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不到半个时辰,讨债的人便来了。
眠香铺的门才刚打开,那名押着铺契的钱庄管事便带着两名伙计,准时站在门外。
他大约已经认定,今日是来收铺子的。
进门时,连丈量门面的尺都带上了。
温晚棠一句废话也没说。
她打开木匣,将昨夜才收进去的五张银票,一张张放在柜面上。
“五百两。”
“你点清楚。”
钱庄管事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银票,又抬头看向她。
“温姑娘这银子……从何而来?”
温晚棠坐在柜后,慢悠悠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开门做生意,银子自然是客人给的。”
“什么样的客人,一夜便能给你五百两?”
“这便是眠香铺的生意了。”
她抬起眼。
“怎么,贵号收银子以前,还要查客人的闺房秘事?”
管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将银票翻来覆去验了几遍,又让身后两名伙计一同看过,确认每一张都是真的,才不情不愿地从怀中取出眠香铺的铺契与清帐文书。
温晚棠仔细核对过上头的印鉴,才在收据上按下指印。
钱庄管事临走前,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姑娘,这种来钱太快的生意,未必做得长久。”
温晚棠将铺契收进袖中。
“能不能长久,是我的本事。”
“你们只管把帐算清便是。”
门一关上,她脸上强撑的镇定才终于松了下来。
五百两。
昨夜才到手。
还未在她的木匣里躺满一个时辰,便又一文不剩地送了出去。
温晚棠站在空荡荡的柜前,心疼得胸口发闷。
可当她摸到袖中那张重新拿回来的铺契时,唇角仍忍不住扬了起来。
至少眠香铺保住了。
只要铺子还在,她便能继续赚。
四百两的客人能有第一个,便能有第二个。
再不济——
她低头看向柜面上的黑玉枕。
这里还住着一个极其好用的梦魅。
“晏无妄。”
枕中没有回应。
温晚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晏无妄?”
仍然没有声音。
她快步走到柜前,将黑玉枕抱了起来。
昨夜还只有寸许长的裂纹,此刻竟已从枕侧一路蔓延至中央。
裂缝深处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缓慢燃烧。
温晚棠伸手碰了一下。
枕中骤然传来一道压抑的闷哼。
她立刻收回手。
“你不是说只伤了一点?”
过了片刻,晏无妄虚弱的声音才响起。
“梦魅的话,你也信?”
“昨夜是谁告诉苏绮罗,不能说假话?”
“那是对客人的规矩。”
“我是掌柜。”
温晚棠冷下脸。
“你连我也敢骗?”
黑玉枕安静了一会儿。
“一时死不了。”
“那便是还有可能会死。”
“……”
这一次,晏无妄没有反驳。
温晚棠将黑玉枕小心放回软垫上。
“说清楚。”
“五通神昨夜没有伤到我的梦魂,却撞裂了封住我的黑玉枕。”
“这只枕头是我的牢笼,也是我在人间唯一的容身之处。”
晏无妄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枕在人在。”
“枕若碎了,我的梦魂便会散出去。”
温晚棠皱眉。
“散出去之后呢?”
“运气好,魂飞魄散。”
“那运气不好呢?”
晏无妄轻笑了一声。
“被外头等着的东西分食干净。”
温晚棠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忽然明白,五通神消失以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晏无妄醒了。
那些曾经认识他、畏惧他,或是想吞噬他的东西,也会循着气息找来。
“它们何时会到?”
“入夜之后。”
“白日不能来?”
“白日有阳气阻隔,梦流不通。”
晏无妄顿了顿。
“等京城的人陆续睡下,千家万户的梦便会汇成暗河。黑玉枕上的裂痕藏不住我的气息,它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有多少?”
“不知道。”
“你打得过吗?”
“若打得过,我何必同你说这些?”
温晚棠沉默了。
晏无妄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
“天黑以前,带着铺契离开。”
“不要回头,也不要带走黑玉枕。”
“它们想要的是我。吃完了,自然会散。”
温晚棠盯着那只黑玉枕。
“你让我把你留下?”
“不然呢?”
“陪我一起死?”
