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空气带着入秋后特有的凉意,从校园东门延伸出去的那条巷道被几盏老旧的路灯照得昏黄。
秦昊按照手机地图上的导航拐了两个弯,目光落在眼前这片安静的小区里。
楼层不高,外墙贴着浅褐色的瓷砖,几棵桂花树在围墙边静静地立着,风一吹,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站定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亮着暖色灯光的窗户,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白天夏知雪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落在耳边的气音,可在他脑子里已经反复回响了一整个下午。
他回到宿舍之后,对着画板坐了很久,炭笔握在手里,却一笔也没画下去,脑子里全是她低下头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后颈,和她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现在他真的站在她家门口了。
防盗门是深棕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福字,边角有些卷起。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在门内响起来,清脆而短促。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老师,是我,秦昊。”
门内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夏知雪的声音,带着一点被距离削弱的柔软:“来了,稍等。”
紧接着,里面响起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那种细碎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一下都像踩在秦昊紧绷的神经上。
门锁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
秦昊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夏知雪站在门口,身后是客厅里流泻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丝质薄衫,领口宽大,松松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
衣服的下摆只堪堪遮到臀部下沿,再往下,是一双白得晃眼的长腿,圆润笔直,光裸着踩在一双浅灰色的棉质拖鞋里。
那件薄衫的料子很软,贴着她的身体,把胸前饱满的弧度完整地勾勒出来,而在她侧身的时候,秦昊几乎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见里面什么也没穿。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就慌乱地移开了,耳根却已经烧了起来。
夏知雪看着他,嘴角先是抿了抿,然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促狭。
“别愣着了,快进来。”她说着,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通道,“门口有拖鞋,你换一下。”
秦昊“嗯”了一声,低头去脱自己的运动鞋,动作有些僵硬。
他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夏知雪那双光洁的小腿就停在自己身侧,脚踝纤细,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换上她准备好的那双深蓝色拖鞋,然后跨进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飘过来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着沐浴露和身体温度的香气,温暖而柔软,和白天在办公室里闻到的清冷香水味完全不同。
秦昊站在玄关处,有些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是第一次走进一个女人的家,更别说是他老师的家,而且是在这样的夜晚,在她穿成这样的时候。
“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夏知雪已经先一步走进了客厅,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边沙发,随便坐。”
秦昊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柔软得让人陷进去。
他坐得有些端正,脊背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间公寓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
茶几上摆着几本数学期刊和一个细长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
电视机柜旁边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给这个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靠窗的地方铺着一块浅灰色的瑜伽垫,垫子边角放着一卷弹力带和一个小号的筋膜球。
夏知雪没有坐下来,而是径直朝厨房走去。
秦昊的视线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背影。
那件薄衫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摆动,下摆时起时落,露出大腿根部若隐若现的阴影。
他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向茶几上的花瓶。
“菜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再热一下就好。”夏知雪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伴随着锅铲轻轻碰撞的声音,“你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秦昊“哦”了一声,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干坐着实在有些傻,就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餐厅之间只隔着一个半高的吧台。
夏知雪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铲,翻动着锅里的菜。
她做菜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轻轻一转,锅里的青椒和肉片就均匀地翻了个面。
秦昊靠在吧台边,看着她。
“老师,需要我帮忙吗?”
夏知雪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不用,就快好了。你去洗手,准备吃饭吧。碗筷我已经放在桌上了。”
秦昊点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蒜蓉油麦菜、青椒炒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锅冬瓜虾仁汤。
菜的卖相都很好,颜色鲜亮,一看就让人有食欲。
夏知雪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高脚杯,又取出一个深绿色的酒瓶。
秦昊认得那是红酒,瓶身上贴着的标签看起来有些年头。
“能喝酒吗?”夏知雪侧过头问他。
“能喝一点。”秦昊说。
夏知雪点点头,拿起开瓶器,动作利落地把木塞拔了出来。
酒液倒进醒酒器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她把醒酒器放在餐桌中央,又转身去拿餐巾纸。
秦昊站在餐桌旁,有些局促。他想帮忙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夏知雪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坐吧,别把我当老师。”她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今晚就当是一个朋友请你吃饭。”
秦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沿上,看着面前那杯红酒。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琥珀一样温润。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味道有些涩,但后味里有股淡淡的果香。
“好喝吗?”夏知雪问。
“嗯,挺好的。”秦昊点头,“我不太懂酒,但感觉很顺口。”
夏知雪笑了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的嘴唇被酒液浸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秦昊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夹菜。
“尝尝这个排骨。”夏知雪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我炖了挺久的,应该入味了。”
秦昊咬了一口,肉香浓郁,软烂脱骨,酱汁里带着微微的甜味。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这个好好吃。”
夏知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喜欢就多吃点。我平时一个人做饭,总是做多了吃不完。今天有人来,正好可以多做几个菜。”
“老师一个人住吗?”秦昊问。
“嗯。”夏知雪点点头,筷子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来这边任教之后,就一直是自己住。家里离得远,父母都在老家。”
“那你平时吃饭都自己做吗?”
