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眠香铺时,已近子时。
温晚棠落下门闩,将怀中的木匣放到柜台上,这才从袖中取出那锭五十两的银子。
银子落在桌面,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这是眠香铺重新开张后,真正赚到的第一笔生意。
也是父亲过世后,她第一次看见如此完整的一锭银元宝。
换作从前,五十两已足够铺子安稳经营大半年。
可如今,她欠的是整整五百两。
债主只给了十日。
今日已是第四日。
温晚棠盯着银子看了片刻,心中没有多少欢喜,反而将目光落在一旁的黑玉枕上。
“你在宋夫人的梦里做了什么?”
玉枕安静了一会儿。
晏无妄慵懒的声音才慢悠悠地传出。
“刚踏进门便审问我?”
“好歹先替我点一炉香,算是犒赏。”
“你方才才吃了她的欢念。”
“那是正餐,香是消遣,怎能混为一谈?”
温晚棠没有理会他的胡搅蛮缠。
她打开木匣,将黑玉枕取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面前。
“宋夫人指定要见亡夫,最后出现的却是一名陌生男子。”
“你是不是擅自改了她的梦?”
晏无妄轻笑。
“我若想骗你,大可以直接回答没有。”
“何必笑得如此心虚?”
“我只是觉得你有趣。”
“第一次做生意,五十两已经收进袖中,竟不是先想着如何再找九个客人,而是回头审问替你赚银子的妖物。”
“正因为我要继续做生意,才必须问清楚。”
温晚棠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动。
“梦帖是我送出去的,银子也是我收的。”
“若哪一日有人因梦境出了事,第一个被送进官府的人是我,不是你这只躲在玉枕里、连脸都不肯露的梦魅。”
“谁说我不肯露?”
晏无妄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是你从未进来见我。”
温晚棠指尖微顿。
她很快又问:
“宋夫人梦里的男人是你吗?”
“不是。”
这一次,晏无妄回答得很快。
“她想要的并不是某一张特定的脸。”
“她要的是一个愿意停下来问她、愿意听她说话,也愿意一遍遍唤她名字的人。”
“梦境便替她造出了那个男人。”
“至于我,只是替她把门打开。”
温晚棠沉默片刻。
“所以你没有碰她?”
“温掌柜口中的『碰』,指的是哪一种?”
“晏无妄。”
她语带警告。
黑玉枕中传来一声低笑。
“我没有化身成梦里的男人,也没有违背你定下的规矩。”
“她在梦里看见的一切,皆出自她自己的欲望。”
“我只是取走她愿意给出的那一小部分欢念。”
“那我如何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很简单。”
晏无妄慢悠悠地道:
“你自己进来看看。”
铺中安静下来。
桌角的烛火轻轻摇晃,映得黑玉枕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
温晚棠望着它,没有立刻回答。
她并不信任晏无妄。
至少,还没有信任到敢将自己毫无防备地交进他的梦境。
可她更不能仅凭一只妖物的几句保证,便继续将梦帖送给下一位客人。
今日的宋明华愿意付银子,是因为她从那场偏离要求的梦里得到了满足。
若下一位客人没有呢?
若晏无妄真的能随意窜改梦境、窥探记忆,甚至让人再也醒不过来呢?
她总得亲自弄清楚。
温晚棠抬起眼睛。
“今夜换我入梦。”
玉枕沉默了一瞬。
随即,晏无妄笑了。
那笑声不再只是懒洋洋的戏弄,竟隐约透出几分真正的愉悦。
“温掌柜终于舍得亲自验货了?”
“只是验枕。”
“验枕?”
晏无妄拖长了声音。
“我还以为你想验的是我。”
温晚棠不理会他的调笑,从柜子里取出纸笔。
“入梦之前,我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窥探我未曾允许你看见的记忆。”
“第二,未经我的同意,不得碰我。”
“第三,只要我说出『醒』字,无论梦境进行到何处,你都必须立刻放我离开。”
晏无妄听完,低低地叹了口气。
“规矩真多。”
“做不到便罢了。”
温晚棠伸手便要将玉枕收回木匣。
“等等。”
晏无妄笑道:
“我何时说过做不到?”
“只是第一条有些麻烦。梦境本就是从人的记忆与心念中生长,你若什么都不让我看,我拿什么替你造梦?”
“我会指定地方。”
“何处?”
温晚棠看向沉浸在夜色中的眠香铺。
“父亲尚未病倒前的铺子。”
那是她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侯府的高墙。
没有陌生的喜房。
更没有任何足以引出男女欲念的东西。
“只要铺子,不许惊动其他记忆。”
晏无妄答应得很干脆。
“可以。”
“还有,我不许你取走我的欢念。”
“这一条可不成。”
温晚棠眸色微冷。
“为何?”
