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食言了。
说好明早带早饭,结果第二天一睁眼,六点零五分——比闹钟晚了二十分钟。
我草草洗漱,揣着昨晚就买好的豆浆和包子,一路小跑到学校。到政教处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脚还搭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正在批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早饭,眉头挑了挑:"你迟到了。"
"早读还没开始。"我把早饭放在她桌上,"您先吃,热乎的。"
她看了一眼那袋早饭——豆浆、包子、还有一盒温牛奶。她没动,只是看着我:"你买的?"
"嗯。"
"花你自己的钱?"
"嗯。"
她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下,拿起那盒温牛奶,转了一圈,又放下:"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攒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给老师买早饭,不算乱花。"我笑了笑,"您崴着脚,还来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吃口热乎的,好干活。"
她没再说什么,把那袋早饭往抽屉里放:"放这儿了,我一会儿吃。你去上早读吧,别迟到。"
"行。"我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苏老师,您脚,今天还疼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好多了。你别操心了,快去上课。"
我点点头,走了。
上午的四节课,我上得心不在焉。
语文课,老师在讲文言文,我的目光却老是飘向窗外,飘向那栋楼的一楼。
赵磊拿笔捅我:"耗子,魂儿呢?苏老虎今天又没来找你,你盯着门口看啥?"
"谁看门口了。"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太阳。"
"看太阳?"赵磊顺着我目光看出去,"你那是看太阳?你那是看一楼吧?"
我没搭理他。
中午吃饭,我打了份饭,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还是往政教处那边走。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嘶——"。
我推开门。
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正半弯着腰,一只手够着自己的右脚,想把它从椅子上挪下来。那只崴过的脚踝,今天比昨天更肿了,纱布也缠得更厚。
她听见门响,猛地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又迅速压下去:"沈砚?你怎么又来了?"
"苏老师,您脚,今天看着比昨天还肿。"我走过去,"您是不是压根没休息,又跑了一整天?"
"我是政教处的,一堆事等着。"她说得理所当然,"崴个脚而已,不至于请假。"
"您这样硬撑,伤的是自己。"我蹲下身,看着她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踝,"您这样下去,明天更走不了路,后天请的假,比这两天加起来的都多。"
她看着我蹲下来,警惕地缩了缩脚:"你想干什么?"
"我学过推拿。"我说,"崴脚这毛病,越早活血化瘀越好。您要是不想让它肿成馒头,就让我看看。"
"不用你!"她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会揉!"
"那您揉给我看。"我说,"您要是能揉得动,我就走。"
她瞪着我,伸手够着自己的脚踝,试着揉了一下——刚碰到肿的地方,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看吧。"我说,"您连碰都不敢碰,怎么自己揉?"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没动,也没上手,只是等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终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别过头,不看我了,闷声道:"……你,你要是会,就……就轻点。"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好。"我说,"您放心,我有分寸。"
我伸出手,先没有直接碰她的脚踝,而是把手心搓热了,才轻轻覆上她肿起来的脚踝。
她整个人一僵。
那根肿得发亮的脚踝,在我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尽量放轻力道,用掌根,沿着脚踝外侧,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揉。指腹擦过她脚踝下方那截突出的骨头,又顺着脚背,一路揉到脚趾。
她全程没有吭声。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疼就说。"我说,"我轻点。"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那就好。"
我低着头,专心揉她的脚踝。
其实我哪里学过什么推拿。汽修厂那两年,我给自己揉过手,揉过腰,全凭一股蛮劲。可到了她这儿,我那点蛮劲,全化成了小心翼翼。
她的脚踝很细,很瘦,皮肤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我手指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血管里微微的跳动。
我没敢抬头看她。
我怕看见她的脸。
我怕我看见她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出现什么让我心慌的东西。
于是我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手底下那只脚踝,一板一眼地揉,像在对待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活计。
办公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她压抑的、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十分钟?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好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差不多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那股劲儿,但尾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颤,"你、你可以停了。"
"嗯。"我收回手,站起身,"那您今晚回去,用冰袋再敷一下。明天要是还肿,记得去医院。"
她没接话,只是把脚从椅子上收回去,别过头,不看我。
我看见她别过头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老师,高二(三)班的违纪单……"推门进来的是政教处另一个老师,姓刘,四十多岁,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蹲在她办公桌前面,愣了一下,"哟,沈砚,你又来问英语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稳得很,站起身,不慌不忙:"刘老师。我来问苏老师几道题,刚讲完,正走呢。"
"哦哦,好。"刘老师没多想,把违纪单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我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苏晚晴坐在那里,脸色也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耳朵尖那点红,还没彻底退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劲儿:"行了。题也讲完了,你回去上课吧。下午第三节,别迟到。"
"好嘞。"我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苏老师,您那只脚,回去记得用冰袋敷,别再硬撑了。"
她没看我,低着头,像是已经低头批卷子去了,只"嗯"了一声。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揉过她脚踝的那只手。
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凉凉的、温润的温度。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刘老师推门那一下,我后背都凉了。
倒不是怕什么。
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看不懂自己了。
一个二十岁、在汽修厂跟人扛过货、在超市夜班搬过东西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给一个崴了脚的女老师揉个脚,能把自己揉得心尖发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别多想。
人家是老师,我是学生。
她让我揉脚,是因为她够不着,是因为我说我会推拿,是因为她崴了脚,急着想好。
仅此而已。
——
办公室里。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揉过的脚踝。
肿,好像是消了那么一点。
她盯着那截脚踝,盯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刚才那个学生蹲下来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像个学生。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
她拿起笔,继续批卷子。
批了两行,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学生已经走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接着批。
这一下午,她批卷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也乱了些。
——苏晚晴自问见过不少学生。可一个复读生,敢蹲下来给老师揉脚,还揉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的,她头一回见。
她本该觉得荒唐,该把他轰出去。
可她到底,没轰。
她把这归结为自己脚踝确实疼,归结为他动作确实管用。
至于别的……
她没有再往下想。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直到门口又响起一声"报告"。
苏晚晴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进。"
高二(三)班的违纪单,放到了桌上。
她低头去拿那张单子,手指碰到的,却是自己那只脚踝。
她顿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拿起笔,开始登记。
窗外,夕阳烧红了半边天。
那天晚上,苏晚晴没有加班。
她回了家,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昨天那个复读生送的冰袋,给自己那只肿了的脚踝,敷了上去。
她一个人敷着脚,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她把冰袋一扔,有点烦躁地自语:"一个学生,揉个脚而已,有什么好想的。"
她起身去洗漱,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一起冲走。
只是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
脚踝那里,敷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闭着眼,闷声骂了一句:"……烦。"
窗外,月亮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