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长宏之死

第二天长宏起了个大早,他推着自行车回到土路上,揉了揉还在发酸的腰眼,骑上车赶回苗家沟。他要赶在天亮前到工地。

路上凉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脑子里还在回味桂芬昨晚被自己操到高潮时那张欲仙欲死的脸。

他越想越美,脚下越蹬越快。

经过一段下坡路时困意忽然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自行车前轮磕在路边的石头上,车身猛地一歪,他整个人连车带人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沟不深,也就半人高。

正常摔下去顶多蹭破点皮。

可他这一摔,不偏不倚,两条腿叉开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自行车前杠上,裆部正好硌在那根铁杠子上。

一股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剧痛从裆部直冲脑门,是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卵蛋碎了。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眼前一黑,疼昏过去了。

等他被晨起拾粪的老汉发现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老汉把他背到卫生所,医生把裤腿剪开看了看,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碎了。接不上。拿掉吧。”

手术做完,长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躺在卫生所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来的黄印子发了很久的呆。

护士来给他换药,他一句疼都没喊,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嘴唇咬得发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了。

桂芬、桂花、翠兰、刘慧英,那些他在窗根下对着撸过的女人,那些他在床上压在身下干得浪叫不停的女人,全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这头驴,卵蛋被铁杠子硌碎的那一下,彻底变成了一头骟驴。

长宏被抬回来那天,整个苗家沟都轰动了。

消息是孙婶传开的,说抬去卫生所的时候裤裆上全是血。

大凤正蹲在磨坊门口筛面,孙婶端着一簸箕玉米跑过来,说得活灵活现,跟她在现场蹲了一上午似的。

“嫂子你是没看见!那血把裤子都浸透了!医生说那玩意儿保不住了,得切掉!长宏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这下可好,成太监了!”

“切了?”大凤把筛子搁在磨盘上,“怎么砸的?”

“说是骑自行车摔沟里,正好把蛋摔碎了。也是他自己不小心——长青说他这一个月在工地上老打瞌睡,推个车都能推到沟里去,不出事才怪。”孙婶把簸箕往磨盘上一搁,“这下好了,媳妇都别想娶了。”

“那可惜了,挺机灵个小伙子。”大凤重新端起筛子,筛了两下又停住了,“长青呢?”

“在卫生所守着呢。桂芬也从柳沟赶过来了,哭得跟泪人似的。”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桂芬哭啥?她一个当嫂子的,至于哭成这样?”

孙婶压低了嗓门:“谁知道呢。反正哭得挺凶的。”

翠兰和大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什么。

长宏躺在卫生所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来的黄印子,一句话也不说。

医生说命是保住了,那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只能切掉。

长青蹲在走廊里抽了好几根烟,把烟头踩灭了又点一根,最后站起来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了长宏好一会儿。

“还疼不疼。”

长宏没说话。

“往后好好养着。工地的事你别想了。”长青把被角掖好了,转身出了病房。

桂芬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手里攥着条手绢,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把手绢往长宏枕头边一搁,站起来说你好好养着,我回去给你熬点粥。

说完低着头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很久。

大凤和翠兰后来去卫生所看了一回。

桂芬守在那里,眼睛又红又肿。

大凤问她你怎么守在这里,桂芬说长青还得去工地,我不守着谁守。

大凤没再问了,只说我回头让翠兰炖只鸡给你补补。

桂芬眼泪又掉下来,拿手绢擦了擦说谢谢嫂子。

翠兰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长宏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消息传到梁家沟,刘慧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孙婶说苗家沟那个柳长宏,被石头砸了卵蛋,成太监了。

刘慧英的手在晾衣绳上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把衣裳抖开搭上去,说了句造孽,端着空盆进了灶房。

她把盆搁在灶台上,看着灶膛里那堆暗红的余烬,她靠在灶台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桂芬一开始还来送饭。

头几天一天三顿,后来一天一顿,再后来隔天来一回。

每回都是把碗搁在炕沿上,咸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在碟子里,糊糊熬得稠稠的,窝头蒸得软软的。

