,咱娘儿俩有夫妻相。哈哈哈哈,这啥眼神儿。」
屏幕上那条评论躺在最顶上,头像是个不认识的人。
"姐姐和这位帅哥好有夫妻相"
底下一串跟评,有哈哈哈的,有说"我也觉得"的。
她念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直颤,手机在她手里一抖一抖的。
两口子。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说明妈你年轻。」我说,「人家看不出来你多大。」
「贫嘴你。」她笑骂,胳膊肘又捣我一下,眼睛还粘在屏幕上,手指头往下划拉评论,一条一条地看,看见夸她的,嘴角就翘一下。
「明儿你再跟妈拍一个。」她顺嘴说,「人家爱看你。」
我心里落下一笔。
这是她邀请我的。
「行。」我说,「明儿我听你指挥,你说站哪儿我站哪儿。」
「你上回拍那个就挺好。」她说,「人往边上一站,别抢我话就行。」
我摸了摸下巴,胡茬剌手。
「那明儿拍之前我得刮刮胡子,好好捯饬捯饬。」我说,「别回头人家真说我像妈你养的小白脸。」
她愣了半拍。
「滚犊子!」她骂,「嘴上没个把门的!」
骂声落地,笑声跟着就上来了。她想收,没收住,那笑声从骂声尾巴上接过来,一串,比她那句骂长出去一大截,笑得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抓夹上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都在颤。
她拿脚隔着沙发垫蹬了我一下,蹬在我小腿上,没什么劲儿。
「没正形。」她找补,「一天天的跟谁学的。」
「跟人家评论区学的。」我说,「人先说的,我就是转述。」
「转述也不行。」她板起脸,板了没半秒,嘴角又上去了,「人家那是不知道,知道是娘儿俩,能那么说吗。」
「那怪你长得年轻。」
「贫。」
她这一声贫说得很轻,说完接着划拉评论。广告早没了,晚间新闻也念完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一帮人嘻嘻哈哈的,没人看。
停了一拍。
「那有奖励吗?」我问。
她眼皮撩起来,从手机屏幕上方看我。
「你咋这么金贵呢。」她说,「一天要八回奖励。」
八回。我在心里把她给过的那几回捋了一遍。耳朵根有点烧。
「那不得看表现吗。」我把她的话头接住,「我表现不好吗?」
「你表现?」她把眼皮又耷拉回去,斜了我一眼,「你爱拍不拍。」
假的。这话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她先邀的我,评论还在她手里划拉着呢,播放量还在那儿摆着。她这就是拿个架子,等我递话。
「拍拍拍,拍。」
我认怂认得飞快,一个「拍」字追着一个「拍」字,身子都朝前倾过去,茶几沿硌着我的膝盖。她哼了一声,鼻腔里出来的那个音,尾调往上挑。
「这还差不多。」
她眼睛回到手机屏幕上,手指头接着划拉那几十条评论,划拉到头,又划拉回来。
「奖励也不是不行。」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屏幕,手指头停在那条评论上。
「到时候看流量。」
跟着是第三句。
「到时候再说。」
「奖励啥啊?」我问。
她不接。嘴角动了动,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又压平。
「看你表现。」
我心里又落下一笔。
她没说奖励是啥。
客厅里静了两拍。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哈哈,楼上那家不知道又在挪什么,咚的一声,跟着又没动静了。她坐在沙发那头,抓夹在灯下泛着一点光,手指一下一下划拉着屏幕,划拉得很慢,一条评论能看半天。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站起身,抓起茶几角上搭着的那块抹布,弯腰擦玻璃板。
玻璃板天天擦,本来就没什么灰。她一下一下地擦,擦得比平常快,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从缴费单那一角擦到茶几中央。
擦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
合影的边角上,停电那晚烛泪糊出来的那道白茬子还在,她上回拿指甲刮了一半,留着一道。抹布擦到那儿,绕着它走了一圈,把周围一圈玻璃擦得锃亮,那道白茬子一下没碰上。
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回茶几角,回沙发那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坐下来,接着看电视,好像刚才就是随手擦了个桌子。
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沙发垫子的一个角。
十点半,综艺节目散了场,她开始打哈欠,说睡了睡了。我也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叠。
她站在茶几边上给手机插充电线。充电线在电视柜那儿插着,她把线拉过来,插进手机屁股,屏幕亮了一下。
插上之后,她没有直接放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划开,又点开那条评论,瞟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嘴角翘上去,一声笑从鼻子里漏出来,漏了半声。
收住了。
我在沙发这头叠毯子,全看在眼里。毯子在我手里叠成四方,我把它放回沙发扶手上,放得很慢。
她弯下腰,把手机扣在玻璃板上,屏幕朝下。拇指从那个页面上抬起来,在屏幕上方停了那么一下,才拿开。
那半声笑没收干净,还挂在她嘴角上,落下去的方向,正对着玻璃板底下合影边角的那道白茬子。
「睡了。」她说,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明儿早起,还得捯饬你呢。」
「行。」
主卧的门带上,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灯光,跟着灭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床板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归于安静。
玻璃板上,手机扣在合影旁边,屏幕朝下,充电线从茶几沿垂下去。那道白茬子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哑光,跟手机就隔着两指宽。
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