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龙京城的西大门高耸入云,宛如两截截断天地脉络的巨大黑玄岩。
两扇包着厚实青铜兽首的城门前,列阵站立着两班守城甲士。
这帮兵卒身形极为健硕剽悍,眉宇间沉淀着一股肃杀惨烈的血煞之气,显然是从西境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城门洞前,排查甚严。
琅翎一袭玄衣,身形高挑挺拔,背负长刀,领着轻纱罩面的冥璃,以及紧紧裹在黑斗篷里由冥璃牵着的苏瑶,信步走向城门一侧。
一名领头的当值士官大步上前,长戟微微一横,拦在三人身前。
那士官并未恶语相向,目光飞快扫过三人周身那截然不同于西极洲粗犷武风的华贵衣料与脱俗气度,心头暗凛,抱拳沉声道:“三位娘子请留步。瞧几位行事风仪与穿着打扮,定然不是本朝人士。近来西陲四境军管戒严,外朝外洲来客皆须层层严加勘验。这京畿乃天子脚下,若无稳妥通关照身,还请莫要擅自向前,免得吃官司。”
这士官见她们皆是弱质女流,其中一个瞧着还似个未长成的小姑娘,出言阻拦倒多是善意提点。
琅翎隔着面纱淡淡打量了他一眼。
她并未多言,素白指尖探入袖囊,随手摸出一枚微凉的温润黄玉,递到了士官面前。
士官低头一瞧,喉头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
黄玉盘角,暗金龙丝游走,那是黄龙太尉府的客卿供奉令!
在这干龙朝,黄龙世家的客卿供奉本就分了三六九等,寻常供奉连城门偏门都进不得几回。
可眼前这枚玉佩龙目衔珠、纹刻古朴,乃是唯有家主亲授、等同于黄龙主家直系核心血脉亲临的“天字令”!
这来头大到了天上,根本不是他一个守门士官能过问的。
“大……大人请收好!”
士官双手捧还玉佩,躬身引路,将三人领到了专供皇亲国戚与大族重臣通行的白玉御道旁。
他朝着御道两侧镇守的亲军打了个隐秘军礼,那整齐划一的军阵官兵一见令旗手势,眼底戒备顷刻化作敬畏,齐刷刷收戟肃立,大开通道放行。
琅翎收回玉佩,眸底泛起一丝深思。
黄龙世家在朝中的分量,竟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恐怖几分。
三人走过御道,身后的长队重归嘈杂。
几个年轻士卒忍不住凑上前,悄声向士官打听:“头儿,方才那两位绝色大美人,外带那个小娘子,到底是什么神仙来头?”
“闭上你们的狗嘴!”士官猛地回头,压着嗓子厉声训斥,“不该问的少打听!那是能把咱们全家脑袋摘了的大人物,当心惹祸上身!”
几名士卒脖子一缩,正想再嘀咕两句,忽觉街对面似有人在看。那目光不重,却让人不敢回头。几人话头便断了,握紧长戟,站得齐整了些。
进了城,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宽阔的青石板街上车水马龙,偶尔能听到街旁茶摊传出些流言蜚语。
琅翎没急着去寻何守拙留下的暗桩。
自打出了那座荒庙,为了避开巡天军的耳目,几人全靠脚力疾行,足足走了不少时日。
琅翎知道冥璃虽自愿屈身做侍女,但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过去大半生困在苏家深宅,何曾走过这般远的山水路程。
这般年纪的女子心思重,走得久了,难免胡思乱想;况且此地土气酷烈,冥璃体内的死气正飞速消耗。
既然到了京城,合该带这两姐妹吃顿好的散散心。
走在前头的苏瑶此时轻轻拉了拉冥璃的衣袖,身子竟直挺挺地站稳了。
在荒庙吸收了琅翎反哺的精纯混沌母气后,苏瑶的旱魃本源大为稳固,死气消耗得以平复,神智清明了些许。
她虽成了死人之躯哭不出来,却心疼姐姐这些日子的硬撑。
苏瑶主动走到了两人中间,小手一手牵着琅翎,一手牵着冥璃,像极了一家三口出行。
走动之间,苏瑶悄然将自己体内那股经由混沌气调和过的纯粹死气,小心翼翼地顺着掌心反哺输送给冥璃。
冥璃浑身一颤。
那股干涸枯竭的经脉犹如在酷热沙漠中遇到了甘泉绿洲,久旱逢霖。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暖意,一边是身侧先生那宽厚包容的护持,冥璃鼻尖微酸,黑纱下的面容渐渐泛起红润,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琅翎侧目看在眼里,唇角抿起一丝温和笑意,看破不说破。
“寻处好铺子,先吃顿饱饭。”琅翎轻声道。
行至繁华路段,琅翎挑了一家名为“八方居”的阔气酒楼。
