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禾村,稻田正灌浆,风一过就是满鼻子青草味。
我从长途车上拎下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土路,咯噔咯噔响。
身上那件瀚城买的白T恤在满车扛编织袋的人群里扎眼得不行,两个多月没回来,村口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是树下多了张生锈的铁皮告示牌,上头贴着村委的通知,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儿子!”
孙半青站在小卖部门口朝他招手,一身碎花长袖衫,领口扣到最上头那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
她手里还拎着瓶酱油,显然是买完东西刚好撞上儿子下车。
两个月不见,她好像又圆润了些,胸前两团沉甸甸地把碎花布料撑出鼓鼓囊囊的形状,她自己倒毫不在意,快步走过来就要接儿子的行李箱。
“妈,我自己拿。”我把箱子往身后一拨。
“坐车累了吧?回家我炖了排骨。”孙半青也不勉强,走在儿子前面,碎花衫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腰不算细,但屁股又大又圆,走路时布料裹着两瓣屁股左右晃。
我移开视线,盯着路边的稻田。
母子俩一路没说什么话。孙半青问了句学校怎么样,我说了句还行,话题就断了。是太久没住在一起,话头不知道往哪儿找。
孙家老屋在村东头,青砖灰瓦,门口晒着几簸箕干辣椒。我推开院门,院子里蹲着一个人。
孙德厚。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见儿子进门,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
“回来了?”
“嗯。”我拎着箱子准备往自己那屋走,小时候住的那间厢房在院子西边,门板都掉漆了。
“先别急着放东西。”孙德厚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指指堂屋,“先进来,有话跟你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看向母亲,孙半青低着头,手指攥紧了酱油瓶的瓶颈。她没看儿子,也没看丈夫,就那么盯着地上的干辣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蝉鸣和远处谁家的狗叫。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提前备好的。可没有人坐下。
孙德厚站在桌边,拿粗糙的手掌反复搓后脖颈,咧着嘴笑,像是憋着什么好事等不及要说。
孙半青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还在阳光里,酱油瓶搁在门边,两只手绞在围裙上擦。
我看着这个阵仗,心里头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你先把门关上。”孙德厚朝儿子扬了扬下巴。
我没动。
孙德厚也不在意,自己走过去把堂屋门推上,转身面对儿子,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是要宣布儿子考中了状元。
“儿子,咱家被选中了。”
我皱眉:“选中什么?”
“土地神选中咱家。”孙德厚搓着手,声音都在发颤,“三天后月圆,你跟你妈——”
他指指孙半青,又指指儿子。
“——得给土地神添个丁。”
我没听明白。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孙半青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碎花衫领口那颗扣子在微微发抖。
她一只手攥着围裙边,另一只手抬起来掩住嘴。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就是你跟你妈,生孩子!”孙德厚一拍大腿,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可是全家的荣耀!土地神亲自显灵挑的咱家,你捐精时候大夫不也说你精子好吗?这就是天意!”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扭头看母亲。孙半青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锅里排骨快凉了。”
那锅排骨汤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白雾袅袅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松开,箱子砰一声倒在地上。
我蹲下身,把倒地的行李箱扶起来。
轮子磕在堂屋门槛上,咯噔一声,仿佛在抗议刚才那一下。
我没心情管,拎着箱子穿过院子,推开西厢房的门。
门轴照例吱呀叫了一声,小时候嫌这动静吵,如今听着倒还熟。
屋里光线暗,窗纸透进的夕阳把床铺染成昏黄色。
被褥是新铺的,枕头边叠着一件旧T恤,是从城里穿回来的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松了。
墙上还贴着小学时得的奖状,边角卷起,纸面发黄。
窗户底下那张书桌上放着一盏落满灰的旧台灯,灯罩印着拼音田字格。
我放下行李箱,在床沿坐了片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班长在群里问开学前要不要聚餐。
我盯着消息看了几秒,锁了屏。
没回。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
大拇指指甲反复掐着食指关节。
土地神。
选中。
月圆。
跟妈。
生孩子。
这些词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仿佛某种故障的弹窗广告,怎么都关不上。
要么是老爸在地里晒坏了脑袋,要么是神婆最近看了太多电视剧。
可孙半青脸上那表情,不像是配合演出。
她眼眶红了一圈,下眼皮有些肿,手指绞着围裙,连我都不敢看。
我呼出口气,起身推开房门。
堂屋里,孙德厚坐回桌边,旱烟袋磕着桌角,灰白的烟灰洒了满桌。
灶间传出锅盖碰锅沿的声响,叮叮当当,听得出来手劲不小。
他拉开椅子在父亲对面坐下,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粗粝的声响。
“爸,你说仔细些,‘选中’是怎么回事?”