“昨夜的银子已经替你保住铺子。往后没有我,你也可以将眠香铺改成普通的香铺。”
“生意差一点,至少还活着。”
温晚棠忽然笑了。
那笑声听得晏无妄莫名不安。
“你笑什么?”
“笑你实在不懂做生意。”
“我怎么不懂?”
“眠香铺卖的根本不是香,是梦。”
她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枕面。
“而你,是整间铺子里最值钱的本钱。”
“我才刚拿回铺契,第一日便要丢下本钱逃命?”
“这种赔本生意,我不做。”
晏无妄的声音沉了下来。
“温晚棠,我不是你货架上的东西。”
“我知道。”
她看着黑玉枕上的裂纹。
“你是合伙人。”
枕中忽然安静了。
温晚棠没有察觉那短暂的异样。
她已经转身走向柜子,将孟知微与苏绮罗留下的两张梦契取了出来。
“昨夜,这些契纸为何能跟着我们一起进入梦境?”
“因为梦境不认纸墨。”
“那它认什么?”
“认立契之人的意念。”
晏无妄道:
“双方自愿、条款清楚,再留下指印,契便不只存在纸上,也会落入梦识。”
“既然梦境认契——”
温晚棠将一张空白契纸铺在桌上。
“那我便重新立一份。”
晏无妄像是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没有用。”
“你与凡人立契,管不了那些东西。”
“我不是跟它们立契。”
她提笔蘸墨。
“我是跟你立。”
笔尖落下。
第一行写的是——
寄梦契。
寄梦者:晏无妄。
掌梦者:温晚棠。
自今夜起,掌梦者自愿开放梦门三夜,准许寄梦者暂居其中。
寄梦期间,晏无妄不得窥视旧忆,不得擅取欢念,不得在未经准许的情况下更改梦境。
凡未得掌梦者亲口应允,擅自踏入梦门者,一律视作盗梦。
盗梦者每越门一步,须留下十年梦息,作为损门之赔。
付不起者——
滚。
晏无妄沉默许久。
“最后一个字,也是契文?”
“写得明白一点,免得有东西看不懂。”
“温晚棠,寄梦契不是普通买卖。”
“一旦立下,你便会成为梦门。”
“它们每撞一次契,伤的不只是纸,还有你的梦识。”
温晚棠继续往下写。
寄梦三夜之价,由晏无妄亲自为温晚棠造梦一场。
内容由温晚棠日后决定。
晏无妄不得推拒。
“你还敢收租?”
“亲兄弟也要明算帐。”
“我若不签呢?”
温晚棠抬起眼。
“那我现在便去把你埋进粪坑。”
“……”
“那些东西若真循着气息找来,想必也得先在粪坑里翻上半日。”
“好狠的女人。”
“签不签?”
黑玉枕上缓缓溢出一道黑雾。
雾气缠上笔杆,在晏无妄的名字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印记。
那道印记不像指印。
更像一朵尚未完全盛开的黑色莲花。
“这是我的梦印。”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
“印落契成,不能反悔。”
温晚棠毫不犹豫地在另一侧按下自己的指印。
一黑一红两道印记同时亮起。
整张契纸骤然燃起一圈幽蓝色的火。
可纸面没有烧毁。
火光熄灭后,契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渗入纸中一般,再也无法抹去。
晏无妄低声问:
“你不怕?”
“怕。”
温晚棠将契纸折好,收入怀中。
“可我更怕刚拿回来的铺子,明日便失去赚钱的本事。”
“只是为了银子?”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然呢?”
晏无妄没有拆穿她。
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当夜,温晚棠提早关了铺门。
她将窗户封紧,又把桌椅全推到门后。
明知道那些东西不会从真正的门窗进来,还是将能做的全都做了。
最后,她抱着黑玉枕躺上床榻。
烛火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剪刀压在枕下。
怀里还揣着那张寄梦契。
晏无妄忍不住道:
“剪刀伤不了梦中之物。”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带着?”