掌柜生得精瘦,一双算盘眼毒辣得很。
他一眼瞧出琅翎三人衣裳布料皆是价值连城的上等云锦,立时满脸堆笑迎上前来,麻利地在前院二楼安排了相邻的两间清幽雅阁。
一间留作用膳,另一间专供苏瑶与冥璃歇息。
“最好的酒水席面,捡着拿手的尽数上一桌;再备几样酥软点心与一壶上好灵茶。”琅翎吩咐道。
进了雅间,安顿苏瑶在软榻上安心睡下,冥璃跟着琅翎回了用膳的厢房。
冥璃双手交叠攥在掌心,双腿不自觉地绞紧,微微仰着小脸望向琅翎,声音细若蚊蚋:“先生,奴婢我……”
琅翎看着她这副怯生生、想靠过来又怕惹人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怜惜。
她唇角微翘,迈开长腿走到近前,抬手轻轻捏住她头顶那层轻薄的黑纱,指尖一挑,顺势揭了下来。
冥璃那张惨白而绝美的面庞展露无遗。她极懂事地闭上眼眸,将微凉泛粉的唇瓣轻轻凑了上去,乖顺地求吻。
琅翎顺势俯身将她揽入怀中,大掌惩罚似地在她那紧绷挺翘的臀肉上轻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轻响。
“送饭菜的小厮少顷便要叩门,你便这般急不可耐,想让人撞见自家是个不知羞的小淫娃?”
冥璃面颊一下烧透了,眼尾泛红,委屈得直掉泪珠儿,娇嗔道:“先生就知晓变着法子欺负奴婢,奴婢……奴婢不理你了。”
她羞赧着刚要挣脱,琅翎却反手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死死锁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冰凉的蛊舌被霸道地卷入口中,翻江倒海般交缠吮吸,甜腻的津液丝丝缕缕被渡入腹中。
蛊舌与寻常女子的香舌截然不同,它连一丝骨肉阻隔都没有,甚至能顺着舌尖的动作卷起奇异的弧度,将琅翎口中的每一寸软肉都服侍得酥麻欲死。
琅翎体内被勾起一丝炽热,混沌之气顺着舌尖毫无保留地渡进冥璃体内,将她亏空的生机死脉填得满满当当。
“先生……唔……先生……轻些……奴婢受不住了……”
冥璃软软地攀在琅翎脖颈上,脚尖几乎离了地。
混沌之气的倒灌太快、太烈,冲击得她灵台阵阵发晕,那双修长的玉腿在裙裾底下无意识地死死绞紧,下意识地去蹭琅翎结实的长腿。
在冥璃娇软无力的求饶声中,琅翎终于松开唇舌。
她伸出一根纤细食指,轻慢地将冥璃嘴角挂着的一缕晶莹银丝划落,放入口中吮净,唇角挑起一抹邪魅戏谑的笑意。
两人吻得越来越深,水声啧啧,在这幽静的雅间内格外清晰刺耳。
琅翎肆无忌惮地品尝着侍女舌底的蜜浆,大掌自她纤细的柳腰一路下滑,揉过那饱满挺翘的臀丘,在她大腿内侧微微一掐。
冥璃浑身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成了一滩,若非琅翎揽着,早已滑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冥璃眼波迷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前那对雪白软肉剧烈起伏,几乎要从玄纱衣襟里挣脱出来。
她那双翠绿的瞳仁渐渐褪去,化作平日那般温顺而依赖的黑白分明,眼角泪痕未干,面上春色如潮。
“乖乖在屋里调息,看顾好瑶儿。”
安抚了神思迷离瘫软在榻上的近侍,琅翎理好衣襟,转身出了门。
门外廊道上,恰巧有一名佩戴短刀、披着深青缎面斗篷的高挑女子推门进了隔壁。
琅翎扫了一眼那女子略带风霜的背影,没多作理会,径直下了楼。
她挑了大堂靠窗的一张僻静方桌坐下,命掌柜将茶点送至楼上。
这大堂嘈杂喧嚣,三教九流高谈阔论,琅翎自斟自饮,就着几盘地道的鹿脯炙肉与烈酒,静静捕捉着周遭有趣的新闻。
然而,正当她凝神倾听之时,天眼的神识微微一动。
冥冥中似有一道极其隐晦的视线,正自街市对面的某处阁楼窗棂间,居高临下地牢牢锁定着自己。
琅翎猛地偏头,锐利如电的黑紫眸光直射街道对面。
对面的窗棂半掩着,窗前空空如也,连一丝残存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倒是干脆利落。”琅翎眸色微沉。
她敛去神念,唤来正在柜台前无聊拨弄算盘的掌柜,随手递过去几块散碎灵石,就着方才听来的朝堂传闻漫不经心地闲聊起来。
聊了小半个时辰,琅翎话锋微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掌柜的,可知城里那家‘一壶春’,该往哪处街巷拐?”