“只要你生出欢念,我自然会闻见。”
晏无妄语带笑意。
“不过闻见与吃下是两回事。”
“没有你的允许,我可以不取。”
温晚棠这才放下笔。
她将写好的规矩压在玉枕下方,像是生怕这只梦魅醒来后翻脸不认帐。
随后,她关上窗户,吹熄铺中多余的烛火,又走进后院简单洗漱了一番。
等她换上寝衣回来时,晏无妄难得没有出声。
温晚棠在小榻上躺下,将黑玉枕垫在颈后。
玉质冰凉。
寒意贴上肌肤的瞬间,她仍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怕了?”
晏无妄问。
“我只是在想,若你敢骗我,明日便将这只枕头砸碎。”
“你父亲应该试过。”
“结果呢?”
“你如今还躺在我身上。”
温晚棠闭上眼睛。
“少说废话,开始。”
引梦香被点燃。
一缕淡红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在寂静的铺中无声散开。
甜香钻入鼻息。
温晚棠原本仍清醒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数到第十九下时,她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风铃声。
叮铃——
那是有客人推门时,悬在眠香铺门楣上的铜铃。
温晚棠睁开眼睛。
窗外不再是漆黑的长街,而是一片暖融融的春日天光。
柜台边摆着父亲最喜爱的青釉茶壶。
墙上的香柜仍旧完整,最上方那格也没有因漏雨而留下水痕。几只晒香用的竹匾摆在门外,风一吹,便送进来淡淡的檀木与桂花气味。
一切都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就连后院里,也隐约传来父亲研磨香料的声音。
温晚棠怔了一下。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
可手才抬起,柜台后方忽然传来瓷杯落下的轻响。
那不是父亲习惯用的力道。
温晚棠蓦然转身。
一名陌生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拿着父亲的青釉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穿着一袭墨色长袍,衣襟间隐约露出暗红色的里衣。
长发没有束冠,只以一条同色发带松松系在身后,几缕发丝垂落肩前,愈发衬得肤色冷白。
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
却不是世家公子的端方俊美。
他的眉眼太深,眼尾微微挑起,左眼下方生着一点极淡的红痣。薄唇看似含笑,眸中却像藏着看不清底的夜色。
漂亮得近乎妖异。
也危险得让人无法忽视。
温晚棠站在原处,盯了他许久。
男人搁下茶杯。
开口时,正是她已听了数日的声音。
“怎么?”
“看见我的脸,连话都不会说了?”
温晚棠这才回过神。
“你是晏无妄?”
“不然呢?”
他微微偏头。
“温掌柜莫不是嫌我长得不好?”
“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一只日日躲在黑玉枕里,说话轻佻又不正经的梦魅,竟生着这样一张脸。
温晚棠自然不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她避开他的视线,转而打量四周。
“这里确实与从前一模一样。”
“香柜第三格少了一盒沉水香。”
晏无妄提醒。
温晚棠立刻望去。
那里果然空了一小块。
她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盒沉水香当年被一名南方来的商人买走,自己对它并没有留下多少印象。
“因为我记不清,所以梦里没有?”
“不错。”
“你没有擅自翻找我的记忆补上?”
“你不准。”
晏无妄站起身。
直到他绕过柜台,温晚棠才发现他比自己想像中还要高。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黑色袍角掠过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晚棠下意识后退。
“站住。”
晏无妄果然停下。
两人之间尚隔着三步的距离。
“第二条规矩也有效。”
温晚棠道。
“我只答应不碰你。”
他看着她,唇角轻轻扬起。
“可没答应不能靠近。”
话音落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温晚棠没有退。
晏无妄便再靠近一步。
仅剩最后一步时,她终于开口:
“停。”
他立刻停住。
没有半分迟疑。
可这一次,两人已经靠得太近。
温晚棠能看清他眼底暗红色的微光,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不同于任何香料的气息。
不像沉香。
也不像夜花。
更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雨,混着被夜色浸透的潮湿草木味。
晏无妄低下眼,看着她悄然收紧的手指。
“心跳得这么快。”
“温掌柜究竟是在怕我,还是在想别的事?”
“这具身体是梦造出来的。”
温晚棠强作镇定。
“心跳自然也可能是假的。”
“身体是梦造的,感受却是你自己的。”
晏无妄稍稍俯身。
温晚棠本能地向后一退,腰背抵上身后的香柜。
退无可退。
晏无妄抬起一只手。
温晚棠立刻盯住他的动作。
那只手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而是撑在她耳侧的木柜上。
他没有碰她。
甚至连衣袖都刻意停在离她肩头半寸的位置。
可正因为没有真正碰到,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反而让人的所有感觉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会不会落下来。
衣袖会不会擦过她。
那张近在眼前的脸,还会不会继续靠近。
每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都比真正的触碰更加折磨人。
温晚棠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
“你在做什么?”
“让你验梦。”
晏无妄低声道:
“你若只是想看一眼铺子,根本不必亲自进来。”
“你真正想试的,是我会不会守规矩。”
“现在呢?”