孙德厚搓了搓后脖颈,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就是土地神看中咱家了。昨儿夜里神婆做梦,土地爷亲口说的,要咱家出人,在月圆夜办一回旧时的丰收祭。”
“什么是旧时的丰收祭?”
“就是……”孙德厚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头回掂量这话怎么说,“让选中的男人跟女人,在神面前行房。精种下到女人肚子里,来年庄稼才肯长。”
我慢慢地重复:“选中的男人跟女人。”
“你跟你妈。”孙德厚说得很干脆,跟交代明天去哪块地锄草似的。
见儿子张嘴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你的种好。前两年进城捐的那东西,大夫不是亲口夸过?土地爷等着吃这口好的,这是天意。”
我感觉喉咙里堵着块东西,半晌挤出一句:“凭什么。”
“凭选中了呗。”孙德厚一点也没觉得这回答有什么问题,“这可是全家的荣耀。村里多少户人家求都求不来!”他伸手要拍儿子肩膀,被我拧身避开。
孙德厚的手悬在半空,他倒也不恼,收回去继续搓后颈,眼睛笑成两条缝,“你妈那边你别担心,女人家面子薄,嘴上说不肯,心里明白着。到时候听神婆安排就行。”
“听神婆安排,”我重复道,“安排什么?”
“神婆说了,明儿一早就有人来接,送你们去山里的别院住着。那地方清静,有专人做饭,不用你操心。”孙德厚说得兴起,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羡慕,“等月圆夜一办完,咱家可就是村里头一份了……”
灶间传来碗盆磕碰的脆响,把后半句话截断了。
孙半青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瓷碗走出来,碗里是重新热过的排骨汤。
她把碗放到桌上,护着碗沿的手背被蒸汽熏得发红。
她没看儿子,也没看丈夫,拿围裙擦了擦手。
“先吃饭。”
“妈,”我叫她,“你来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孙半青的手指停在围裙边缘。堂屋安静了片刻,孙德厚把烟袋杆在桌沿磕了两下,催她开口似的。
“……你们定的事,”她声音干干涩涩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问我做什么。”
说完转身回了灶间,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碎花长袖衫松松垮垮罩着上身,后腰处却勒出弧线,走动时那轮廓藏不住,活像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庄稼。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桌上那碗排骨汤。
油花在汤面聚成碎圈,汤色黄澄澄,浮着两块排骨。
旁边还摆着两副碗筷,他那副是家里最好的一只瓷碗,边角有个小小的缺口。
孙德厚还在絮叨:祭衣是村里出钱置办的,新麻纱布料;别院的香火不能断;到了那天得听神婆的口令……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
行,土地神。行,丰收祭。行,跟我妈生孩子。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电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咸味在舌尖化开,又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
“我吃饱了。”
孙德厚的话头截在半空,愣了下:“你就吃这么几口?”
他已经放下碗,站起来往屋外走。
路过灶间门口时,余光瞥见孙半青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两只手撑在台沿上,肩膀轻轻绷着。
他没有停步,走过院子,一直走到晾衣绳底下才站住。
傍晚的风带着稻叶和泥土的气味扑过来,他仰起头,云层后面露着白亮的光。
月亮还没出来。
我放下碗筷的时候,孙德厚正把最后那块排骨塞进嘴里,骨头被他嚼得嘎吱作响。
他含糊地说了句“明天还得早起,别乱跑”,我嗯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闷。
傍晚的青禾村,稻叶味混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
我走在村路上,脑子里反复播着晚饭时那场荒诞对话,越想越觉得离谱。
孙德厚要真能编出这种剧本,他那幽默感早就冲出地球了,可他是个连玩笑都开不利索的老实庄稼人。
所以这事是真的。
真到让人头皮发麻。
村口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婶子,板凳排成一排,人手一把瓜子,脚边瓜子壳铺了满地。
我本想视而不见,最边上那位眼尖得很,隔着老远就扬着嗓子喊:“哟,老孙家的大学生!”