掌柜原本笑吟吟的脸庞猛地一僵,拨动算盘的枯手登时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上上下下、古怪至极地打量了琅翎好几圈,眼神里透着一股“这等良家贵女怎会问出这等胡话”的错愕与荒唐。
琅翎被他盯得心头微跳,只得强撑着神色。好在掌柜不敢怠慢大主顾,清了清嗓子,还是含糊地将方位细细指明。
琅翎道了声谢,快步回了客房。
一直等到临近半夜,她才独自出了门,将实在不放心的冥璃强行按在了屋内。
顺着掌柜指引的路径,琅翎在城南深巷中找到了所谓的“一壶春”。
站在门前,琅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原本以为黄龙世家的暗桩是一处破败萧条的地下茶肆,未曾想,眼前竟是一座雕梁画栋、张灯结彩的庞大琼楼。
这哪里是破茶棚?这分明是整座干龙京城最顶尖、最奢靡的风雅春楼!
整座“一壶春”占地极广,通体以名贵沉香木构筑,暗香浮动。
这处销金窟不卖凡俗肉皮生意,专供达官显贵、王公贵族在此品茗听琴、吟诗作赋,端的是雅致到了极点。
琅翎暗啐一口,难怪那客栈掌柜看自己的眼神跟撞了鬼一样,合着以为自己是来这风月场子里应募花娘的!
硬着头皮踏入门槛,迎面便撞见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态老鸨。
那老鸨原在迎客,打眼一瞧见琅翎进门,先愣了一愣,还当是哪家王府侯门的正房大娘子寻上门来了,身后还踹着一把刀想来是个这火爆脾气。
可再仔细一打量,老鸨登时屏住了呼吸。
眼前女子身量修长如柳,五官绝艳妖异,眉宇间自带一股横压八荒的威仪。
老鸨在这欢场里阅人无数,各宗各派的圣女仙子见了不知凡几,竟无一人能在这位玄衣贵女跟前过上三合。
“哎哟,这位……这位贵客娘子!”老鸨满脸堆笑迎上来,生怕搅了生意,“您这是寻人,还是……”
“寻个清静地界。”琅翎道。
老鸨心头一咯噔,更加断定这是惹不起的通天门户,忙不迭亲自引着琅翎绕过喧闹的歌舞大殿。
穿堂过舍间,大厅中央高耸的玉台上数名绝色舞姬正广袖翻飞,两旁玉案边坐满了锦衣华服的权贵,笙歌燕舞,极尽靡丽。
一路上,楼台边沿不时传来欢快的男女嬉笑声,还有些女子依栏好奇观望。
琅翎眉头微蹙,强忍着心头不适,跟着老鸨上了顶层一间极尽奢华典雅的闺阁雅间。
老鸨奉上仙茶,转头便唤来侍从:“快去把海棠姑娘请来伺候!”
琅翎打量着屋内陈设,珠帘低垂,幽香扑鼻,俨然是女子的私密卧房。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叮当之声。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风姿绰约的倩影缓步踏入屋内,屈膝行礼:“小女子海棠,见过贵客。”
那唤作海棠的女子一身绛紫蹙金繁绣长裙,配色鲜艳夺目,青丝挽起,容色明艳动人,正是这“一壶春”名动京城的头牌花魁。
她抬首望向琅翎,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惊艳与自惭形秽。
但欢场磨砺多年,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温婉笑意:“不知娘子深夜登门,是要听曲,还是寻哪位府上的爷?”
