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秋意浓

二十七日国丧期满。

延平十九年秋,刘献瀛在干阳殿即皇帝位,年十七。

追封先皇后王氏为太后,尊徐贵妃为太妃,余下妃嫔皆遣送出宫。

郑氏一族谋害先帝,意图逼宫,涉事人等一律秋后斩首。念前惠淑妃郑氏生育皇子有功,免其死罪,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陆锦鹤从床上醒来时,登基大典早已结束,小霜正为她传午膳。

“小姐近来愈发贪睡了。”小霜打趣道。

伤病催人懒,陆锦鹤修养了这么多日,背上的伤早就好了,只余一条浅浅的疤痕。不过是天气凉了,她舍不得离开床榻。

“你倒是提醒了我。许久未练武了。下午我便重新开始操练。”

“可东宫的门早已锁上,小姐去哪里操练呢?飞香殿又人多口杂——”

“锁上?锁上又怎样,我有玉佩,自然畅通无阻。我一个人悄悄去,不会叫人看见的。”陆锦鹤笑笑,拉着小霜坐下吃饭。

“小粼去哪了?”

小霜为她盛好汤:“说来也是奇怪,小姐还睡着的时候,王公公就把小粼姐姐叫走了呢,说是陛下召见。”

陛下?陆锦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如今刘献瀛已经登基,该改口了。

“嗯,想来陛下不会饿着她,咱们吃吧。”陆锦鹤往小霜碗里塞了一个狮子头。

仁寿殿内,小粼站在阶下,好奇地看着年轻的君王。

“你且说说,你家小姐,近来有什么不妥?”坐在上首的人沉声问道。

“回陛下,奴婢瞧着小姐并无不妥。”小粼疑惑道。

刘献瀛捏了捏眉心:“你可识字?”

小粼更加困惑了,点了点头。

“奴婢在太妃宫中伺候时,有教养嬷嬷教奴婢等人识字,免得冒犯了太妃娘娘。”

刘献瀛抬了抬手,内侍捧着一本抄本走向小粼,待小粼拿起来后又退下了。

“你读一读这本抄本,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于是大臣们被挡在仁寿殿外,安心地等殿内的宫女看完《任氏传》。

小粼读完后抽了抽嘴角:“不过是神奇故事一则,奴婢并未看出有何不妥。只这任氏死得凄惨。还有……”

她看了一眼刘献瀛的脸色,似是不敢说出口。

刘献瀛扬了扬手:“但说无妨。”

“还有这姓韦的和姓郑的更是两个大负心汉!”

刘献瀛被她突然的激动惊得头疼:“负心汉?从何说起?”

“书中写了,韦使君得到张十五娘后,数月厌罢……还有这个郑六,家中有妻子,且托身于妻族,可还是见到任氏就爱上了她。更何况他虽嘴上说爱任氏,后来又结了婚……不给她名分,还要带她上任。这样的人,还不算是负心汉么!可怜任氏为这两人出谋划策,最后只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刘献瀛沉默了。

殿外的臣子们听见小粼慷慨激昂的发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小粼环顾四周,看内侍的神情也难看得可怕,惊觉失言,忙跪下请罪:“奴婢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刘献瀛的头更疼了。

“起来。朕说了不治你的罪。”刘献瀛疲惫的声音响起。“行了,这书留下,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同她说起。”

“王公公,今日尚食局准备的御膳便赏给她吧。”

“是,陛下。”王公公给小粼使了个眼色。

小粼忙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而后她将书交给内侍,便随王公公退下了。

内侍将殿门重新打开,秋风卷进殿内,吹起他案头书卷。大臣们捧着奏本鱼贯而入。

他忽然觉得有一些伤心。

“我不求你我之间有什么结果……若有时,哥哥还能记起在东宫时同鹤儿往日的情意,鹤儿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是夜,刘献瀛换上常服路过飞香殿,在殿门口踌躇一阵,刚想进门,只看小霜从后苑出来,看到他来,还吃了一惊。

“陛下,您怎么来了?”

“你家小姐呢?睡下了吗?”

小霜左顾右盼,只得压低声音老实说:“小姐去东宫了。”

“东宫?这么晚了,她去做什么?”

“她去练枪了。”

刘献瀛的脸色沉下来:“她伤才好了多久?你们竟也不拦着?!”

小霜忙解释道:“陛下息怒。今日齐太医来看过,说已无大碍,小姐还问她能不能去练枪,得了齐太医首肯才走的。”

刘献瀛留下了提灯的内侍,拂袖往东宫去。夜里的东宫比从前更静。廷义门的守卫见他面色不虞,不敢多话,只打开宫门让他进去。

他一路行至玉华院外,尚未进门,便听见破风之声。

月色清寒,院中玉兰枝叶已渐渐泛黄。陆锦鹤一身窄袖劲装,上衫烟青,内衬月白,腰间压一圈深青革带,只一根玉簪束发。

长枪横扫而出,卷起地上尘土。

她背上的伤虽已愈合,动作间却还不敢太过用力,额前已沁出一层薄汗。

刘献瀛立在廊下看了许久,才开口道:“伤才好了几日,便这般不爱惜自己?”

陆锦鹤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来,见到月光落在他素色常服上。

她忙将枪收在身后,屈膝行礼:“见过陛下。”

刘献瀛慢慢走近,接过她手中长枪,牵起她的手,瞥见她袖口烟青衣料上暗绣的几片竹叶随动作微微舒展。

“累不累?”

她点点头,调皮地同他的手指玩闹。

他松开手,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陆锦鹤的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到了她的阿兄。阿兄也会在她走不动的时候背着她回家。

她忍住眼泪,攀上他的背,嘟囔着说:“哥哥可别嫌我重。”

他护着她起身,一手拎着长枪,一手扶着她,笑道:“我习武多年,倒也不是白练的。”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絮絮叨叨地同他说话:“一会儿出了廷义门,你就把我放下来吧,别人看到了会笑话我的。”

“怎么会?若是旁人见到我连这点路都不能背你走完,会笑话我的。”

出了廷义门,他果真没有将她放下。

快走到飞香殿时,她凑在他耳边小声问:“哥哥今晚想留在飞香殿吗?”

他的脸红到了耳朵根,脚步一顿,半晌没有回答。

她正要偏过头去,只听他低声说:“嗯。”

“你就不怕我是负心汉?”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小粼今日回来后,支支吾吾说的便是这个意思。

她的手指划过他下颌,轻声说道:“哥哥芝兰玉树,秀色可餐,若能与哥哥哪怕一夜欢好,我也知足了。”

刘献瀛握着她腿弯的手紧了紧,红着脸斥道:“不可胡说。”

小粼远远望见他们的身影,忙让飞香殿内的宫人回避。

到了飞香殿后苑,刘献瀛将长枪交给小粼,然后将陆锦鹤放下。陆锦鹤还没站稳便被他握住手腕拉进了内室。

他将她压在屏风前,轻轻吻上她的唇,又马上离开。

“更何况,我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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