我不得不停下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嗑瓜子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这种眼神我熟,村里人看谁家考上大学、谁家添了双胞胎,都是这副等着沾光的神色。
只是今天这光,沾起来怕是要硌牙。
“听说你们家被土地爷选中了?”穿蓝布衫的婶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羡慕。
我没说话。
她当我高兴傻了,拍了拍我胳膊:“好福气啊!那别院在山上,多少年没开过门了,这回专门为你家收拾的。你去了就知道,里头什么都是齐全的。”
“什么齐全?”我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
“吃穿用度呗,神婆都安排妥当了。”她嗑了颗瓜子,又补一刀,“你妈也是有福气的人。”
我心底骂了一声。有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旁边另一个婶子插进来:“上回办这事,还是老沈家那辈。如今人家在县里开了铺子,日子红火得很,都是土地爷赏的。”
“可不是嘛,”蓝布衫婶子压低声音,“神婆说了,这仪式讲究血缘,越亲越灵。你爹那副身板早就不顶用了,你年轻,精血足,土地爷就爱吃这口新鲜的。”
我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脑子里刷过的弹幕已经铺满了整个天幕。精血足,你怎么知道我精血足?合着这事还带点评的?
“回去好好歇着,别熬夜!”我付钱的时候,婶子们还在后头叮嘱。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逃也似的离开了小卖部。
月亮还没升上来,天边最后一片亮色正在稻田尽头慢慢沉下去。
我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风里带着稻叶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闷。
我在想母亲。
晚饭时她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做错事的孩子还有机会被原谅,她呢?
整个村子都在等着她把自己交出去,献给一个连影子都没见过的“土地爷”。
跨进院门,旱烟味还没散干净,父亲大概已经回屋躺下了。
灶间的灯还亮着,透出昏黄的暖色。
我踩着光走进去,看见母亲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擦灶台。
她穿的那件碎花长袖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蜜色的小臂。
灶台边的灯光打在她后颈上,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细汗,几缕碎发沾在皮肤上,黑黑的,衬得那片肤色格外沉。
她没回头,声音先到了:“回来了?”
“嗯。”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钉了钉子。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妈,晚上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擦灶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擦,语气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大人定的事,哪轮得到我说话。”
“你是当事人,”我话说得有点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余气,白雾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她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转身,声音低低的:“你爸盼着,村里也盼着,妈认命了。”
“凭什么认命?”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你也觉得这事正常?”
“不正常。”她终于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颧骨上有几粒日晒斑,眼角的细纹在这时候格外清晰。
她没有哭,眼睛却亮得吓人。
“可日子总得过。妈这辈子,什么日子都过过来了。”
她说得很轻,声音几乎被灶间的白雾吞没了。我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一座山还重。
我几步走到她跟前,从她手里抽走那块抹布,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低头开始洗碗。
锅碗瓢盆在水里碰出闷响,我洗得很用力,搓得碗沿吱吱响。
母亲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灶间里只剩下水声和瓷器碰撞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你放着吧,妈来。”
“我洗。”我头也不抬。
她没有再推让,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旁边那块干抹布,站到我身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灶间里,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沉默地挨着。
最后一个碗洗完,我关了水龙头。
水滴声停了,灶间安静下来。
我没走,靠在灶台边,转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垂下的碎发遮住半边脸,那枚磨花了的银戒指在灯下微微一闪。
“妈,”我说,“我不认。你也不许认。”
她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过了很久,她轻轻地把那只碗放回碗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进屋去吧。”
我没动。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我收回手,站直身体,就那么在灶台边靠着。
灶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丝的嗡鸣。门外田野里的蛙鸣一阵接一阵,在夜色里起落。我没有挪开目光,她也没有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