琅翎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反手掩上房门,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黄玉盘龙令,拍在紫檀桌案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
海棠漫不经心地垂眸扫去,神色随即一变。
她屈膝跪了下去,伏身行礼。
“黄龙天字令。”她声音发紧。
她的真正身份,乃是黄龙世家自幼收养、暗中耗费重金培养的死士暗桩。
可自从她坐上花魁之位,本家却再未动用过她这颗暗子,她几乎已对这层身份灰了心。
此刻冷不防见到本家规格最高的天字供奉令,她只当是自己久未递送密报,家族派了大能前来问罪。
“不知主家特使亲临,海棠失礼了。”
琅翎眉梢微挑。
她本只是顺藤摸瓜来寻接头人,没想到这看似风光的头牌花魁,竟是姬家埋得这般深的暗棋。
“起来说话。”琅翎施施然坐上太师椅,“本座非是来拿你问罪的。本座要见何守拙,你手里可有越过外界盘查、直通他本人的秘宝?”
海棠浑身发颤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本家供奉要见何总管,竟需通过她这处暗桩?
心中虽惊涛骇浪,海棠却半句不敢多问。
她颤抖着探向腕间储物镯,咬破指尖,自镯中深处取出一枚覆满陈年封印的金色铜镜——“九霄引龙鉴”。
海棠注入精血催动法器,铜镜嗡然大震,一道璀璨的金芒自镜面迸发,凝成一方丈许大小的虚幻光幕。
光幕翻涌,不多时,显露出一座灯火通明的密室背景。
何守拙那张面容凝重的儒士面孔在投影中浮现,语气极其严厉冰冷:“何人擅动天字密鉴?!海棠,你疯了不成?!”
跪在地上的海棠吓得浑身剧颤,连头都不敢抬。
琅翎缓缓走上前,端坐在光幕正前方。
何守拙原本满是煞气的目光落在琅翎那张妖异绝世的清冷面容上,整个人狠狠一震,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持我族最高秘令?!”
琅翎面无表情,只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莫急,老何你可识得此物。”她提起那枚黄龙令。
何守拙呼吸一窒,旋即大喜过望:“这是?!可是琅翎老祖遣人来了?!”
他大喜过望,却也暗自生疑:不是说老祖亲临么,怎的派了个女弟子前来?做老祖的当真是深思熟虑。
琅翎面颊微热,心头一横,冷声道:“瞎了你的狗眼。本座便是本人。”
嗡!
何守拙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老……老祖?娘子莫要开这等玩笑。这怎么可能?”
上次见面不过几十个日子,怎么一眨眼老祖变成这般绝色女修了?!
琅翎面不改色,随口胡诌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本座此番借秘法敛去真容,化作此等行头,全为掩人耳目。”
言罢,她自储物袋中亮出那块沉甸甸的护道者令牌。
紧接着,琅翎清冷地唤了一声:“青冥。”
眉心识海金芒大盛,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洞穿虚空。
万年古剑“青冥剑”自她额间飞出,剑灵初到陌生地方,好奇地绕着屋子转了两圈,剑上那点旧气一散,屋里几人只觉得呼吸都轻了些。
何守拙彻底僵住了。
护道令牌造不得假,他一眼便认出那古物上的厚重气息,更遑论这柄名震九州的衍天第一剑!
“老祖……”何守拙定了定神,“只是老祖您这副模样,未免太招眼了些。明日清晨,老夫定当亲自安排心腹,恭迎老祖入天铸城!”