“若真挡不住,我至少可以先把黑玉枕砸碎,免得它们吃到完整的你。”
“……”
“温晚棠。”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确实别具一格。”
温晚棠闭上眼睛。
“少废话。”
“进来。”
意识下沉的那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
像指甲刮过门板。
又像成千上万只虫子,正在黑暗中啃咬什么。
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梦中的眠香铺里。
四周的摆设与现实一模一样。
唯独所有窗户都变成一片漆黑。
门外没有永宁巷。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晏无妄坐在柜台后。
他身上的黑衣裂开了几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右腕上的黑玉锁链,已经从一道裂纹变成了三道。
温晚棠快步走过去。
“怎么比白日更严重?”
“入夜后,梦流会扯动裂口。”
晏无妄扶着桌面站起身。
“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回答。”
“它们若喊你的名字,也不要应。”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三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不重。
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
一道苍老的女人声音从门外响起。
“温姑娘。”
“开门。”
“我来买梦。”
紧接着,又是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
“掌柜的。”
“我带了好多银子。”
“你不是最爱银子吗?”
最后一道声音,竟与苏绮罗一模一样。
“温掌柜,是我。”
“昨夜的梦很好。”
“我还想再买一次。”
温晚棠看向晏无妄。
晏无妄摇了摇头。
门外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浓雾中缓缓浮出无数张脸。
老人、孩童、男人、女人。
每一张脸都紧贴在窗上。
有些只有眼睛。
有些只有嘴。
更多的,则连五官都没有,只剩一层苍白而光滑的皮。
“晏无妄。”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响起。
“三百年了。”
“你竟然还活着。”
“交出他。”
“一个凡人,护不住昔日的梦主。”
温晚棠偏头看了晏无妄一眼。
“梦主?”
“旧称罢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若今夜能活下来,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
温晚棠转头望向门外。
“那便先活下来。”
门外的东西笑了。
“凡人,你可知道他值多少?”
“把他交出来,我们给你千年梦息。”
“往后京城所有人的梦,都可以任你取用。”
温晚棠确实心动了一瞬。
千年梦息。
若都能拿来做生意,不知可以卖出多少场梦。
晏无妄垂下眼睛。
他自然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动摇。
“现在解契还来得及。”
他抬起右腕。
“撕掉契纸,打开梦门。”
“它们吃完我,便不会再为难你。”
门外的声音愈发温柔。
“对。”
“将他交出来。”
“他只是一只被封在枕中的妖物。”
“他不是妖物。”
温晚棠忽然开口。
晏无妄抬起眼。
她从怀里取出寄梦契,将纸面展开。
“他是眠香铺的合伙人。”
“我铺子里的人,轮不到你们来分。”
门外所有的笑声同时停下。
下一刻,无数只手猛然撞上梦门。
砰——
整间眠香铺剧烈摇晃。
桌上的香炉摔落在地。
窗纸一寸寸裂开。
寄梦契上的字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道红色锁链,缠住门窗。
温晚棠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头。
她踉跄半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契纸。
晏无妄立刻扶住她。
“它们太多了。”
“解契!”
“不解。”
第二次撞击落下。
她手腕上浮现出一道黑色裂纹。
晏无妄的脸色彻底变了。
“再撞几次,你的梦识也会裂开。”
“温晚棠,把契给我!”
他伸手要抢。
温晚棠却将契纸护进怀里。
“我若解了,方才写的那些条款算什么?”
“一张废纸,比不上你的命!”
“在我的铺子里,签下去的契便不能作废。”
她咬紧牙关,望向那些正在窗外啃咬红色锁链的怪物。
“更何况,它们还没付闯门的赔偿。”
晏无妄像是想骂她。
可门外第三次撞击已经落下。
一道利爪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指甲细长漆黑,带着腐败梦境特有的腥甜气息。
利爪越过门槛的瞬间,寄梦契上那一句话骤然亮起。
盗梦者每越门一步,须留下十年梦息,作为损门之赔。
那只手瞬间干枯。
一缕灰白色的气息被强行抽出,沿着红色锁链涌入契纸。
门外顿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温晚棠眼睛一亮。
“有用。”
“你还真敢向它们收钱?”
“它们自己闯进来的。”
她握紧契纸。
“白纸黑字,怨不得我。”
可门外聚集的东西实在太多。
第一只手被抽干,后面的怪物却立刻踩着它扑了上来。
十年梦息。
二十年。
三十年。
无数灰白色的光芒涌入契纸。
梦门却也在一次次撞击中逐渐变形。
温晚棠手腕上的裂痕已经蔓延至手肘。
晏无妄将她拉到身后。
“够了。”
“它们要的是我。”
他抬手解开右腕上的黑玉锁链。
只要锁链断裂,他便会被驱逐出这场梦。
温晚棠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现在出去,还能剩下多少?”
