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仙在玉仙宫里,住了很久。
久到她记不清日子。
她只知道,每个夜里,主人会来;每个夜里,她跪在白玉砖上,伺候主人;每个夜里,主人说“乖”,她腿间那根废根,便渗出水来。
她学会了弹琴,学会了煮茶,学会了用那副软糯的声音唱曲。她穿着主人赏的仙服,戴着主人赐的珠翠,眉心那点朱砂,一日比一日鲜亮。
她偶尔会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座小县城,一间书房,一盏油灯,一本《南柯太守传》。可那些梦,总是模模糊糊的,醒了她就忘了。
这一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回到会昌县衙后堂。
披着半旧青袍的穷书生坐在灯下,膝头摊着本《南柯太守传》,读到“吾今乃知富贵功名,不过蚁穴一场”,嗤地笑了,随手把书往案上一掷。
“蚁穴。”那书生说,“蚁穴里好歹还有一场富贵。我呢?”
玉仙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那个穷书生。她想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叫不出他的名字。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那书生哼起市井小调,哼到“又要朝中挂紫衣”,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正要熄灯,门房却来叩门。
“老爷,外头来了个游方道爷……”
玉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穷书生站起来,把老道让进书房,看着他们说话,看着老道摸出一面铜镜,看着那书生低头去看 ……
镜子里,一个戴珠翠、抹胭脂的女子,冲他盈盈地笑。
玉仙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不是玉仙宫的锦榻,是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挂着青灰色的帐子。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那件藕色肚兜。胸口,两团软肉白嫩嫩地鼓着。她伸手摸了摸 ……是软的,是温的,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床头。
床头立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一个云鬓蓬松的“女子” ……穿着藕色肚兜,面颊丰润,眉心一点朱砂,正怔怔地望着她。
“这是……”玉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镜子,“会昌……县衙?”
她认得这间屋子。这是会昌县衙后堂,是顾青崖的书房兼卧房。书案上,还摊着那本《南柯太守传》,油灯已经燃尽,灯芯焦黑。
“我怎么……回来了?”玉仙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心里乱糟糟的,“我明明在玉仙宫 ……”
她话没说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裴氏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怔怔地望着她。
“老……”裴氏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她看见了那件藕色肚兜,看见了那两团鼓起的软肉,看见了眉心那点朱砂。
“老爷。”裴氏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裴氏,看着那个本该是她妻子的女人。
“我……”她开口,声音又细又软,“我是……”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该怎么向裴氏解释。她是顾青崖?可顾青崖已经死了。她是玉仙?可玉仙应该在玉仙宫。
“老爷,你这两日……”裴氏端着粥,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你这两日,一直穿着……穿着这些,在屋里不肯出门。妾身……妾身不敢进来,怕惊着老爷……”
“我穿着……这些?”玉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肚兜,“我……穿了两日?”
“老爷不记得了?”裴氏说,“前日夜里,老爷一个人去了城西城隍庙,回来的时候,就穿着……穿着这身……”她顿了顿,“妾身问老爷,老爷也不答话,只说‘奴家困了’ ……老爷,你什么时候,自称‘奴家’了?”
玉仙坐在床上,听着裴氏的话,浑身发凉。
城隍庙。
她记得。
她记得她每夜去城隍庙,听玄真子念经。
她记得最后那一夜,玄真子说“经念完了”,她照镜子,看见自己腰细了、胸大了、声音变了。
可那之后呢?她明明跟着郡王去了京城,入了玉仙宫 ……那又是梦?
“我……”玉仙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到底……哪个是真的……”
“老爷。”裴氏忽然放下粥碗,走进来,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老爷,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妾身说,你到底遇着了什么?”
玉仙低头,看着裴氏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温软,干燥,是她妻子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不,就在不久之前 ……那个夜里,裴氏也曾这样握住她的手,说“老爷,妾身是您的妻,有什么心事,您说出来,妾身与您一同担着”。
那时候,她抽回了手。因为她心里想的,是梦里主人那只手。
可现在,她低头,看着裴氏握住她的那只手,心里却一片茫然。
“夫人……”她开口,声音又细又软,“我……我好像……变了……”
“变了?”裴氏抬头,看着她,“老爷变成什么样,都是妾身的夫君 ……”
“不是。”玉仙摇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那样……夫人,我不是你的夫君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团软肉,看着自己平坦的喉咙,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色肚兜。
“我……”她哭着说,“我是个……人妖……”
裴氏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愣住了。
“老爷……你说什么?”