他抬起另一只手,停在她脸侧。
修长的指尖离她的下颌只差一线。
“只要再往前一点,我便能碰到你。”
温晚棠盯着那只手。
晏无妄没有动。
“我可以碰吗?”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明明只是一句询问,温晚棠的呼吸却无端乱了一拍。
宋明华在梦里真正想要的,也是这一句。
不是强迫。
不是理所当然地将她当作谁的妻子。
而是停下来,认真地问她——可不可以。
温晚棠终于明白,为何宋明华醒来后,明知梦里的人不是亡夫,仍旧不肯推开那扇门。
她抬起眼睛。
“不可以。”
晏无妄的手停在原处。
随后,他当真一寸寸收了回去。
“好。”
没有强求。
也没有故意试探她的底线。
他甚至向后退开半步,重新将距离还给她。
可就在温晚棠暗暗松了口气时,他又忽然问:
“那我可以吻你吗?”
温晚棠骤然抬头。
晏无妄仍旧没有碰她。
只是垂眸望着她,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休想。”
“那便不吻。”
他答得从善如流。
“只是温掌柜的耳朵,好像比方才更红了。”
温晚棠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晏无妄眼中的笑意瞬间更深。
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将手放下。
“你故意的。”
“我只是问了一句。”
“问也不许。”
“方才的规矩里可没有这一条。”
晏无妄重新向她靠近少许。
依旧没有碰她。
“何况,你不是想知道,欢念是否只能由真正的肌肤之亲生出吗?”
“现在有答案了?”
温晚棠一怔。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晏无妄根本不需要碰她。
期待、紧张、羞恼,甚至是明知不会发生,却仍忍不住去想的某个可能——
这些同样会滋生欢念。
晏无妄像是闻到了什么,微微俯下脸。
“很淡。”
“却比那位侯夫人的更香。”
温晚棠的心口骤然一紧。
“你答应过不取。”
“所以我只闻着。”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她唇上。
“一口也没有吃。”
温晚棠指尖陷入掌心。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何要选一个如此熟悉的梦境。
正因为周围的一切都令她安心,眼前这个本该危险的男人,才显得更加惑人。
若他再问一次……
“醒。”
这个字脱口而出。
晏无妄眼中的笑意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果然后退了。
没有挽留。
也没有试图拖延。
四周的日光迅速暗下来,香柜、桌椅与门外的竹匾逐渐化成淡红色的烟雾。
在梦境完全消散之前,温晚棠听见他说:
“遵命,温掌柜。”
她猛然睁开眼睛。
眠香铺内仍是一片黑暗。
引梦香只燃去了一半。
窗外没有春日暖阳,后院也不再传来父亲研磨香料的声音。
温晚棠躺在小榻上,胸口起伏得比入梦前快了许多。
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
黑玉枕仍安静地垫在她颈后。
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她的耳根仍在发热。
连嘴唇都莫名有些干。
“规矩有效。”
她坐起身,故意不去碰自己的脸。
“我说醒,你便确实放我回来了。”
“自然。”
晏无妄的声音重新从枕中传出。
“你还可以检查一下,我究竟有没有碰过你。”
“不必。”
“当真不必?”
“你若再多说一句,明日便没有香。”
黑玉枕终于安静下来。
温晚棠将桌上的纸拿到面前,在三条规矩下方一一做上记号。
梦境会依照记忆生成。
未经允许,晏无妄确实不会窥探更深的记忆。
他能听从命令,也能在客人要求醒来时立刻中断梦境。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言语轻佻,却真的没有违背她的拒绝。
至少目前如此。
温晚棠放下笔,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宋夫人梦里看见的,并不是你真正的模样?”
“不是。”
“那你平日替其他女子造梦,也不会用自己的脸?”
“她们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
晏无妄道:
“亡夫、旧情人、求而不得的公子,甚至是她们根本不曾真正见过,却在心里想像了千百遍的人。”
“那我为何看见你?”
这一次,晏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黑玉枕表面的暗红光泽缓缓流动,像是某双藏在深处的眼睛。
片刻后,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因为你进来,不是为了见别人。”
“我是为了验枕。”
“玉枕只是死物。”
晏无妄的嗓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真正想验的,从头到尾都是我。”
温晚棠微微一怔。
“既然你是为我而来——”
“梦里出现的,自然只能是我。”
铺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温晚棠尚未回答,便警觉地抬起头。
此时已过子时,寻常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上门买香。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
不轻不重。
似乎门外的人既怕惊动旁人,又怕她听不见。
温晚棠将黑玉枕收回木匣,披上外衣,这才走到门边。
“谁?”
外头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收到一张梦帖。”
温晚棠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
一名披着斗篷、脸上覆着薄纱的女子站在檐下。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露在衣袖外的手却紧张得微微发白。
“姑娘是眠香铺的温掌柜?”
“正是。”
“我想买一场梦。”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街,确认无人跟随后,才压低声音。
“但我不想梦见别的男人。”
温晚棠问:
“那夫人想梦见谁?”
女子沉默良久。
“我想换一张脸。”
“变成另一个女人,去见我的夫君。”
她抬起眼睛。
薄纱上方的那双眼,藏着难堪,也藏着三年来始终得不到答案的不甘。
“我与他成婚三年,至今仍是处子。”
“我只想知道……”
“他究竟是不近女色,还是只不肯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