“不知道。”
“那便不准去。”
“温晚棠——”
“你缺什么?”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
“什么?”
“要恢复力量,你缺什么?”
晏无妄没有回答。
温晚棠忽然想起苏绮罗锁骨下消散的指痕。
那一刻,从她体内涌出的欢念是如此温暖。
不必供奉。
也不必被谁强行取走。
只要她真正愿意,便能成为梦中最强大的力量。
“你需要欢念,是不是?”
晏无妄眸色一沉。
“不需要。”
“你撒谎。”
“我与五通不同。”
“我知道。”
温晚棠往前一步。
“所以我现在亲口问你。”
“若我自愿给你,能不能让你恢复?”
晏无妄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能。”
“那你为何不早说?”
“因为那不是你欠我的东西。”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整扇梦门已经向内凹陷。
无数张嘴从裂缝中挤进来,贪婪地呼唤着晏无妄的名字。
他却仍站在原地。
没有伸手碰她。
“我不是五通神。”
晏无妄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不说要,我宁可让它们撕碎。”
温晚棠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昨夜,苏绮罗说不要。
晏无妄便停。
今夜,她没有说要。
他便宁可去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潜入女人梦中的妖物,晏无妄与五通神却完全不同。
温晚棠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
“晏无妄。”
“我要你活着。”
男人眼底的暗红骤然深了一层。
她没有退开。
“我要你留在眠香铺。”
“还有——”
门外的怪物再次撞上梦门。
温晚棠被震得向前跌去,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晏无妄本能地扣住她的腰。
她抬起头。
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交缠在一起。
温晚棠想到昨夜那道垂落的黑色纱幔。
想到苏绮罗一声声失去章法的喘息。
也想到晏无妄俯在另一个女人耳边,耐心教她如何只为自己欢愉。
那股被她压了一整夜的莫名不快,再次从胸口浮了上来。
她收紧抓着他衣襟的手。
“今夜,我也不想让任何东西碰你。”
晏无妄凝视着她。
唇角缓缓扬起。
“温掌柜。”
“你这一缕欢念,似乎有些酸。”
温晚棠恼羞成怒。
“你到底要不要?”
“要。”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晏无妄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却仍没有立刻吻下去。
“睁开眼。”
温晚棠看着他。
“亲口准我。”
“我准你取走这一缕欢念。”
她停顿片刻。
“只准这一缕。”
“好。”
男人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比她想像中更冷。
像月下覆着薄霜的玉。
初碰上时,温晚棠仍有一瞬僵硬。
可很快,那股冰冷便被彼此交缠的呼吸一点点暖开。
晏无妄没有急着掠夺。
也没有像昨夜对苏绮罗那般,轻易看穿她身体所有的反应。
他只是含住她的唇,极慢、极克制地向她索取。
像是在等她随时推开。
温晚棠却没有退。
门外仍是不断撞击的巨响。
梦境摇晃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滑至肩头,牢牢攀住他。
当晏无妄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扣进怀里时,她的心跳终于彻底乱了。
唇齿交缠间,一道细微的喘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晏无妄的吻停了一瞬。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着她。
“这一声,也准我取吗?”