“我是人妖。”玉仙哭着说,“我只有穴,没有鸡巴。我跪在郡王脚边自称奴家,我含着主人的鸡巴,我……我早就不是男人了……”
裴氏跪在床前,听着这些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你说什么……”
“夫人,对不起。”玉仙哭着说,“我……我回不去了……”
裴氏跪在床前,看了她很久,忽然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老爷。”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声音发颤,“你……你先歇着。妾身……妾身去给老爷请大夫……”
她说完,转身,踉跄着跑了出去。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裴氏带上的门,看着那碗搁在案上、已经凉了的粥。
她没有等太久。门外很快又响起脚步声 ……杂沓的,急切的,不止一个人。
门被撞开。裴氏带着一个白胡子大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涌了进来。
“就是这儿!”裴氏的声音抖着,指着床上的玉仙,“快,快给老爷看看 ……”
那白胡子大夫提着药箱,挤到床前,抬眼一看,愣住了。
床上坐着个“女子” ……穿着藕色肚兜,云鬓蓬松,胸口鼓着两团软肉,眉心一点朱砂。
那“女子”抬眼,看着他们,开口,用一副又细又软的女声说:
“大夫……”
那大夫“啊”地一声,手里的药箱“哐当”掉在地上,符水洒了一地,转身就要跑。
“妖……妖怪!”他哆嗦着,指着玉仙,“这……这分明是个女的!你们家的老爷呢?!”
“他就是老爷!”裴氏哭着说,“他是我夫君,他是会昌县令顾青崖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妖物附身!”护院里有人喊,“这是妖物附身!快,拿符水来灌!”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要扑上来。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那两个扑过来的护院。
她该躲的。她该喊“我是你们大人”。可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心里却忽然,一点都不怕了。
她只是觉得,空。
“住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玄真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白须飘飘,负着手,看着屋里这乱糟糟的一群。
“贫道的物什,”玄真子说,“谁敢动?”
那两个护院停在半空,像被人定住了似的,你看我,我看你。
“你是什么人?”管家壮着胆子问,“这是会昌县衙,你 ……”
“贫道玄真。”玄真子走进来,走到床前,站定,“床上这位,是贫道养了半年的仙奴。她不是什么妖物,也不是你们大人的夫人。她叫玉仙 ……从今往后,会昌县令顾青崖,已经死了。”
“死了?”管家瞪大眼睛,“顾大人怎么死的?!”
“饿死的。”玄真子说,“饿着功名,饿着富贵,饿着成仙 ……一天一天,把自己饿成了这副模样。如今,她吃饱了,便不再是顾青崖了。”
满屋寂静。
裴氏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看着床上的玉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老爷……”她喃喃,“你……你真的……不要妾身了么?”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裴氏,看着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夫人……对不起。”
裴氏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忽然掩面,跑了出去。
管家和护院们,也被玄真子几句话,连哄带吓地,撵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玉仙、玄真子,和不知何时负手立在门口的沈郡王。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又被带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弄丢了。
她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她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裴氏。
门被推开。玄真子站在门口,白须飘飘,身后,负手立着一个人 ……沈郡王。
“施主醒了。”玄真子说,“贫道算准了,施主今夜,该醒了。”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看着玄真子,看着沈郡王。
“道长……”她开口,“郡王爷……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贫道与郡王爷,来会昌办点事。”玄真子说,“顺道,来接施主。”
“接我?”玉仙愣住,“接我去哪?”
“京城。”沈郡王开口,声音不高,“玉仙宫。本王与玄真子,替主人来接你。”
“玉仙宫……”玉仙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可是……那不是梦么?”
“梦?”沈郡王笑了,“玉仙,本王问你 ……你身上那件肚兜,是你自己穿上的么?”
玉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色肚兜。
“是……”她想了想,“是我自己穿上的。”
“那你胸口那两团肉,是你自己长的么?”
“是……”玉仙说,“我吃了软玉丹,又吃了化形丹……”
“那你说,你跪在铜镜前,自称奴家,是你自己跪的,还是别人逼你跪的?”
玉仙坐在床上,怔住了。
是她自己跪的。没有逼她。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自己弯的。
“是……我自己。”她说。
“那你听‘乖’的时候,底下渗水,是别人逼的么?”
“……不是。”玉仙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是它自己……”
“那你还问什么是梦?”沈郡王说,“梦,是睡着的时候才有的。可玉仙,你这些日子做的事 ……穿肚兜,自称奴家,跪着伺候 ……都是你醒着的时候,自己做的。”
玉仙坐在床上,听着沈郡王的话,浑身发抖。
“你醒着走进城隍庙,醒着听玄真子念经,醒着穿上肚兜,醒着跪在铜镜前自称奴家。”沈郡王一字一句,“玉仙,你从来就没有睡着过。你只是一直醒着,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玉仙宫。”
玉仙坐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她哭着说,“我真的是……玉仙……”
“你当然是玉仙。”玄真子说,“顾青崖,早就死了。死在那个你照见女装的夜里,死在那个你穿上肚兜的夜里,死在那个你自称‘奴家’的夜里。活着的,只有玉仙。”
“顾青崖死了……”玉仙念着这几个字,“活着的……只有玉仙……”
“是。”玄真子说,“施主,你若认了,便跟我们走。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你如今这副身子,还能变回男人么?”