“行了,明日再议。”琅翎打了个哈哈,掐断了法力。
金光敛去,密室重归宁静。
青冥剑欢快地蹭了蹭琅翎的脸颊,旋即化作流光钻回识海。
而地上的海棠早已被吓得神魂出窍,瘫软在地昏死过去,只勉力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琅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女人虽然明面上风光无限,可始终掣肘于黄龙世家这个巍峨巨物。
自己此行还有诸多未知,既然此女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便不得不留个后手。
世间少有修魂锻魄的功法,更别说干龙这种以体修为主的地界。
琅翎俯身将这具娇软无力的花魁娇躯打横抱起,轻轻搁置在柔软的锦榻上,让她背靠床梁坐好。
她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印契——大典秘法“结缘印”。
此术乃是大帝专门用来驾驭麾下特殊门徒的法门。
修仙界波谲云诡,枕边人都可能成为催命鬼。
但这结缘印却不控制心神,不奴役神识,只取一个“缘”字,顺势而为。
琅翎剑指挑起一道极其温和的极乐金火,轻轻抹过海棠紧闭的双眼,指尖顺势一点她的眉心。
天眼窥欲,种心之始。
琅翎的神识瞬间沉入海棠的潜意识深处。
在那片灰暗封闭的识海里,琅翎看到了一个被世家当做弃子、多年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的孤寂灵魂。
这等隐秘不发、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最渴望的,并非权势财富,而是一个能够让她安心依靠、赋予她真正归属感的“主心骨”。
琅翎洞悉了这份渴望。
她俯身贴近海棠的耳畔,回想起那日在衍天殿内那天魔音的律动,将结缘印的法理化作无声的暗示,一点点灌入她的脑海。
熟睡中的海棠顿时生出一阵心悸的焦慌,额头渗出细汗,脑袋不安地转动,眉头紧蹙。
“莫要抛下我……本家……海棠没有忘恩……”她死死攥着锦被的边缘,唇瓣发白,含糊地呢喃着梦话,声音里透着被漫长岁月遗忘的凄楚与绝望,“到底……谁能来带奴家走……”
琅翎那微凉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吐字如丝,带着一股蛊惑人心又令人极度安心的轻柔:“黄龙既弃了你,你便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从今往后,你的人,我收了。”
“你……你是谁……”海棠在睡梦中像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紧皱的眉头竟奇迹般地舒展了几分,循着那股让她无比眷恋的气息,下意识地呢喃追问。
“记住了,收你的人,唤作琅月。”
琅翎顺着她的呓语,极其巧妙地牵动着话语的方向,最终将这股生根发芽的归属执念,轻柔地落在了“琅月”二字之上。
梵音微收。
琅翎直起身,静静端详着榻上的佳人。
没过多久,海棠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恍惚觉得,这是她入京十年来睡得最踏实、最安心的一觉。
干龙暗流涌动,她能稳坐花魁之位,定力与警觉自是非凡。
她迷蒙中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回应,带着一身娇柔的闷哼,彻底清醒过来。
海棠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抓着琅翎那修长如玉的手。原本因惊吓昏死过去的她,此刻只觉天旋地转,险些又要撅过去。
琅翎吐出一口混着冷香的欲气,声音清冽:“你还要睡到何时?”
海棠从未闻过这般奇异好闻的香气。
便是京城最名贵脂粉坊里的头牌香膏,也不及这股气息清心安神。
她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原本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她有些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琅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紫眸子。
好看。
好好看。
为什么会觉得眼前之人如此好看?
海棠只觉得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划过,一种极其微妙的悸动如涟漪般在心底荡漾开来。
她双目深处隐隐闪过一抹极淡的结缘仙印微光,耳根瞬间红透,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羞怯,不敢再与琅翎对视,面红耳赤地侧过了头。
琅翎见状,忍不住逗弄她一句:“怎么,堂堂一壶春的花魁还会羞花?你这副模样若是放外面那群寻欢作乐的猪头面前,只怕早被吃干抹净了。”
海棠急忙转回头,慌乱解释:“不是的,我……不,奴家只是……敢问奴家该如何称呼……这位大人?”
琅翎敛起笑意,正色道:“你目前只需晓得,唤我姓琅名月即可。本座不在意尊卑虚礼,你且安心便是。”
海棠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真是吓坏了。
这么多年没有世家消息,一来就是个连何大总管都要毕恭毕敬的通天大能,她万万怠慢不得。
这些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足见其定力出众。
可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死死牵着琅翎的手!
“啊!”