可她搁下碗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长宏也不敢跟她说话——他怕一开口,就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虚弱。

他每天躺在炕上听着墙外的动静——巷子里有人挑水经过,有人在井台边洗衣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以前他从来不在意,现在每一个都像是在提醒他:外面那个世界还在转,但他已经被甩出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桂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长青替他送饭来,蹲在炕边一口一口喂他吃糊糊。

长青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了。

长宏看着他哥那张跟自己完全不像的脸,忽然觉得长青什么都知道。

知道桂芬每回从这间屋里出去时脸上那种潮红,知道桂芬为什么现在来都不来了。

可长青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糊糊喂完了把碗搁在炕沿上,站起来说好好养着,转身出了屋子。

长宏想叫住他,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躺在炕上听着长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房梁上那道裂缝。

他每天都盯着那道裂缝看,看久了,裂缝好像在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越裂越宽,越裂越深,一直裂到他心里去。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

不是身体扛不住——伤口已经愈合了,除了裤裆里空荡荡的,别的都还能动。

是心里那根弦断了。

以前有欲望撑着,欲望就是他的命。

现在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到一块橘子糖。

透明塑料纸包着的,跟王主任每回给傻子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块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他从来没送出去过,也不知道是要送给谁。

长青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进去送饭,叫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一看,长宏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嘴唇发紫,身子已经凉了。

枕头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水,水里还沉着几片白色的药片渣。

长青站在炕边,手里的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糊糊溅了一地。

他没有哭,只是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炕沿上,又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长宏的脸。

桂芬听到动静从灶房里跑过来,一进门就看见长青蹲在地上捡瓷片,炕上那具身子已经从被单下透出一股僵直的轮廓。

她愣了两秒,喊了声“长宏”,扑过去抓着长宏的手,那手已经凉了。

她跪在炕边攥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长青没有拦她,只是把捡起来的碎瓷片搁在窗台上,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炕上那张被被单遮住的脸,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走了也好。”

长青蹲在门槛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桂芬跪在炕边攥着长宏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她还攥着不放。

长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炕上那张被被单遮住的脸,又看了一眼桂芬,走过去把桂芬拉起来。

“别哭了。人没了,哭也哭不回来。”

桂芬瘫在她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肩。

长英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她没哭。

她是长姐,爹妈都不在了,这个家她得撑着。

她让长青去村里借辆驴车,让桂芬去烧热水给长宏擦身子。

她自己走到炕边掀开被单,低头看着长宏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比她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说你这是图啥。”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从小就属你能折腾,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摔断过胳膊都不长记性。长大了还是这德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没了吧。”

没人应她。屋里只有灶房里桂芬烧水的声音,和院子里长青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沉默。

长英把被单重新盖上,转身出了屋子。

她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走到长青跟前,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丧事怎么办。”

“一口薄棺材。”长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缝里往外挤,“几个人抬到山坡上,挖个坑埋了。”

“行。你去借驴车,我去帮桂芬给他擦身子。”

长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姐,你不问他是怎么出的事?”

“不用问。工地上的事我都听说了。白天干活打瞌睡,不出事才怪。”长英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两下,“他这一个月到底晚上干啥去了,你知道吗。”

长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桂芬和他弟弟的事村里早有风言风语,长宏天天不在工棚能去哪?

他怎么会看不见。

他只是装看不见。

长宏已经没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不知道。”他说。

“那就别想了。”长英站起来,把烟头踢到墙根下,“人都没了,想那些有啥用。你去借驴车吧。”

丧事办得简单。

一口薄棺材,几个人抬到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

坟前立了块木头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柳长宏之墓”,福生拿毛笔写的,墨迹被风一吹就洇开了。

长青蹲在坟前烧纸,桂芬站在旁边,把那块橘子糖搁在纸钱堆上。

糖纸是透明塑料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长英看着那块木头牌子上的字,沉默了很久。德贵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走吧。”德贵说。

“嗯。”长英又看了一眼那块木头牌子,转过身去。

山风吹过来,纸灰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往远处飘去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德贵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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