玉仙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团软肉,看着自己平坦的喉咙。
变不回去了。她吃了软玉丹,吃了化形丹,她的喉结化了,她的胸脯长了,她那根东西废了。
她,变不回去了。
“我……”玉仙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看着玄真子,看着沈郡王,“我……跟你们走。”
她站起来。她赤着脚,穿着那件藕色肚兜,走到门口,走到玄真子和沈郡王面前。
她跪了下去。
“奴家……”她跪在玄真子和沈郡王面前,仰起脸,眉心那点朱砂在晨光里闪着光,“奴家玉仙,随两位大人,回玉仙宫。”
“乖。”玄真子说。
那一个“乖”字落进她耳朵里,她腿间那根废根,轻轻抖了一下。
玉仙跪在县衙门口,晨光落了她一身。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是玉仙。她是人妖。她是母狗。她是仙奴。
她是玉仙宫的镇宫之宝,是主人唯一的母狗。
那些“顾青崖”的日子 ……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紫衣玉带 ……都过去了。它们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而她现在,醒着。
她跪在晨光里,等着玄真子和沈郡王带她走。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穷书生读过一句话:
“吾今乃知富贵功名,不过蚁穴一场。”
她笑了笑。是啊,富贵功名,不过蚁穴一场。
可蚁穴里,好歹还有一场富贵。
而她 ……她有的,是主人。
玉仙跪在县衙门口,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屋脊,漫过她身上那件藕色肚兜。
她等到了玄真子和沈郡王。她跟着他们,上了那辆青帷小车。
小车摇摇晃晃,往京城去。她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会昌城的街巷一点点后退。
她看见城西的城隍庙。看见县衙的飞檐。看见那间书房的窗。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那个披着半旧青袍的穷书生,坐在灯下,哼着《十不足》,哼到“又要朝中挂紫衣”,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玉仙坐在车里,轻轻哼着,“……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兮。”
她哼完,忽然觉得,这首歌,唱的就是她。
她奔波过。她一饱过。她思衣过。她娶妻过。她置产过。她挂紫衣过。她 ……
她成仙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足了。
车帘外,会昌城越来越远。
玄真子从车座底下,捧出一只描金漆盒,放到玉仙膝上:“施主 ……该改口了。玉仙,这是主人替你备的。换上罢,进京见主人,得穿得齐整些。”
玉仙打开漆盒。盒子里,叠着一件紫色仙服,一条石榴罗裙,一双绣鞋,还有一支点翠凤钗、一盒胭脂、一面小铜镜。
她看着那件紫色仙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经穿过一件官袍 ……绯色的,后来是紫袍。
可那些衣裳,穿在身上,总是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抚过那件仙服的衣料。凉,滑,轻,比官袍轻得多。
“主人……替奴家备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她解开身上那件藕色肚兜的系带,把那件紫色仙服,套上了身。玄真子替她绾了发,插上点翠凤钗,又替她抹了胭脂,点好眉心的朱砂。
她拿起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一个穿着紫色仙服、云鬓高绾、眉心一点朱砂的“女子”,正怔怔地望着她。
“玉仙。”玄真子说,“你如今的模样,比那三年后的‘玉仙’,还要好看。”
“三年后……”玉仙握着小铜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夜里,玄真子在会昌县衙的书房里,对那个穷书生说:“镜中自有三年后。”
她低头,看着镜中那个穿着仙服的“女子”。
“道长,”她问,“那面镜子里的三年后……就是奴家么?”
“是。”玄真子说,“镜中那个戴珠翠的女子,从头到尾,都是施主。施主只是……用了三年,才走进去。”
玉仙握着小铜镜,听着这句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靠回车壁,把那面小铜镜贴在心口,轻轻阖上眼。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玉仙宫。主人站在纱幔后,负着手,看着她。
“玉仙,”主人说,“你回来了。”
“奴家回来了。”玉仙跪在白玉砖上,仰起脸,眉心的朱砂闪着光,“奴家是主人的母狗,奴家哪儿都不去了。”
“乖。”主人说。
那一个“乖”字,落在她耳朵里,落在她心上,落在她每一寸骨头上。
玉仙跪在白玉砖上,听着那一声“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 ……一辈子叫顾青崖,一辈子叫玉仙。
可只有这一声“乖”,是真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