温晚棠耳根滚烫。
“你再问,门就要塌了。”
晏无妄低笑一声。
下一刻,他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只是试探。
他的气息沿着她微启的唇缝深入,将她所有来不及整理的慌乱与悸动尽数卷走。
温晚棠只觉得胸口涌出一股灼热。
那股热意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流入晏无妄体内。
不是供奉。
不是掠夺。
而是她清醒地、亲口允许他取走的欲念。
晏无妄右腕上的黑玉锁链骤然亮起。
原本不断扩大的裂纹,竟开始一寸寸合拢。
黑雾自他脚下席卷而出。
先前还苍白虚弱的男人缓缓抬起眼。
暗红色的瞳孔中,再次浮现出令人心悸的妖异光芒。
他只取了她答应的那一缕。
随即停下。
温晚棠还未从紊乱的呼吸中回神,晏无妄已经转身面向即将崩塌的梦门。
“诸位。”
男人抬起手。
缠在门窗上的红色契文瞬间化作黑红交错的锁链。
“掌柜定下的规矩,方才应当都看清楚了。”
门外的怪物察觉不对,纷纷转身想逃。
晏无妄五指骤然收紧。
“既然闯了门——”
“便把赔偿留下。”
梦门轰然打开。
可这一次,门外的东西没有一只能踏进来。
无数黑红色锁链冲入浓雾,缠住那些扭曲的手脚与身躯。
凄厉惨叫响彻整座梦境。
一团又一团灰白色梦息被强行抽出,沿着锁链涌入寄梦契。
有些怪物当场化作飞灰。
剩下的则仓皇逃入黑暗。
片刻后,门外的浓雾彻底散去。
永宁巷重新出现在梦门之外。
月光清冷。
长街寂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温晚棠腿上一软,扶住柜面才没有跌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蔓延至手肘的黑色裂痕,正在慢慢淡去。
晏无妄走到她面前。
“疼吗?”
“疼。”
“现在知道怕了?”
“怕什么?”
她举起手中的寄梦契。
原本雪白的纸面上,多出了二十几团灰色印记。
每一团,都是被强行留下的梦息。
“这些能做多少场梦?”
晏无妄盯着她看了许久。
像是不敢相信,她才刚从梦识破裂的危险中逃出来,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个。
“除去修补黑玉枕所需的力量,大约还能留下五场普通梦境。”
温晚棠眼睛亮了。
“所以它们半夜来吃你,最后反而替眠香铺送了五场梦?”
“可以这么说。”
“早知道闯门费便写二十年了。”
晏无妄闭了闭眼。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女人。”
“你昨夜便骂过了。”
她将寄梦契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换一句。”
晏无妄低头看她。
方才那一吻留下的红意仍停在她唇上。
他的指腹抬起,极轻地擦过她的唇角。
“那便换成——”
“口是心非的女人。”
温晚棠立刻拍开他的手。
“方才那是救命。”
“与别的无关。”
“我知道。”
“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起,昨夜某个人躲在纱幔后,将契纸揉得皱成一团。”
温晚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不是忙着替苏绮罗造梦?”
“我是梦魅。”
晏无妄俯身靠近她耳边。
“掌柜心里那一点酸味,我隔着纱幔也闻得见。”
“晏无妄。”
“嗯?”
“你再说一句,我便把寄梦契改成十场。”
晏无妄笑了。
那笑声不再像白日那般虚弱。
“方才那一吻,只算救命,不算租金。”
“答应替你造的那场梦,我仍然欠着。”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温掌柜可以慢慢想。”
“想清楚以后——”
“再来找我讨。”
梦境在他的笑声中缓缓散去。
温晚棠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泛起微光。
她仍抱着黑玉枕躺在床上。
枕侧那道原本几乎贯穿玉面的裂纹,已经合拢大半,只剩下一条极细的暗红痕迹。
她抬起手。
手腕光洁如初。
唯独唇上仍残留着一点异样的酥麻。
温晚棠盯着黑玉枕看了半晌。
随即翻身下床,将它扔回软垫上。
“今日不准提昨夜的事。”
枕中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声音。
“哪一件?”
“闯门?”
“立契?”
“还是掌柜主动——”
温晚棠抓起帐册便砸了过去。
就在此时,眠香铺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的动作骤然停下。
天才刚亮。
莫非那些东西又来了?
温晚棠握紧剪刀,走到门后。
“谁?”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女声。
“我家夫人听苏姑娘提起眠香铺,特命奴婢前来递帖。”
“夫人说,她愿出五百两。”
温晚棠手中的剪刀慢慢放了下来。
“她想买什么梦?”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瞬。
“夫人不想要男人。”
“她想买一场,自己坐上金銮殿的梦。”
温晚棠回头看向黑玉枕。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温掌柜。”
“你的生意来了。”
温晚棠收起剪刀,打开铺门。
昨夜,她护住了一只梦魅。
今日,这只梦魅便该替她赚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