海棠惊呼一声,如触电般迅速抽回手,急忙起身想要跪伏请罪。
琅翎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本座要问你话,你动不动不是昏厥便是下跪的。老何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
海棠身子一僵,随即讪讪一笑,当即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花魁面相。
“月娘子,需要奴家做些什么?是吟歌颂舞,还是沏茶说乐?奴家样样精通哦。”
她娇声说着,还不时冲琅翎抛去几个似有若无的媚眼。
海棠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做出这般造作的举动,这绝不像平日里落落大方的她,可她内心深处,竟隐隐期盼着对方能借此多看她几眼,好解开心头那抹莫名的悸动。
“不必了。”琅翎松开她的手,“本座对你在此片区域搜罗的情报更感兴趣。不过,边喝茶边听头牌说道,倒也是一桩雅兴。”
海棠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倾慕与亲近。
此地耳目众多,她手法娴熟地以古法烧水、洗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一边为琅翎斟茶,一边侃侃而谈。
“皇城势力确实错综复杂,但归根结底,真正称得上世家大族的,除了姬家这万年古族,便只有另外两家。这三公之位,历来由这三大家族轮换执掌。那两家心知肚明,单凭一族之力万难撼动姬家,是以从一开始便互通声气、联姻结党,更兼并笼络了众多中小型家族。如今在朝堂之上,已然隐隐有了与姬家分庭抗礼之势。”
“那皇帝呢?”琅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眸色微沉,“皇家能容忍这等分权割据的局面?”
“那自然是不愿的。”海棠压低了声音,眉眼间透出一丝凝重,“但这也是先皇乃至前代太上皇遗留的沉疴。那时朝堂尚有三鼎之分。可眼下当朝这位皇帝李晏,本就不学无术。他能继承大宝,全因他那位皇叔实力超绝。根据先帝与姬家老祖当年立下的血誓规矩——凡修为超过合体境的皇族子弟,皆不得受龙脉加持。”
“至于这血誓背后的缘由,奴家位卑言轻,自是打听不到皇家秘辛的。没了龙脉承认,那位皇叔便当不成皇帝。先皇当年只娶了一位皇妃,赐号‘宸妃’。按理先皇驾崩,宸妃当尊为太后。可没过多久,先皇中道崩殂,其弟李晏继位。这位新帝……便如市井传闻那般荒唐无度。他竟妄图强纳宸妃入后宫!宸妃娘娘自是大怒,宁死不从,那皇帝老爷一怒之下,便将她打入冷宫,幽禁至今。”
说到此处,海棠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奴家当年有幸,曾在先皇千秋节的寿宴上领舞,曾远远窥得宸妃娘娘半面尊容。饶是奴家自诩容貌尚可,同娘娘一比,当真是萤火之于皓月,半分也及不上。”
她嘴上说着前朝秘闻,那双妙目却始终不离琅翎左右,眼神在琅翎那张倾世容颜上肆意游走。
这一番长谈下来,海棠越发觉得眼前之人不像什么古板的老祖,倒更像是一位君临天下的无上女帝。
她笑意盈盈地盯着琅翎,目光灼灼,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琅翎早已习惯了这等眼神。生了这副皮囊,本就是让人看的。
她算了算时辰,夜色已深,若再不回去,冥璃那丫头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琅翎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霍然起身:“此番叨扰了棠魁首,本座也晓得了些朝内辛祕。感谢之余,他日若有闲暇,定来听你抚琴一曲。”
海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失落。
这等深夜造访一壶春的恩客,哪个不是流连忘返、彻夜不归?怎么这位月娘子反倒像是个急着归家交差的良人?难不成……她家中已有内室?
心念电转间,海棠下意识地出言挽留:“大人,可是奴家哪里说错了话,惹您不快了?奴家这便改。您……真不留下来再坐坐嘛?我们这里的席面吃食,绝不比城中那家名震中州的‘醉仙楼’差,反倒更合夜赏之趣。”
她动作极为熟练地站起身,身姿款款地贴上前去。一双柔荑,一只轻轻勾住琅翎的手腕,另一只则顺势攀上琅翎的肩头。
海棠将自己那柔软丰腴的娇躯,刻意往琅翎的手臂上靠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琅翎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隐藏极深、却又惊心动魄的饱满挤压感。
“你刚说,有好吃的?”
琅翎脚步一顿。
她也不知道为何,一听到有绝顶美食,这双腿竟有些迈不动道了。
白日在八方居那顿酒肉,不过是管中窥豹,这皇城真正的滋味,她还远未尽兴。
海棠见琅翎神色松动,顿时乐开了花,一双眸子弯成了月牙儿:“有的,大人,当真有的!奴家这便去后厨吩咐,大人您可千万别走呀,您若是走了,奴家这心……可要疼死了。”
她捂着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偷笑,随即腰肢款摆,风情万种地推门而出。
琅翎立在原地,心底暗自思忖。
不过是留下来吃顿宵夜罢了,能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