“大部分时候吧。”夏知雪说,“课不多的时候会自己下厨。忙起来就随便煮点面,或者叫外卖。”
秦昊看着她,想象着她一个人在这间公寓里做饭、吃饭、练瑜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突然窥见了她生活中不为人知的一面,看到她褪去教师身份后,那个也会孤单也会疲惫的普通女人。
“你呢?”夏知雪问,“在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秦昊说,“宿舍的室友都挺好相处的,就是食堂的饭吃久了有点腻。”
夏知雪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秦昊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可眼睛里又有一点少女般的清澈。
“原来你也会挑食。”她说。
“也不是挑食,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秦昊低头扒了一口饭,“可能家里做的饭比较香。”
夏知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意味:“那以后可以常来。我做饭给你吃。”
秦昊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他心里一热,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吃着,间或聊一些学校里的琐事。
夏知雪问起他最近的专业课进度,又问他在画社里待得怎么样。
秦昊一一回答,偶尔也会主动说起宿舍里发生的趣事,逗得夏知雪抿着嘴笑。
几杯酒下肚,秦昊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意,四肢都放松了下来。
他不再像刚进门时那么拘谨,说话也自然了许多。
夏知雪的脸颊被酒气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秦昊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之前说,你是无意间点进那个广告网站的?”她忽然问。
秦昊愣了一下,意识到她说的是白天在办公室里坦白的事情。
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就是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在宿舍上网,弹窗弹出来的。当时也没想太多,就点进去了。”
夏知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点进去之后,看到那些图片,当时就觉得身体特别热。”秦昊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那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强烈。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有过那么大的反应。就像突然被人按到了某个开关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夏知雪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起来,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后来我试着去搜更多的东西,越看越觉得兴奋。”秦昊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这不正常,也试过不去想。可越控制,那种感觉就越强烈。尤其是看到那些……捆绑的画面。我本来只是觉得刺激,可后来发现,我真正兴奋的,是画那些。用笔把人绑起来,那种线条的走向,绳子的纹理,身体被勒出的弧度……我画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向夏知雪。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再后来,就是交作业的时候。”秦昊说,“其实第一次交上去的那幅画,我已经很克制了。可我还是想试试。我想知道,老师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会不会有和我一样的反应。”
夏知雪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你胆子很大。”她说。
秦昊的脸更红了:“我……我就是觉得,如果老师能看懂,那说明我不是一个人。”
夏知雪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她的目光从秦昊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秦昊的心上,却让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老师……”秦昊叫了她一声。
夏知雪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她说,“菜都要凉了。”
秦昊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两人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更轻松的事情。
夏知雪问他平时喜欢听什么歌,秦昊说喜欢听一些民谣和纯音乐,画画的时候会放。
夏知雪说她喜欢在练瑜伽的时候听轻音乐,有时候也会听一些爵士。
秦昊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她穿着瑜伽服、在客厅里做拉伸的样子,心跳又快了几拍。
饭吃到后半段,醒酒器里的红酒已经少了一大半。
秦昊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说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因为太内向,经常被同学开玩笑,说他是闷葫芦。
夏知雪听了,轻声笑了起来,说现在看他也还是有点闷。
“那是因为紧张。”秦昊脱口而出。
“紧张什么?”夏知雪歪着头看他。
秦昊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夏知雪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
苹果和梨切成了小块,摆在白色的瓷盘里,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
“吃点水果,解酒。”她说。
秦昊插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夏知雪用牙签叉起一块梨,送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梨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秦昊的视线停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夏知雪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看穿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
秦昊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水果。
餐后,秦昊主动提出帮夏知雪洗碗。她没拒绝,只说:“那你来洗,我来收拾桌子。”
厨房的水槽前,秦昊挽起袖子,把碗碟一个个冲洗干净。
夏知雪在旁边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又用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
两个人偶尔肩膀擦过,秦昊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那件薄薄的丝质衣衫根本挡不住什么。
他低着头,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碗上,可水声哗哗地响着,他脑子里却全是她站在自己身侧时,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洗完碗,夏知雪从客厅的抽屉里拿出一条新的毛巾递给他:“擦擦手。”
秦昊接过来,道了声谢。毛巾是浅蓝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擦完手,把毛巾搭在一边,站在客厅里,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夏知雪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吧。时间还早。”
秦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沙发凹陷的弧度让他们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中间靠。
秦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气,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应该是洗过澡之后才做的饭,皮肤上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汽感。
“你今晚过来,紧张吗?”夏知雪忽然问。
秦昊想了想,老实回答:“紧张。站在门口的时候,心跳特别快。”
“现在呢?”
秦昊转头看向她。
她的目光很柔和,像一汪温水,把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那么紧张了。
那些白天的忐忑和不安,似乎都被这顿饭、这几杯酒、这些琐碎的对话慢慢化解掉了。
“现在好多了。”他说。
夏知雪笑了笑,把腿收到沙发上,侧过身子面对着他。
她的动作很自然,可那件薄衫的下摆因为这个姿势滑得更开了,露出大腿内侧一片雪白的皮肤。
秦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去一眼,又迅速移开。
“秦昊。”夏知雪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晚来之前,心里是怎么想的?”她问,“你觉得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白天在办公室里,她沉默之后留下的那句“晚上来她家”,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出了无数种可能的枝桠。
他想过很多,最坏的那种,是她要当面拒绝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最好的那种,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我不敢想。”他轻声说,“我怕自己想错了。”
夏知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绞紧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有些凉,可掌心却是温热的。
秦昊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被他包在掌心里,软软的。
“你没有想错。”夏知雪说。
秦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又有些红了,可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你听明白了吗?”她问。
秦昊点点头:“听明白了。”
“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夏知雪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确定吗?确定了的话,今晚就留下来。”
秦昊没有犹豫。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笔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我确定。”
夏知雪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
秦昊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泪。
她的皮肤滚烫,像是从身体深处烧出来的一团火。
客厅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很暧昧。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一闪而逝。
空气里浮动着红酒、饭菜和女人身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两个人慢慢拢在一起。
夏知雪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温热的潮气,一下一下喷在他的皮肤上。
秦昊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鸟。
“老师。”他低声叫了一句。
“别叫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边传来,“叫我知雪。”
秦昊的喉结动了动,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知雪。”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了,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